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初案

到下衙的時候,趙弼聽陸主簿說傅雲這一天都在抄卷宗,是個沉得住氣的人,點頭不語。

從大理寺出來,傅雲英等了好一會兒,才等到傅雲章。

他臉色沉重,她叫了他兩聲,他才反應過來。

車廂裡備了茶點,傅雲英斟了碗桂花熟水給他,「二哥,是不是刑部有人為難你了?」

傅雲章搖搖頭,接過茶碗輕抿一口,「今天接到一個案子,山西那邊的,有點棘手,和兵部尚書周大人有關。你認得周天祿,他平時為人如何?」

他是山西司主事。

傅雲英怔了怔,道:「周天祿玩世不恭,遊手好閒,為人還算講義氣,他什麼都會一點,太子很喜歡他。」

傅雲章道:「他被抓了。」

傅雲英錯愕,周天祿背靠大樹好乘涼,聽說和人爭鬥打死人也和沒事人一樣,在外邊躲幾個月回京繼續逍遙,他竟然也會入獄?

回家的路上,傅雲章簡略說了案子的事。

山西太原府婦人胡氏,從江湖郎中手中購得一包藥粉,摻入湯麵中喂病重的丈夫高鳴吃下,毒、死高鳴,還一把火燒了房屋,把高家一家五口人全燒死了。

按律法,妻妾殺夫,斬立決。高鳴是當地一個秀才,開了私塾教授蒙童,平時樂善好施,常常無償幫街坊鄰居寫信讀信,很得當地人的愛戴。胡氏不僅殺死自己的丈夫,還殺死丈夫的家人,罪大惡極,在當地引起軒然大波。

初審判了立斬,但胡氏丈夫的族人不服。攜家帶口進京告御狀,因有位高御史也是山西太原府人,還和高鳴是同宗,高家人便求到他家中。

這高御史剛好和周尚書不和已久,為了在族人面前彰顯自己的地位,順便噁心一下老對頭,立馬上疏彈劾周尚書勾結山西那邊的知府,包庇孫子。

傅雲英忍不住問:「這事和周天祿有什麼關係?」

山西的胡氏殺死高家人,周天祿遠在京師,這事應該和他無關吧?而且殺人償命,胡氏判了處斬,高家人應該拍手稱快才是,為什麼還要跑到京城來告御狀?

傅雲章輕聲道:「周天祿曾去山西探親,在太原府住過一個月,期間和胡氏有染。據胡氏指認,是周天祿教唆她謀害親夫,還答應事成之後就娶她進門做妾。」

傅雲英明白過來。

妻子殺死丈夫,照例要判斬立決,如果妻子是因為和人通、奸因而心生惡念殺死丈夫,一般判得更重,要受凌遲之刑。而那個姦夫,也應當按同夥罪一併處斬。

在高鳴此案中,周天祿是姦夫,不管胡氏到底是不是受他慫恿下手殺人,從人情來說,他難辭其咎,從律法上來說,他就是同夥。

山西那邊哪敢跑到京師來抓周天祿啊,選擇把這事敷衍過去。高家人不甘心,認為姦夫周天祿也該受到懲治,一路告到京師。

刑部的人不大想管這個案子,因為這事實在蹊蹺,很可能是有人想對付周尚書,但找不到他的錯處,就從他這個喜歡惹是生非的孫子身上下手。刑部如果處理不當,很容易得罪人。

但高御史在一旁虎視眈眈,如果刑部敢包庇,他立馬把刑部也告了,於是刑部只能接了案子。

回到家中,傅雲章連飯也顧不上吃,回房看山西那邊送過來的證詞,想看看能不能從中找到不對勁的地方。

很明顯,這件事背後肯定有人推動,後面不知道牽涉了多少人,所以每一個細節都要再三推敲。

這一晚他書房的燈一直沒熄。

···

傅雲英新官上任,接下來幾天仍然還是幫陸主簿抄寫檔案,整理卷宗,慢慢熟悉流程。

傅雲章則為高鳴的案子忙得團團轉,山西當地的官員、周尚書、高御史、太子東宮,各方和他們各自的擁護都在朝刑部施加壓力,刑部尚書急於找個頂缸的人,以親嫌迴避原則為藉口,將此事交予傅雲章審理。

大家都為傅雲章捏把汗,稍有不慎,官位可能不保,這燙手的山芋,他是不接也得接。

他卻很鎮定,按照流程一絲不苟複核案子。

···

這天傅雲英照例去大理寺當差,一個小太監忽然斜刺裡鑽出來,攔住她,「傅司直。」

她腳步一頓,認出對方是東宮的人。

小太監壓低聲音說:「周天祿的案子懸而未決,太子殿下很關心他的安危,命你協助刑部的人,將此事查一個水落石出,務必還周天祿清白。」

傅雲英不動聲色。

太子不需要真相,所謂還周天祿一個清白,其實是必須保證周天祿無罪釋放。周天祿是東宮的人,而且這半年多以來京師的人都知道太子很喜歡他,如果他被定罪,太子顏面何在?

