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試探

傍晚的時候,忽然下起了雨,雷聲轟隆,翻湧的雲層間雪白電光閃爍。

喬嘉撐傘,扶著傅雲英上馬車。但雨勢太大,像誰在銀河畔挖了個大口子,雨水嘩啦呼啦往下潑,她還是淋溼了半邊,官袍衣襟一片水漬,巾帽也溼了,順著鬢角往下淌水珠。

傅雲章拿了車廂裡備著的乾燥布巾給她擦臉,回到家裡,讓婆子煮薑湯給她喝,「切成薑絲,不要煮姜塊。」

姜塊煮的她嫌太辣太沖,喝不下,薑絲煮的卻能喝幾口,也不知是什麼緣故。

看她回房坐在圈椅上乖乖把一整碗薑湯喝完,他站在圈椅背後,手裡拿巾帕,幫她一點一點絞乾溼發,皺眉說:「大郎長大了,不能近身伺候你,可你身邊也不能沒人。」

傅雲英一口氣喝完辛辣的薑湯,放下碗,接過巾帕自己擦頭髮,道:「沒事,我自己有手有腳,用不著人伺候,我小的時候還給千戶家的太太當過小丫頭。」

千戶家的太太很喜歡她,一直想買下她,韓氏捨不得,不然她可能成了千戶家的丫鬟。

她語氣聽起來輕鬆,似乎完全沒把這當回事。

傅雲章便不多說什麼。

近身伺候的人難找,要完全忠於她,而且不會生出別的心思,還得謹慎機靈,想來想去也想不出合適的人選。

丫頭在外面叩門,把飯菜送了過來。他們倆有時候回來得晚,傅雲啟和袁三等到天黑不見人回來,已經吃過了。

等傅雲英避去內室換新的網巾和巾帽,傅雲章才讓丫頭進來擺飯。

前幾天傅四老爺料理完賬上的事,回武昌府去了,走的時候還叮囑傅雲英好生奉承霍明錦,有個大靠山,他在湖廣也好安心。

都以為霍明錦想認她當義子,但是他從沒有表露出這方面的意思,認義子而已,吃杯茶的工夫名分就定下來了,只要他開口,她沒有回絕的餘地,用不著拖延到今日……會不會是傅四老爺想岔了?

傅雲英換了身衣裳出來吃飯,心裡琢磨著事情,吃飯時吃得心不在焉的,手裡的筷子在碗中一條紅糟香油鯽魚的魚肚上劃來劃去,魚肚都劃開了,就是不見她夾菜。

傅雲章皺眉,她平時進退得宜,雖然從沒有人教過她,規矩教養卻比縣裡大戶人家出來的小娘子還要好,舉手投足落落大方,還不曾在人前如此失禮。

他放下碗筷,輕輕按住她的右手,「雲英,怎麼了?」

「唔?」傅雲英抬頭看他,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快把面前一碗鯽魚戳爛了,自己笑了起來,笑容很淺,掩飾道,「想著案子,一時出神。」

傅雲章鬆開手,夾了塊蜜汁醃蘿蔔送到她碗裡,「好好吃飯,不要想其他的事。再大的事,比不上吃飯重要。吃飽了,才有力氣想對策。」

說著話,又盛了碗她喜歡的魚片豆腐湯放到她面前。

他是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彷彿看淡人生,看著沒什麼稜角,但偏偏又是個很有堅持的人。

傅雲英嗯了聲,專心吃飯。

飯後她照例坐在窗下讀書,翻了幾頁《伽藍記》,她讓下人去請袁三。

雨還在下,雨簾隔開長廊和庭院,天地間似乎只剩下幽暗的迴廊和淅淅瀝瀝的雨聲。而她坐在書房裡,靜聽雨水敲打在瓦楞上的聲音,心裡很平靜,又有點淡淡的波瀾。

袁三一會兒就過來了,他火力壯,不耐煩打傘,披了件蓑衣就衝了過來,怕帶了溼氣進房,先在門外邊脫下蓑衣,抹一把臉,才踏進房中,「老大,你找我?」

傅雲英打發走下人,看喬嘉立在長廊盡頭,料想聽不到自己和袁三說話,還是不放心,眼神示意袁三離自己近一點。

袁三一身溼漉漉的水汽,怕靠近她冷著她了,抖抖衣袖,才走到她跟前。

「我有事託付你去辦。」傅雲英小聲說,「這事不要和任何人說起。」

袁三雙眼一眯,嘿嘿笑,馬上摩拳擦掌起來,「老大,說吧,要揍誰?你放心,我揍人不會被其他人發現身份。」

讀了這麼多年的書,他還是心心念念想當打手。

傅雲英搖搖頭,壓低嗓音,「明天你就動身,去一趟江西贛州府,去戶部尚書周大人的家鄉,他們家在當地很有名望,不難找。周大人的小兒子在老家住著,你想辦法接近他,查明他當初為什麼會被送回去。」

