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推開擋在身前的官員們,「起開起開,我得去灶間看著火候。」
小爺喜歡吃什麼,喜歡吃熬得多爛的羹湯,他了如指掌,這活計非得由他盯著不可!
眾人忙讓開一條路,看著他領著另外幾個小太監一溜煙往灶房跑去。
被傅雲英綁起來的太監罵罵咧咧,陰惻惻威脅看守他們的袁三,看到此番情景,對望一眼,偃旗息鼓不罵了。
眾人議論紛紛。
「還是傅大人有辦法。」
禮部侍郎嘆息一聲,道。
他奉命迎新君入京,新君脾性柔和,倒不難相處,可畢竟是皇帝,稍微有個風吹草動,他們這些做臣子的就得頭疼。
大家有些納悶,傅雲原先是前太子的屬官,在東宮伺候過,怎麼新君也如此信賴他?
一人嗤笑一聲,道:「你們不知道?傅雲當年和小爺同窗讀書,一張桌子吃飯,一個院子住著,據說傅雲還救過小爺,感情能不好嗎?」
看一眼不遠處一臉凶神惡煞的袁三,壓低聲音,說了江城書院的事。
原來小爺曾經在江城書院求學,眾人恍然大悟。
傅雲是江城書院的學生,後來兼任助教,這些年他出版了不少書,每一本上面都會寫明是和江城書院哪些教授、學生共同撰寫,他不僅自己出書,還無償幫別人出版,現在江城書院儼然成為湖廣刊印圖書的中心。
湖廣的讀書人,都以自己的文章能夠被江城書院選中出版為傲。
誰的文章被挑中了,馬上就能揚名,身價倍漲。
那沒有文章被挑中的,即使考上舉人,也終究還是缺了點什麼。
江城書院和傅雲關係密切,書院的學生以後自然而然都是他的追隨者,這一點毋庸置疑。
小爺曾經在江城書院待過,那麼肯定也做過傅雲的學生。
難怪他們帶著遺詔抵達武昌府的那天,小爺第一句不是問登基的事,而是問他們認不認識傅雲,他在京城過得好不好。
眾人心中各有思量。
屋裡,朱和昶擦乾眼淚,心情一好,開始關心傅雲英,一邊抓起攢盒裡盛的一把桂花雲片糕吃,一邊問:「雲哥,你什麼時候來的?」
傅雲英道:「我昨天就到了。」
朱和昶面露詫異之色,嚥下食物,問:「那你怎麼不來見我?你不想我嗎?」
他問得很自然,覺得雲哥肯定也像自己思念他一樣思念自己。
老爹和他說了,雲哥為了他擔了不少風險,在京師為他奔走,幫他說動王閣老、姚文達那些人,還幫他牽制住霍明錦!
那可是個難對付的人,殺人不眨眼,真是可憐雲哥了!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很危險,一不小心就可能沒命的。
雲哥對自己真好。
「我幾次求見你,都被人攔下了。」
傅雲英道,輕描淡寫說了小太監阻攔他的事。
朱和昶呆了一呆,拉起傅雲英的手,道:「你別生我的氣,我看到那封信後,不想見人。他們不曉得你的身份,才會攔著你。我不曉得你在外面,如果我曉得,早就出去找你了!」
怕傅雲英不相信,他賭咒發誓,「我真的不曉得!你別生氣。」
傅雲英收回手,「我明白,是他們自作主張,我沒生氣。」
朱和昶盯著她看了好半晌,確定她真沒生氣,道:「他們欺負你,我馬上就把他們調到其他地方當差去!」
說著他嘆口氣,「這些天我實在傷心,我活了這麼大,想要什麼有什麼,過得很滿足。如果這個皇位要拿老爹的命來換,有什麼意思?我差點就想打道回府了。」
傅雲英抬起眼簾。
朱和昶對著她一笑,「你別罵我……我只是想想而已,我要是走了,你們怎麼辦?」
當皇帝可不是玩笑,他雖然不愛操心,也明白皇帝一個人身系整個天下,一舉一動都得小心翼翼。雲哥他們都是要輔佐他的人,如果他撂下擔子跑了,雲哥豈不是要遭殃?