她做出為難表情,沒說話。

小太監倒也不需要她回答什麼,說完話便走了。

傅雲英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掃一眼左右,看到暗處幾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察覺到她的目光,那幾個人大吃一驚,忙拔腿走開。

她走進大理寺,陸主簿也剛到,看她一眼,朝她走過來,道:「山西胡氏殺夫的案子牽扯太大,高御史彈劾刑部包庇周天祿,現在這案子移交大理寺。趙少卿提審周天祿,你和我一道去刑部取供詞案卷。」

倒是巧,太子剛剛叮囑她便宜行事,幫周天祿脫罪,這頭大理寺就接手了這個案子。

其實這案子很簡單,並沒有牽扯什麼人,只是周天祿身份敏感,引來各方關注,才不好處理。高御史和周尚書一直在朝堂上互相指責,山西那邊的官員也上疏自辯,三方各有相熟的人幫忙撐腰,吵來吵去,吵不出結果,皇上煩不勝煩,乾脆把案子移交給大理寺。

傅雲英想起那天曾在茶樓上見過沈介溪的族侄,那時他是大理寺少卿,現在趙弼升任少卿,沈介溪的族侄去了浙江,不知裡頭又經過怎樣的驚心動魄。

趙弼本人不出面。陸主簿和傅雲英去了刑部,那邊早就把所有需要的卷宗供詞全部準備好了,等他們領走相關文書,刑部的人額手稱慶,終於把這個得罪人的差事送出去了!可喜可賀!

因傅雲英認識周天祿,她問陸主簿:「我可要回避?」

陸主簿一笑,「不礙事,你們並非同年同科,用不著迴避。」頓了一下,接著道,「我正有事託付你去辦,大理寺正提審周天祿,問來問去什麼都問不出來,你既然認識他,過去和他套套交情。」

周天祿堅決不承認和胡氏有染。但是他在山西時確實常常去高家吃酒,有時候留下小住,和高家人同吃同住,相當親密,高家族人曾目睹他出現在胡氏房中,衣衫不整,看樣子就是剛剛才和人歡、愛過。而且他們從高家找到幾封周天祿的親筆信,是他寫給胡氏的情信。

證據確鑿,周天祿還是否認。

大理寺的人覺得他可能隱瞞了什麼事。

傅雲英答應下來。

周天祿是周尚書的嫡孫,享有一定的特殊待遇,關押在獄中也有人每天好酒好菜伺候,一段時日不見,他神色萎靡,但臉上氣色還好。

傅雲英打發走獄卒和其他人,給他斟了杯酒,直接道:「周尚書雖然貴為尚書,有時候也得服軟,你的案子涉及的人太多了,光是山西一派牽扯其中的官員就有二十三人,你以為你祖父這一次真的能保下你?」

周天祿坐在角落裡,抬起眼簾,瞟她一眼,接過她遞到眼前的酒,美滋滋地喝一口,「你擔心我?用不著!我祖父雖然時常責罰我,也不至於坐視我被人陷害致死,何況我什麼都沒做過,絕不會判斬刑。」

傅雲英看著他,壓低聲音,「如果東宮插手呢?」

周天祿愣了一下。

他們在太子身邊待了大半年,都深知太子的為人。太子像他的父親,努力想做一個溫文爾雅、和善大度的儲君,但又多疑敏感,反覆無常。他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恨不能把所有榮寵到加諸其身,但是當那個人讓他失望時,他立馬翻臉,喜歡時越縱容,厭惡時就越苛刻,苛刻到恨不能抹除那個人的存在。

太子最恨他寵愛的人害他在群臣面前丟臉,如果周天祿和胡氏通、奸的罪名成立,以太子的性子,即使周天祿不會被判刑,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周天祿聽明白傅雲英的暗示,沉默了下來。

傅雲英環視一圈,道:「案子拖得越久,變數越大,你為什麼不坦白?高家搜出來的情信,是你寫給高秀才的,對不對?」

周天祿沒說話,神情震動,抬眼看她許久,自嘲一笑。

他這是承認了。

傅雲英在東宮期間,周天祿每天鍥而不捨撩撥她,今天送一匣湖筆明天送一塊美玉。東宮的宮婢美貌嬌媚,其中有兩個明顯對他有意,常常借奉茶的機會朝他獻殷勤,他卻不加理會,看都不看半眼。

他平時常常出入南風館,喜好清秀孌童,身邊服侍的小廝一個比一個標緻。教坊新捧出一個豔名遠播的小倌,他絕對是頭一個去撒錢捧場的。

周天祿是個斷袖,他不會和胡氏通、奸。

「我有辦法證明你和胡氏沒有姦情。」傅雲英道。

周天祿長嘆一口氣,表情變得認真起來,「但是那樣就會暴露我和高鳴之間的來往……還是算了吧……」

傅雲英皺了皺眉。

彷彿被她這個嚴肅的皺眉給逗樂了,周天祿捧腹大笑,笑到最後,一臉落寞,喃喃道:「高鳴一家人都死了……是我害了他,他那人愛面子,死不承認自己愛慕我,是我逼他的……現在他人死了,我欠他太多,不想再害他顏面盡失。」

