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為難

張道長威名遠播,驛丞們將他視作得道高人,只差一步就能飛昇成仙的那種。請他住最華美精緻的房舍,吃最精美的食物,伺候得非常周到。

驛站裡專門闢出一塊地方給張道長修煉。

傅雲英讓其他人去客堂打尖休息,請張道長為傅雲章診脈。

張道長看到他們很高興,拉著傅雲章仔細端詳一陣,道:「還死不了。」

傅雲英問:「二哥前些時日肩背中箭,不要緊麼?」

張道長擺擺手,「皮肉傷,不礙事。只要雲章他吃我煉的仙丹……」

他開始喋喋不休賣力推薦他這幾年嘔心瀝血的新成果——長生丹。

傅雲英連日趕路,沒好氣地暗暗瞪張道長一眼,竟然想騙傅雲章幫他試藥?那些所謂的長生丹是她看著張道長煉的,裡面不知道含有多少有毒的東西。

張道長嬉皮笑臉,朝她擠擠眼睛,道:「小英兒啊,別生氣,師父這裡也留了你的份。」

傅雲章看著他們倆,笑而不語。

東拉西扯了一陣,換了快馬,重新出發。

傅雲英讓傅雲章留下來和張道長一起等,「二哥,讓張爺爺再給你看看,我接了袁三他們就過來。」

傅雲章想了想,點點頭。

傅雲英匆匆吃了點乾糧,離了驛站。

張道長目送她走遠,回頭掃一眼傅雲章,問:「要一直瞞著麼?」

傅雲章面色如常,抿口茶,點點頭。

張道長眼皮低垂,做了個鬼臉。

···

又跋涉了一天,傅雲英才找到袁三他們。

朝廷一早就派了官員南下迎朱和昶進京,光是舉旗的儀仗隊就有數百人,而且都是錦衣衛。

聖駕一路走來,沿路的官員都會使勁全身解數討好奉承,以求能夠升官進爵。

但凡朱和昶經過的州縣,百姓傾城而出,簞食壺漿,將最好的東西全都拿出來,縣官更是絞盡腦汁,海陸奇珍,稀世之寶,悉數奉上。

總之,朱和昶一行,排場很大。

傅雲英剛到地界,沿路接應的王府侍從就主動現身。

「爺在前方三十里一處的村莊裡。」

「怎麼不走了?」

她沉聲問。

侍從答道:「爺病了,還不肯見人,這幾日只略用了幾碗湯。」

傅雲英皺眉,「是不是之前的舊疾犯了?怎麼不派人去請張道長?」

侍從小聲答:「太醫來看過了,說不是病,用不著請醫。」

傅雲英心裡明白幾分,點點頭。

太醫是楚王的人,他說不是病,那肯定不是病,朱和昶這是害怕了,後悔了,還是在使小性子?

快到地方了,她反而不著急,先派喬嘉去打探情況。

喬嘉走了一趟,回來稟報:「現在王府隨從以鍾家、楊家人為首,他們以新君近人自居,有些倨傲,大臣們想見新君,必須先賄賂他們。接駕的幾位大臣有王閣老的人,有您的人,也有二爺的人。」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等朱和昶正式登基,王府屬官肯定會受到重用,據說眾人已經私底下稱呼王府長史為「閣老」。

聽到這裡,傅雲英挑挑眉。

楚王故意留下這些人,是想考驗她麼?

她可不會客氣。

說話間,已經到了聖駕駐紮的村子。

錦衣衛們一早就得了訊息,知道傅雲英的身份,但還是先驗查一番,方放她進村子。

村子裡的住戶早就被挪到其他地方了,一眼望去,除了錦衣衛、侍衛、金吾衛,王府護衛,王府侍從,王府屬官,就是大大小小的官員。

因為朱和昶臥病,人人都面帶憂色。

傅雲英徑自找到朱和昶下榻的帳前,要求見他。

幾個太監攔住她,道:「爺剛吃過藥,才睡下。你是何人,竟敢亂闖?」

雖然朱和昶是皇帝,但畢竟還沒進京,現在眾人不好當面稱他為萬歲,都叫他爺或是小爺。

傅雲英還沒說話,跟著她的喬嘉和另外幾個錦衣衛臉色都變了。

她擺擺手,示意喬嘉他們不必動怒。

小太監叉著腰,態度傲慢,「還不走?打擾爺休息,閣老怪罪下來,憑你是京官,也吃不了兜著走!」

傅雲英一笑,轉身離去。

小太監們見這麼一個年輕氣派的京官被自己趕走了,對望一眼,頗為自得。

終於輪到他們揚眉吐氣了!

不給點好處,就想見小爺?這是頭一天當官麼?莫不是個傻子吧?

聽說京裡近身伺候皇上的太監都很威風,有些位高權重的,朝臣們都得爭著巴結。連堂堂閣老重臣都爭著把自己家的千金嫁給太監的乾兒子,好和太監攀親。

要是運氣好一點,說不定也能混一個千歲爺噹噹!