還有王府一大堆人,都得因為他的任性受苦。
而且如果老爹真的用自己的性命換帝位……那他就更不能跑了,為了老爹,他也得咬牙撐下去。
傅雲英沒說話,楚王要是知道朱和昶想得這麼明白,說不定就不會躲起來不見他。
不一會兒,吉祥把飯菜送了進來,送的是粥、面和幾樣小菜,他幾天沒正經吃飯,得先吃清淡的東西,雞湯太油膩,是預備晚上給他消夜的。
朱和昶挪到隔間,要傅雲英陪他一起吃飯,拍拍自己身邊,「坐這兒,咱們好久沒見了。」
他覺得雲哥長高了,比以前還好看,眉眼精緻,乍一看比王府那些美姬還要美……不過這話不能說出口,不然他要生氣的。穿一身寬袍官服,官服有點大,襯得人愈加清瘦,不過氣色很好,眼睛還是那麼清亮有神。
聽說京裡好多做官的寫詩誇他人物風流,當官的時興攀比風度相貌,也有好多人給她哥哥寫詩。
傅雲英推辭不坐,讓吉祥給她搬張杌子過來。
朱和昶嘆口氣,苦惱道:「我不愛你和我講規矩。」
他們可是同生共死的兄弟啊!一旦開始講究君臣有別,以後肯定會慢慢生分疏遠,直到有一天,他也和戲文裡的皇帝一樣,成為孤家寡人。
傅雲英不語,等奉菜的小太監退出去,才緩緩道:「我若帶頭不遵規矩,其他人也會開始怠慢小爺。」
朱和昶撇撇嘴巴,「這個你放心,我只是不愛管事而已,真敢怠慢我,我也不會輕饒。」
這句話不是他誇口,他畢竟是養尊處優慣了的,從不會說話起就懂得支使身邊的下人,那種上位者的頤指氣使是刻在骨子裡的,不會輕易被其他人轄制住,畢竟是皇家血脈。他想對誰好,就對誰好,容不得其他人插嘴。
傅雲英只得換一個理由說服他,「小爺待我太特別,其他人會嫉妒,然後不停向小爺進讒言,離間你我,或者不斷找我的錯處,群起而攻之,直到把我趕走為止。」
聽了這話,朱和昶皺眉,放下筷子想了想,點點頭,「對,今時不同往日,不得不防。」
他還沒站穩腳跟,沒法護住雲哥,萬一那些人因為嫉妒偷偷把雲哥害了,他上哪兒再找一個雲哥?
朱和昶輕易被說服了,傅雲英有點意外,她只是起了個話頭,之後還有其他理由,層層遞進,一定能說動他。
結果剛開了個頭對方就乖乖應了。
吃完飯,吉祥進來通報,方長史來了。
傅雲英抬起頭,吃茶的動作一頓。
朱和昶現在只想和傅雲英說話,問她這些年分別後的事情,至於老爹,等見了面再找他算賬!
他揮揮手,問吉祥:「長史有什麼事稟報?」
吉祥拱手道:「奴不知。」
朱和昶道:「要是事情不重要,明天再來罷。」
吉祥應喏,出去吩咐。
「等等。」
傅雲英叫住吉祥。
吉祥停了下來。
傅雲英望著朱和昶,問:「小爺預備如何處置那幾個小太監?」
朱和昶道:「他們犯了錯,便按著規矩打發他們去做苦差事罷。」
傅雲英站起身,道:「規矩如此,可他們口服,心裡未必肯服氣,該叫他們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
朱和昶忙道:「都聽你的。」
袁三和侍衛們將五花大綁的小太監送進堂屋。
小太監們看到坐在榻上吃茶的朱和昶,痛哭流涕,不住求饒。
朱和昶面色平靜,正襟危坐,一言不發。
他不是懵懂不知事的小孩子,高興的時候願意和身邊的小太監開開玩笑,但是小太監們真的觸怒他,他也不會心軟。
小太監們見求饒沒用,眼珠一轉,轉而朝傅雲英磕頭,求她大人不記小人過,饒了他們這一回。
言語間把所有的太監都帶上了,逼傅雲英表態。
她如果不寬容,那就等於得罪所有太監。
朝臣們知道,太監不好惹,他們心眼比針尖還小,一旦得勢,比惡鬼還難纏。
傅雲英嘴角微翹。
東廠名存實亡,太監想借著新君即位的機會重現以往輝煌,只怕是白日做夢。
她慢慢道:「小爺,今天這些小太監攔著我,不過是因為我沒有奉承討好他們,沒有聽懂他們的暗示,給他們好處。」
朱和昶皺眉,怒道:「勒索賄賂,不能輕饒!」
小太監們臉色發白。
傅雲英接著說,「小爺,不止於此。今天他們敢攔著我,日後就敢攔著朝中大臣、內閣閣老,小爺處於深宮之中,身邊都是這些人伺候服侍,若他們聯合起來,堵塞言路,那朝臣們的諫言送不小爺跟前,小爺見不著外面的大臣,凡事只能由這些小太監轉達……」
說到這裡,她頓住不往下說了。
小太監們滿臉驚懼,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血口噴人!
