傅雲英多等了一天,見到緊跟在朱和昶鑾駕之後的傅四老爺一行人。
看到闊別已久的侄女,傅四老爺很高興,拉著她問長問短,想和小時候那樣拍拍她的發頂,抬起手,發現侄女差不多和自己一樣高了。
而且還穿了一身氣派的官服,年紀不大,官威十足,自己這個叔叔見了她都不由自主生出敬畏之心。
「長大了。」
他收回手,笑著道,語氣感慨。
又喜滋滋說起家裡的事,這一次他仍然沒有帶上家眷,「泰哥媳婦有身子了,怕路上顛簸,啟哥又要考試,得有人照顧,乾脆都留下,等啟哥考完鄉試,過完年再派人來接她們。」
素姐當年為了躲避選秀嫁給傅雲泰,兩家商量好及笄之後才圓房,一轉眼,素姐已經有孕在身。
月姐和桂姐都是當母親的人了,正好生了一兒一女,前後只隔幾天。
傅四老爺開玩笑說,可惜外孫、外孫女都姓楊,不然可以湊一對娃娃親。
姐妹倆的丈夫是楊家子弟,此次隨朱和昶一起上京。
傅雲英昨天已經見過他們,堂兄弟倆只當她是妻子的遠房兄弟,看到她有點侷促,聽她喊姐夫,連稱不敢。
「雲章呢?」
說了些家常話,傅四老爺張望一陣,問。
傅雲英道:「二哥在前邊驛站陪著張道長。」
傅四老爺喔一聲,遲疑了一下,小聲說:「我走的時候,回了縣裡一趟,大嫂子找過來,問起他……他好多年沒回縣裡,又不成家,總是一個人,也不是事。你和你二哥感情好,有機會好好勸勸他。」
傅雲英想了想,道:「四叔,我不會勸二哥,您也別和二哥提這些事,二哥喜歡怎麼樣,就讓他怎麼樣罷。」
這麼些年,她還沒見傅雲章對哪家小娘子動過心思。以前她也好奇過,後來覺得不如順其自然。
身居紅塵,不惹塵埃。
傅雲章就如同山巔迎風生長的青松,風骨內斂,飄逸出塵,本應該如名士一般瀟灑自如,不該受到拘束。
生母的養育之恩束縛了他二十多年,之後的路,讓二哥自己選吧。
只要他過得自在就行。
傅四老爺提起傅雲章的親事,也只是出於關心,認真論起來,他一直仰視敬畏這個人品出眾的遠房侄子,還真沒膽量當面問他成親的事,也就敢和傅雲英提一提。
「好,我以後就不說了,我就是問一問。」
傅四老爺說,忽然想起一事,掃視一圈,兩手一拍。
「英姐啊……有件事信上不好說……」
傅雲英揚眉,看著傅四老爺,面帶疑問。
傅四老爺壓低聲音,做賊似的,用一種如夢似幻的語氣道:「前不久霍指揮使派人送了份大禮給我……金銀財寶,隨便一樣拿出來都是稀罕的寶貝,我哪敢收啊!立馬給還回去了,人家又給送回來,李大人還說都是彩禮,這是怎麼回事?」
傅雲英頓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後,她問:「您收下了?」
傅四老爺很無奈,還有點委屈,像和自家侄女告狀似的,小聲道:「送禮的是霍指揮使,咱們得罪不起,我只能先收著了。你看該怎麼辦?等到了京城,再還回去?」
還肯定是還不回去的。
傅雲英看自家四叔一眼,這次接四叔進京本來就是為了這事,不如現在就告訴他,道:「四叔,不必還了。您收著便是。」
「啊?」
傅四老爺一臉茫然。
呆了好一會兒後,他猛然反應過來,瞠目結舌,眼睛瞪得如銅鈴一般。
「霍指揮使想娶你?!」
雖然嚇得幾乎魂不附體,傅四老爺仍然記得壓低聲音,以防被外人聽見。
他站了起來,在帳篷裡不停打轉,一會兒張大嘴巴發呆,一會兒撓自己的頭髮,網巾都快撓歪了。
霍指揮使那樣的人物,鐘鳴鼎食家的世家富貴公子……竟然想娶英姐!