袁三和朱和昶不對付,拿他沒辦法,整天翹首以盼,等著傅雲英過來。

聽王府侍從說京中的傅大人來了,當即喜得一蹦三尺高,打聽到她住的地方,喜滋滋找過來,掀開帳篷往裡衝。

「老大,你可算來了!」

傅雲英正坐在地上鋪的氈子上吃飯,抬頭掃他一眼。

他精神氣十足,徑自走到她身邊,挨著她坐下,看著几上熱騰騰的麵條湯,抹抹嘴巴,「正好我也餓了。」

傅雲英搖頭失笑,讓人去取一副乾淨的碗筷過來。

吃完,她喝口茶,問:「吉祥呢?」

吉祥是朱和昶的貼身太監,幾歲起就跟著他,雖然膽子小了點,臉皮厚了點,但很忠心,寸步不離朱和昶左右。

剛才攔下她的那幾個小太監看著眼生,其中沒有吉祥。

袁三嗤了一聲,看一眼左右,壓低聲音說:「被排擠走了。」

地方藩王和皇帝說起來都是龍子龍孫,但世人都明白,兩者不可同日而語。

朱和昶身份轉變,身邊的人欣喜若狂,繼而開始盤算怎麼才能爬到更高的位子上去。

短短一個月,王府內部各種勾心鬥角、爾虞我詐,人事變動極其頻繁。

吉祥是朱和昶的貼身侍從,被其他小太監合起夥栽贓嫁禍,有口難辯,被那位方長史找了個藉口打發去灶房伺候了。

傅雲英端著茶杯,靜靜思考。

眾人合夥趕走吉祥的原因不難猜。

其他小太監急於表現自己,就必須先除掉朱和昶用慣的人,他們才有出頭的機會,吉祥擋了他們的路。

而方長史那樣的人犯不著和吉祥爭寵,他趕走朱和昶的近人,有更深層的考慮——只有支開朱和昶熟悉的人,才能更好地掌控這位天真爛漫的年輕君王。

傅雲英和楚王的人手打交道不是一兩天了,現在各處暗衛只聽她的指令。

她和方長史也來往過,記得對方是一個老實巴交的老者,應該不會這麼輕狂,輕易就露出貪婪狡詐之相。

莫非真的是利慾薰心,當了幾天「閣老」之後,露出狐狸尾巴,想要謀求更大的利益?

帳篷裡悶熱,袁三找了把蒲葵扇,坐在一邊幫她扇風,「老大,你說怎麼辦?揍那些小太監一頓?」

傅雲英搖搖頭,「先見到小爺再說。」

不一會兒,得知她已經抵達的其他官員三三兩兩過來找她。

有的向她大倒苦水,痛罵方長史倚老賣老,囂張跋扈,收受地方官員的賄賂,無法無天。

有的找她打聽京中的局勢,絕口不提方長史的事。

有的假意關心她,實則試探她的態度。

鍾家和楊家的人則謹慎許多,寒虛問暖,問她一路辛不辛苦。

這些人,少數是真心找她討教辦法,剩下的,無非想挑撥她和方長史大鬧一場,他們好坐收漁翁之利。

霍明錦的人沒有過來。

她的人手最後到,寒暄幾句,告訴她他們已經四天沒見到朱和昶了,只有方長史才能踏進朱和昶的屋子。

「大人,方長史在王府積威頗深,深得小爺信任。老王爺臨終前將小爺託付給他,他藉此以託孤大臣自居,處處指手畫腳,連錦衣衛都被他支使得團團轉。您最好還是不要和他起衝突。他畢竟是王府忠僕,掌王府所有賬務。」

傅雲英淡淡一笑,「無事,我心裡有數。」

霍明錦的人怎麼會怕方長史,不過是不想出頭罷了。

她換了身乾淨衣裳,再次去帳篷求見朱和昶。

這一次又被小太監攔下了,道:「小爺在用膳,誰都不許進去!」

傅雲英不動聲色,拉住氣得臉通紅的袁三,轉身回帳篷。

夜裡,她召集人手,細細問他們這些天的情形。

眾人一個接一個稟報。

等眾人退下,袁三把穿一身貼裡的吉祥帶進帳篷。

「傅少爺!」

吉祥一進帳篷,眼圈便紅了,跪倒在地,膝行至傅雲英跟前,淚如雨下。

傅雲英沒說話,等他緩過勁兒來,示意他站起來說話。

吉祥擦乾眼淚,站起身,佝僂著腰,泣罵道:「他們那幫不要臉的!欺負我就算了,還欺負傅少爺您!真是心肝都壞了!」

小太監之間爭風吃醋,掐尖要強,是常有的事。但以貼身太監的身份欺壓朝臣,找朝臣索要賄賂,這就不一樣了。

吉祥很有原則,他可以和府裡的人鬥得你死我活,但堅決不會耽誤世子爺的正事!

傅雲英問他朱和昶的近況。

吉祥眼圈更紅,「從王爺沒了,我就被他們趕出內府,沒能和世子爺說上話。他們想把我撇在武昌府,要不是我機靈賄賂老太監,現在還在湖廣當燒火奴才呢!傅少爺,您一定得想辦法見到世子爺啊,世子爺一直唸叨著您,好幾回做夢夢見您,他要是曉得您在這兒,早就過來找您了!」

他說一句,停下來抹眼淚,哭哭啼啼,好不可憐。

傅雲英安撫他幾句,留下他。

忙到半夜才睡下。

翌日早上起來,傅雲英又去朱和昶房門前等著。

小太監告訴她,朱和昶不在,出去散悶去了,讓她回去等。

她真的回去了。

下午再去,小太監又道:「小爺睡下了,說不見你,你明天再來吧。」

傅雲英笑了笑。

手中摺扇一抖,對身後的錦衣衛道:「綁了。」

錦衣衛應喏,二話不說,上前幾步,大手一張,將幾個小太監雙手捆縛在背後。

小太監們又驚又怒,臉色紫脹,滾在地上掙扎:「大膽!」

傅雲英收起笑容,看也不看小太監們一眼,下巴朝裡頭輕輕一點。

「進去看看。」

朱和昶到底在做什麼?

吉祥飛快答應一聲,一溜煙跑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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