他們只是給這位不識時務的傅大人一點教訓而已,傅大人竟然編排出這些話來,暗示他們阻隔聖聽,架空皇上,甚而陰謀篡位,他們怎麼可能做出那樣大逆不道的事!
朱和昶聽得懂傅雲英的暗示,臉色沉了下來。
從內閣、六部到地方,職權清晰,層次分明,內閣大臣有批駁聖旨的權力,皇權受到掣肘。離了皇帝,大臣們也能處理好朝政,這導致君權旁落。
皇帝還是皇帝,可大臣們不聽話,皇帝也沒辦法。不僅沒辦法,還可能被大臣們罵得狗血噴頭。
不怕死的大臣前仆後繼。
於是皇帝轉而信任太監,把太監推出去和群臣狗咬狗,同時派錦衣衛監視群臣,平衡朝堂。
結果導致閹黨坐大,甚至閹人一度能左右君王廢立,還出過九千歲那樣的人物,堂堂內閣首輔,也得想方設法巴結太監。
後來閹黨被誅滅,朝堂仍然不太平。
就像一張桌子,陡然間被砍斷一根支柱,還怎麼站得穩?
閹黨可恨,但是他們是君王用來牽制群臣的手段,平衡被打亂,還是會生亂子。
權力重回內閣手中。
有的皇帝心胸寬廣,只要內閣大臣肯辦實事,樂意放權。
有的皇帝無所事事,整天沉醉溫柔鄉,不理朝政。
有的皇帝很有抱負,和大臣們鬥智鬥勇,今天扶持這個,明天打壓那個,把朝堂攪得天翻地覆,自己漁翁得利。
有的皇帝既不滿於自己被架空的現實,又沒什麼本事,和大臣離心,每天琢磨著怎麼砍大臣的腦袋,大臣們敢怒不敢言,愈加不認同君王,想方設法繼續架空君王,君臣關係越來越緊張……先帝就是如此,和群臣離心,他在位的時候,從來沒有和大臣們達成一致。
朱和昶認真考慮過自己的未來,他還年輕,就算一時之間被朝臣們架空,總還有慢慢收攬權力的機會,畢竟他是九五之尊。
而且他有自己的幫手,雲哥一定會輔佐他的。
但是他現在還沒有掌握實權,身邊的小太監就坐不住了,就像雲哥說的,今天他們仗著是他近身侍從勒索官員,以後野心越來越大,會不會像那位九千歲一樣,公然殘害皇子,把持朝政?
朱和昶越想越覺得後怕。
如果雲哥沒來,他還沒進京,就落一個偏聽偏信,要扶持閹黨的名聲,朝中大臣會怎麼看他?
他冷靜下來,命左右侍衛將太監們拖出去杖打二十棍。
小太監們這會兒嚇得毛骨悚然,不敢求饒,聽見只是打二十棍,悄悄鬆口氣。
還以為小爺要砍他們的腦袋!
侍衛立刻把太監們拖到外邊空著的場院裡,剝了褲子開打。
傅雲英站在一邊監督。
官員們全都圍在一邊看熱鬧,這些天他們在小太監們面前吃了幾次虧,早就盼著這一天了!