當然,自家英姐是最好的,天底下沒幾個人配得上,可人家霍指揮使可是國公家的後人吶,開國功臣家的子孫,大名鼎鼎的霍將軍,現在的霍指揮使,竟然成了自己的侄女婿?
那以後霍指揮使豈不是要稱呼自己為四叔?
傅四老爺暈頭轉向,像喝醉了酒。
好半天后,他忽然想起霍指揮使的年紀。
這大了十幾歲呢!雖說老夫少妻一般來說丈夫會因為妻子年紀小而格外憐惜疼愛,但是霍指揮使是武將出身,又正當壯年,萬一欺負英姐怎麼辦?家裡的男人都打不過他啊!
他眉頭一皺,坐回椅子上,「英姐,這……你曉得這事?你自己願意?還是霍指揮使強迫你答應的?」頓了一下,道,「你別怕,要是你不喜歡,四叔幫你把這事推了,大不了得罪霍指揮使,咱們可以躲得遠遠的,不能讓你受委屈。」
傅雲英笑了笑。
她這一笑,傅四老爺心裡有了譜,她必定是願意的。想那霍指揮使少年英雄,如今身居高位,生得英武不凡,又救過英姐,從家世上來說,還是自家高攀了。
他這才想起問:「霍指揮使怎麼曉得你是女兒身?以後……你們是怎麼打算的?」
英姐嫁給霍指揮使以後,還能和現在一樣嗎?
「和以前一樣。」傅雲英道,「等到了京城,讓他和您說罷。」
她自然是計劃好了的,不過得給霍明錦一個和四叔好好坐下來說說話的機會。
傅四老爺點點頭,確實得當面和霍明錦談一談,雖然心裡還是畏懼這位武將的,但是作為英姐的叔叔,不能怕!
擔心路上再生波折,傅雲英給傅四老爺安排了一個隨隊的差事,讓他可以和他們一起走。
當天上午,太醫宣佈朱和昶「痊癒」,鑾駕啟程。
隊伍很快就到了驛站,張道長和傅雲章聽到動靜,出來迎。
朱和昶斥退隨行官員,迫不及待進了驛站,眼巴巴看著身旁的傅雲英,小聲問她:「我爹在哪兒?」
傅雲英給傅雲章使了個眼色。
傅雲章會意,不動聲色支開其他人。
等只剩下朱和昶,傅雲英道:「小爺在這裡等著。」
她走出大堂,找到驛站的驛丞特意給張道長佈置的煉丹房,推門走進去。
屋裡幾位道長聞聲驚起,本想呵斥她,見她生得俊秀,氣度不凡,呵斥轉為微笑。
「原來是傅師弟。」
傅雲英常去長春觀,觀裡的小道童們都管她叫傅師弟。
她和幾位師兄見禮,師兄們還禮不迭。
「有幾個疑問,想找這位師兄請教。」
招呼過後,傅雲英直接上前,朝一位面白無鬚的道兄作揖。
那道兄吃了一驚。
傅雲英不等他客氣或是推拒,一把攥住他的手,含笑道:「師兄隨我來。」
不由分說,將道兄扯出煉丹房。
她力氣大,道兄掙扎了幾下,仍被她攥得緊緊的,忍不住笑了,在她耳畔低語:「你這把子力氣還挺像個男人的。」
傅雲英面無表情,掃他一眼,「王爺,您還是想想怎麼朝小爺解釋吧。」
道兄臉色驟變。
這位道兄,自然就是楚王了。
他常常微服去市井遊玩,扮過賣糖葫蘆的小販,扮過沿街討飯的乞丐,甚至連女人都假扮過,扮一個道人難不了他,不過信手拈來而已。
被傅雲英認出來,他不見驚慌,反而覺得好玩,想問她是怎麼認出自己的。
但想到兒子就在大堂裡等著見自己,楚王雙腿直哆嗦,「啪嗒」一下,癱坐在地上,耍賴道:「我已經死了!」
傅雲英居高臨下,語氣平靜,「楚王,小爺等著呢。」
楚王心驚膽戰,抖了幾下,抱住她的腿,「我不管,我都死了!我要是被人發現了,寶兒的皇位就保不住了!你敢出賣我,我就告訴寶兒你是個漂亮小娘子!讓寶兒娶你!你就沒法和你那個霍將軍雙宿雙棲啦!」
傅雲英眼皮直跳。
楚王看不到她的表情,繼續撒潑:「我死了!我死了!我不認識你,你快放開我!」
他一開始想用自己的死刺激兒子,當看到兒子以為自己重病天天守在病床前的時候,他覺得蠻好玩,寶兒真是孝順啊,瞧瞧,眼睛都哭腫了,這下子知道老爹有多重要了吧?誰叫你天天往外跑,都不曉得多陪陪老爹。
等他真的按照計劃「死」在兒子跟前了,聽著兒子撕心裂肺的哭聲,楚王心裡酸酸的,差點忍不住起來安慰兒子。
後來他狠下心,決定好好磨鍊兒子,不然等到了京師,兒子傻乎乎的,怎麼和那群老狐狸周旋呢?