聽她說得鄭重,袁三連連應聲,最後也學著她的樣子小聲道:「老大,這事交給我吧!打聽事情,我在行!」

這是傅雲英頭一次正經囑託他去辦一件差事,他很興奮,顧不上外面的大雨,回房收拾行李,立刻就要走。

「文書路引還沒辦好,先等兩天。」傅雲英道,順便交代他一些其他事情,「這事或許和錦衣衛霍指揮使有關,事關重大,別告訴其他人。」

袁三笑眯眯道:「我曉得!」

兩日後,袁三出發了,對外說他去福建遊歷,那邊的書坊刻書非常發達,幾乎能和蘇杭一帶比肩,他過去取取經。

接連幾場大雨過後,天氣慢慢變得涼爽起來。院子裡的柿子樹掛滿青色果子,果實累累,只是顏色還不顯眼,藏在綠葉間,不仔細看,還以為今年沒掛果。

傅雲英在大理寺號房前的幾缸蓮花被雨水淋殘了,花朵不見蹤影,連蓮葉也蔫頭耷腦。

石正怕她責怪,一大早給她賠罪,「大人,您看再新換一缸如何?把水換了,種上睡蓮,比先前的還好看。」

她一笑,「用不著換,把汙水換了,蓮葉留下,只有葉子也好看。」

荷葉綠瑩瑩的,平時看卷宗看累了,抬眼看到一缸生機勃勃的綠,眼睛清亮,心裡也舒服。

她忙了一會兒,照例去見評事和大理寺正,到了地方,卻發現趙弼也在。

趙弼是大理寺少卿,平時用不著處理初審複核的事,他出現的話說明出了什麼大案,大理寺正他們沒法決斷,必須由他出面。

傅雲英進去的時候,看到主簿、評事、推丞都在,一屋子的人,正七嘴八舌討論著什麼,桌上胡亂一堆卷宗攤開著,趙弼坐在最當中,眉頭緊皺,臉色鐵青。

他是圓臉,雖然很認真地往外散發威嚴,但長相太老實了,嚴肅起來也沒有什麼氣勢。

傅雲英把手裡的卷宗放到長條桌一角上,陸主簿看到她,正要和她說話,趙弼擺擺手,示意眾人安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說話聲才慢慢停下來。

趙弼隨手抓起桌上一疊卷宗,往傅雲英跟前一擲,震起一蓬灰塵,離得近的幾個評事嗆得直咳嗽。他道:「你來大理寺也有幾個月了,這個案子交由你負責。」

周圍的人沒說話,看他們的表情,趙弼給她的案子只是一樁不起眼的案件,沒有值得關注的必要。

傅雲英應喏,拿了卷宗退出側廳。

回到自己的號房,她翻開卷宗細看,發現這樁案子正是前些時她覺得有疑點、因而特意批示交給大理寺丞覆議的那樁殺夫案。

還真是巧。

司直需要奉命出使地方覆審疑難案件,但司直真正去地方磨鍊的機會並不多,因為在京案件要麼是雞毛蒜皮的事,用不著司直去關心,而真有大案子,輪不著司直多嘴。

傅雲英從陸主簿那裡領來文書和提審憑證,帶齊東西,出了京城。寺裡給她配備了兩名助手,其中一個是石正,兩名雜役。

趕車的是雜役,她把喬嘉也帶上了。

出了京城她最大,石正和另外三人一路上都在絞盡腦汁逢迎討好她。她隨便說句話他們就滿口誇起來,恨不能把她誇成剛直不阿的包青天。

她冷著一張臉不怎麼理會,只說公事,他們悄悄鬆口氣,看出她不是那種非要下屬圍著自己獻殷勤的人,慢慢也安靜下來。

到了良鄉,縣太爺知道他們一行人來了,親自來接。

傅雲英終於明白為什麼其他評事看到她接下這個差事時是那種表情,犯人張氏已經在獄中畏罪自盡,這個案子差不多可以結案了。

白跑一趟,其他幾人都有些懊惱。

傅雲英卻問:「張氏是什麼時候自盡的?」

縣太爺回想了一下,「有半個月了。」

這個案子拖拉了幾個月,從張氏狀告族人到最後案件送交刑部稽核,前後有九個月之久。張氏一開始是起訴的一方,後來成了罪人被收押入監,受不了牢獄之苦,加上自知殺夫罪必判斬立決,再煎熬下去也是受罪,趁人不備,用腰帶上吊自盡。