文官和閹人勢不兩立,傅雲英出手教訓囂張跋扈的小太監,眾人看她的目光飽含激賞。
她面無表情,站在那兒,一句話不說,一個動作都沒有,也是俊逸過人,氣質出塵。
眾人心裡暗暗稱讚:不愧是丹映公子,果然風采過人!
小太監們趴在凳子上,欲哭無淚:重點錯了啊!
···
吉祥重回朱和昶身邊伺候。
朱和昶命所有太監前去觀看小太監們受刑。
太監們聽著小太監們那一聲聲淒厲的慘嚎聲,心頭惴惴。
以後看到傅大人,得繞遠點!絕不能落在傅大人手上!
吉祥出去看了幾眼,回屋告訴朱和昶外邊的情形,憂慮道:「爺,今天傅少爺得罪了小太監,方長史肯定不高興。」
朱和昶疑惑地問:「為什麼?」
吉祥小聲說:「那些人都是方長史撥到您身邊伺候的。」
打了他們,等於打了方長史的臉。方長史不敢記恨朱和昶,這筆仇,自然得落到傅雲英頭上。
朱和昶皺了皺眉。
他知道吉祥提起這個是故意的,想通過提醒他報答雲哥的恩情。
這事好辦,方長史年紀大了,而且最近經常越殂代皰插手其他事。朱和昶看在他是老爹舊人的份上才不和他計較,他要是真不老實,記恨雲哥,給他一個肥差,打發他回武昌府養老不就得了?
但以後這樣的事只會層出不窮。
雲哥一心一意為他著想,肯定還會不知不覺得罪其他人。
朱和昶見識過王府內院的姬妾們為了爭奪老爹的寵愛爭風吃醋、勾心鬥角的事,有些女子使起手段來,陰毒無比,絕對不輸於男子。
這朝堂,和王府內院也有點像。
他信任雲哥,親近雲哥,雲哥毫無疑問會成為眾矢之的。
朱和昶自信自己不會因為別人的挑撥離間疏遠雲哥,雲哥救過他的命,不會害他的。
但事情無絕對,萬一哪天自己被騙了,突然犯傻了呢?
萬一雲哥也被別人欺騙,對他失望,不肯再輔佐他呢?
要不是教養好,朱和昶都要愁得抓耳撓腮了。
怎麼樣才能讓雲哥留在身邊,又不會被其他人看成眼中釘呢?
朱和昶靜靜思考。
···
二十棍打完以後,小太監們臉色蒼白,雙唇泛紫。
還得掙扎著爬起來,跪在地上謝恩。
周圍的太監不敢扶他們,臉上神情難辨是畏懼還是同情。
一眾官員嘖嘖幾聲,朝傅雲英拱手,以示敬佩。
這一打,看起來是教訓太監,其實是在警告新君身邊的舊人,方長史之流,這會兒肯定恨得牙癢癢。
傅雲英轉身往回走,有人拍一下她的肩膀,笑著道:「雲哥!」
聲音輕佻,動作也輕佻。
她腳步一頓,回頭看一眼。
周天祿掛著一臉討好的笑容,朝她作揖,「以後得託你照應了。」
周尚書當真是神通廣大,竟然把孫子塞進迎接新君的隊伍裡了,有這份功勞,回去肯定能想辦法撈個官。
要說周尚書對孫子這麼關愛,其實心狠起來也是個利落乾脆的人。得知軍中大將都擁護霍明錦的時候,他立馬派人將病妻送回鄉,讓病妻和小兒子團圓,一個月後病妻亡故,他的小兒子也因為酒醉不慎跌入水中,受驚而死。
生怕霍明錦遷怒,周尚書直接歸還兵權,上疏致仕了。
周家很低調,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奈何周天祿天生是個吊兒郎當的性子,看到傅雲英,情不自禁就過來找她搭話。
「閹人心眼小,你得罪幾個小太監,其他人也會對你懷恨在心,你是不是太莽撞了?」
他小聲提醒傅雲英。
傅雲英淡淡一笑。
官場上,一定得站穩立場,並且不能隨便動搖,三心兩意,會被人不齒。
如果只是想保命,可以立場模糊。
但想要爬到更高的位子,必須一開始就明確自己的準則。
不然,永遠只是其他人的附庸。
以她和朱和昶的關係,她不可能當一個心無旁騖的純臣。
那便,做一個權臣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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