這一磨鍊,時間拖得越長,楚王越不敢和兒子相認,兒子心性單純,也固執,要是知道最為敬愛的老爹騙了他,一怒之下,很可能和他斷絕父子關係!
還是拖著吧……
越拖越久,越拖越不敢說出真相,楚王現在只想等一切塵埃落定,再以得道高人的身份出現在兒子身邊,騙兒子說自己被張道長救活了。
說不定兒子就信了!
反正現在不能去見寶兒,寶兒生起氣來很難哄的……
楚王抱著傅雲英的腿,哼哼唧唧道:「得饒人處且饒人,傅大人,傅姑娘,傅姑奶奶,你幫我一回,我記得你的人情……」
沒想到堂堂楚王,臉皮竟然如此之厚。不講道理的時候,竟然和市井潑皮一樣。
傅雲英忍了又忍,撕開楚王緊緊扒在官袍上的手,拉他起來,推著他進了正堂。
楚王兩手張開,兩腿踩在門檻上,堵住房門,還想抵抗。
奈何年紀大了,身嬌肉貴,比不得傅雲英年輕矯健。
一個往裡推。
一個死死扒著門不放。
「爹!」
僵持中,一聲飽含驚喜、孺慕的叫聲響起,像是要哭了似的,尾音發顫。
楚王愣住了。
朱和昶從正堂跑了過來,眼裡閃爍著淚光,直往楚王身上撲,「爹!」
楚王嘆口氣,一瞬間,身上的吊兒郎當之氣消失得乾乾淨淨。
「爹!」
朱和昶又叫了一聲,怕人聽見,聲音很低,像是從他心底裡喊出來似的。
一如他剛開始學會叫爹爹時,圓乎乎的小胖子,望著眼前錦衣華服的父親,那一聲聲天真無邪的呼喚。
他並不生氣,一點都不,只要老爹還活著,他是不是故意做戲,他瞞著自己……什麼都可以原諒,只要他還活著。
楚王鼻尖發酸,摟著兒子,溫聲細語安撫他。
傅雲英站在門外守著,等裡面說話的聲音停下來了,才走進去。
楚王和朱和昶坐在地上鋪的竹蓆上說話,旁邊几上剛剛斟的茶已經冷了。
「我離了武昌府後,一直跟著張道長學煉丹。」楚王道。
他坐姿端正,一身道袍,光看樣子確實很像道人。
出乎傅雲英和楚王的意料,朱和昶臉色如常,神情自然是歡喜的,但並沒有要求楚王和他一道進京。
「爹,你不是想到處走走,想去哪裡去哪裡嗎?」
他微笑著道,「以後沒人能攔著您了。」
楚王有些詫異,本以為兒子會暴跳如雷,很難哄好,沒想到兒子一點都不生氣。不僅不生氣,現在還如此通情達理!
高興之餘,又有些落寞,兒子這是不要他這個老爹啦?