傅雲英提出要驗屍。

縣太爺一臉莫名其妙,道:「這屍首都拉出去掩埋了……傅司直,張氏確實是自盡無誤,仵作有詳細的驗屍記錄……」

傅雲英面色不改,「我還有一事不解……需要再驗一遍,煩您通融。」

縣太爺雖然一直待在良鄉,但對京城的事也算有所瞭解,這位傅司直光是一個東宮出身,就足夠威懾他了,他眼珠轉了一轉,命人去請仵作。

反正驗屍也查不出什麼。

仵作是個五六十歲的老頭子,一把長鬚,瘦得如皮包骨一般,身後跟著為他背箱籠工具的小徒弟,進了正廳,便朝傅雲英拱手。

幾人先乘車去掩埋張氏屍首的地方。

那地方就是一座亂葬崗,荒蕪偏僻,馬車進不去,到了半路上,他們下車,改騎毛驢。

仵作的小徒弟找到那處墳地,指指幾塊長滿青苔的碎石頭,道:「就是這兒了,我記得這堆長毛的石頭。」

幾個專門請來挖屍的雜役立馬抄起鋤頭鐵鍬,開始刨坑。

坑埋得很淺,不一會兒就露出布料痕跡。天氣炎熱,又下過幾場暴雨,屍體早就腐爛了,一股惡臭。

連仵作也露出不適的表情,強忍著再次驗屍。

傅雲英走到他身邊。

仵作不知她為什麼還要驗屍,斟酌著道:「大人,小的看過了,張氏確實是自縊而死。」

傅雲英唔了一聲,輕聲問:「其他的呢?張氏的身體可還有其他損害?」

仵作驚愕不已,頃刻間汗如雨下。

傅雲英垂目看他,眼神平靜,卻不怒自威,道:「我乃大理寺司直,你看出什麼,照實說,若有隱瞞,你知道後果。」

仵作冷汗涔涔,片刻後,顫聲答道:「大人,這種事……也是沒法避免的。」

他等了半天,沒聽見傅雲英的回答,心中七上八下的。

卻聽年輕的司直輕輕嘆了口氣,沒有多說什麼,揮揮手讓他退下。

仵作鬆了口氣,帶著小徒弟退到一邊。

傅雲英示意雜役為張氏收斂屍骨,要將她帶回良鄉縣城。

雜役們目瞪口呆,不敢多問,一一照辦。

石正站在一邊,怕傅雲英燻著,賣力給她打扇,此時便道:「大人,女子入獄,向來躲不開這種事……您見多了,也就習慣了。」

傅雲英臉色微沉。

張氏在獄中遭受侮辱,才會自縊。這種事在衙門中屢見不鮮,長官甚至默許獄卒欺辱入獄的女子,所以女子一旦和官司扯上關係,基本上名聲就完了。

傅雲章和她說過,他剛到刑部的時候,發現這種事,曾多次訓斥底下的雜吏。後來他升任主事,遇到主犯是女子,通常會提醒其家人先打點獄卒,以免女子在獄中受折磨。

見她不說話,石正又問:「您準備怎麼處置張氏的屍首?」

傅雲英看著荒野間瘋狂生長的野草,生機盎然底下,卻是累累枯骨,道:「她是冤枉的,人雖死了,也不能讓她蒙受冤屈。」

「您怎麼確定張氏是冤枉的?」

石正呆了一呆,問。

傅雲英走向等在山道旁的喬嘉,「張氏的供詞前後矛盾,漏洞百出。」

她回到縣衙,命人將張氏之前狀告的宗族親眷等人帶到大堂審問。

縣太爺以為她和以前那幾個複核官員一樣好糊弄,辦完事拿到文書就能走人,沒想到她竟然要重審這個案子,神色不好看起來,也不怕得罪她了,「傅司直,此案已經結案,張氏也死了,刑部、都察院都複核過案子,您何必還揪著不放?」

傅雲英擦乾淨手,道:「此案疑點重重,我奉命出使地方,查明此案原委,不容一絲疏忽。」

縣太爺眯了眯眼睛,原來是個愣頭青!冷笑一聲,道:「刑部侍郎親自過審的案子,您真的要重審?」

刑部侍郎,似乎是沈黨的人。

黨派之爭,不分是非,不問對錯,黨同伐異,剷除異己,幾乎是出於本能。傅雲英真的惹到刑部侍郎頭上,那麼沈黨的人不管這個案子到底有沒有問題,必定會一致將矛頭指向她,他們才不管刑部侍郎到底有沒有做錯。

石正見縣太爺要翻臉,忙扯扯傅雲英的衣袖,小聲勸她:「大人,這張氏死都死了,而且身後並沒有留下一男半女,親族也都疏遠,您何必為了一個死人得罪刑部侍郎?這個案子都察院和刑部都通過了……」

是啊,為了一個死人,何必呢?

傅雲英應該順水推舟,就當張氏是畏罪自盡,回大理寺寫一篇漂漂亮亮的結案書,如此皆大歡喜,誰都不得罪。

但她能安心嗎?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這是一個男人頂天立地,女人失去庇佑就只能任人魚肉的時代。

沒有權力的時候,她希望能夠強大起來,為此可以利用身邊一切可以利用的東西。當她開始一步步往權力中心靠攏時,她希望能做一點力所能及的事,用不著驚世駭俗,惹世人矚目,非要到青史留名那樣的程度……只要對得起良心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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