一旁的傅雲英將楚王那乍驚乍喜、似悲傷似惆悵的神情盡收眼底。
這都是您自己作的。
她暗暗想。
朱和昶不懂老爹在想什麼,看一眼傅雲英,道:「爹,我現在是皇帝,我曉得自己要承擔的責任是什麼。知道您活著,我真高興,您想去哪裡玩,就去哪裡玩罷,什麼時候您玩累了,想我了,記得回京師來看我。我冊封您做道長,給您在京師附近建一座道觀,這樣,您隨時都能進宮見我。」
他都想好了,老爹愛自由,那就給老爹自由。
他會努力去學習做一個好皇帝。
楚王眼眶發熱,拍拍兒子的肩膀。
刺激兒子還是有成效的,他的寶兒長大了。
···
帶上張道長一行人,隊伍繼續朝北走。
朱和昶派吉祥把傅雲英叫上自己乘坐的馬車。
他的馬車非常寬敞,和一間房子差不多大,太監宮女們跪在地上煮茶伺候,旁邊小漆几上擺滿精緻果點。
楚王這會兒坐在角落裡閉目沉思,他是朱和昶請來講道的「歸鶴道長」。
朱和昶屏退宮女,只留下吉祥一個人伺候。
他親自端起一杯茶遞到傅雲英手裡,道:「雲哥,叫你過來,是想和你商量封后的事。」
傅雲英接過茶,沒有喝,「小爺屬意誰?」
上次選秀,朝廷也給朱和昶選了一位世子妃,只那世子妃年紀還小,本應該今年成親,但楚王「過世」,朱和昶要守孝,親事還沒辦。那位世子妃是一位千戶之女,是家中獨女。唯一的獨女要遠嫁到湖廣,家中頗為憂慮。誰知這位準女婿走了大運,成了皇帝,自家閨女也可能從世子妃一躍成為皇后,千戶家接到了天上掉下來的餡餅,欣喜若狂。
世子妃孃家姓孔。
朱和昶沒見過孔氏。因為要繼承皇位,他不必嚴格守孝,內閣大臣已經緊鑼密鼓安排選秀,為他選妃。
「孔氏是選秀選出來的,讓她當世子妃沒什麼……」朱和昶喝口茶,輕聲道,「可我現在成了皇帝,我想先見見她,再做決定。」
喜不喜歡不重要,但不能讓他討厭,免得和先帝一樣鬧得帝后不和。他到時候要一口氣娶一位皇后,納四位妃子,五個女子中,總得有一個是他喜歡的吧?
就選那個不討厭的當皇后。
傅雲英道:「選秀出來的女子,個個秀外慧中、溫柔賢淑,小爺會找到喜歡的。」
選秀出來的后妃,出身都不高,朱和昶的後宮不會影響到前朝,至少短時間內不會。他還未正式娶親,有選擇的機會。
朱和昶笑道:「你呢?你還沒娶親,你要是看上誰家小娘子了,只管告訴我,我幫你做媒。」
傅雲英淡淡一笑。
朱和昶以為她害羞,也一笑。
角落裡,楚王撩起眼皮,朝她眨眨眼睛。
傅雲英假裝沒看見,取出自己身上帶的賬本,遞到朱和昶面前,道:「這些是沈閣老壞了事以後,沈黨官員賄賂的記錄。從內閣到地方,牽涉其中的官員,有四五百人之多,還不包括那些低階官員。」
凡是找上門給她送禮的,她都讓袁三記下名字官職和所送禮金的數額,一個都不少。
朱和昶翻開,隨意看幾眼,「我聽說審理沈黨案子的是那個湖廣出身的崔侍郎?」
傅雲英點點頭。
「他也曾是沈黨一員?」
「是。所以才把案子交給他。」
朱和昶唔一聲,問:「這案子還要查下去嗎?」
傅雲英垂目道:「以微臣愚見,等到了京師,小爺可以下旨了結此案。」
沈介溪並不是大奸大惡之徒,掌權多年,也做了不少實事,如今沈黨骨幹都已經被崔南軒料理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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