高鳴是個教書匠,很得學生們的尊敬,他活著時,曾苦苦哀求周天祿不要把兩人之間的風流韻事說出去。他讀書讀傻了,把名聲看得比性命還重。

傅雲英蹙眉,說:「胡氏指認你是她的姦夫……」

若周天祿不說出實情,那外人都以為高鳴是被自己的妻子夥同姦夫殺死,這和他有龍陽之好比起來,沒什麼兩樣,都不是什麼風光的事。

周天祿躺倒在草堆上,雙手交叉做枕頭,翹著腿,道:「這不一樣,我瞭解高鳴。」

他笑了笑,「三司會審,頂多判我一個通、奸之罪,不會要了我的性命。我們周家門路多,再過幾年,我照樣能繼續逍遙。」

傅雲英沉默了一瞬,周天祿此人倒是個多情種子,寧願被冤枉,也不想對不起高鳴。

「怎麼,是不是很感動?」周天祿躺在陰冷潮溼的草堆裡對她眨眼睛,桃花眼一眨一眨的,風流繾綣,「雲哥,我對你是認真的,自從遇到你,我就沒出去鬼混過了!高鳴是以前的風流債,我現在喜歡的是你。」

傅雲英面無表情,俯視著吊兒郎當的周天祿,片刻後,她唇角微微一翹,「高鳴是有婦之夫,說到底,這事確實和你有干係,你不算太冤枉。」

周天祿臉色變了變,沒好氣地瞪她一眼,翻過身,不搭理她了。

···

陸主簿在外面等傅雲英,看她出來,迎上前,「怎麼樣?周天祿說了什麼?」

傅雲英答道:「周天祿不曾和胡氏通、奸,他確實是被誣陷的,不過沒有證據。」

她知道真相,但周天祿死不承認的話,說了也沒用。

陸主簿眉頭輕皺,和她交談幾句,去大理寺少卿那兒覆命。

夜裡回到家中,傅雲章把傅雲英叫進書房。

天氣炎熱,書房白天開窗通風,夜裡蚊蟲飛蟲多了起來,蓮殼在長廊角落裡燒艾草餅子燻蟲。屋裡有股淡淡的香料燃燒過後的香味。窗外幾叢美人蕉,闊大的葉片上附了水珠,月光籠下來,水珠滾動,偶爾閃過一道亮光。

「你在大理寺看了許多案卷,覺得如何?」傅雲章遞了碗冰雪荔枝膏水到她手上,問。

傅雲英接過荔枝膏水,喝了兩口,想了想,道:「和想象中的不一樣。」

傅雲章微笑,手裡拿了把團扇輕輕搖著,「你要記住,不管是大理寺還是刑部,其實主要職責並不是破案。」

很多案件非常簡單,前因後果一眼就能明瞭,哪些案子證據確鑿,哪些案子有冤屈,很容易查得出來。

破案,難的不是找兇手,而是處理好案件牽扯各方的關係。

比如高鳴這個案子,重點不在尋找真兇,也不在周天祿到底有沒有教唆胡氏殺人,而是山西地方官員、兵部尚書、高御史、太子東宮各方勢力在其中的利益糾葛。

換句話說,哪怕知情人知道周天祿是冤枉的,但是為了扳倒周尚書,他們就是要堅持給周天祿定罪。

「前不久浙江那邊出了個冤案,刑部明明知道案情有疑點,還是維持原判,只因為當初判刑的人是沈首輔的得意門生,如今已經高居要職,如果翻案,牽動各方,可能引起朝廷動盪……」傅雲章感嘆一聲。

聽到這裡,傅雲英心裡一動。

次日,東宮太監又來找她,傳達太子的命令,這一次語氣更強烈。

她道:「倒有一個法子可以救周天祿,不過此事我不便插手。」

小太監立馬變了臉色,收起頤指氣使之態,問她:「什麼法子?」

她靠近小太監,附耳說了幾句,最後道:「這事最好由周家人出面。」

小太監點點頭,告辭去了。

又過了兩日,就在大理寺和都察院為周天祿的通、奸罪到底屬不屬實扯皮時,周尚書在上朝時告發高御史收受山西高家族人的賄賂。

高御史立刻自辯,但周尚書早有準備,拿出這兩天收集到的高御史收受賄賂的證據,將高御史駁斥得啞口無言。

當一方理虧的情況下,情勢立刻扭轉。

朝中大臣都開始同情周尚書。

山西一派的官員和太子東宮的人不會放過這個大好機會,立馬落井下石。

最後皇上認定高御史胡攪蠻纏挾私報復周尚書,周天祿的案子也馬上有了結果,沒有證據可以證明他教唆胡氏殺夫,一切都是胡氏一個人所為,所謂通、奸之說也不可信,仍然維持原判。

皇上知道這事扯來扯去沒什麼意思,也沒有懲治高御史,只罰他幾個月的俸祿,命他自己思過。

周天祿無罪釋放,太子很滿意,周尚書也很高興。

可憐胡氏和高家一家人,都只不過是別人手裡用來陷害周天祿的棋子。

周天祿從獄裡放出來的那一天,問傅雲英,「對大理寺和刑部失望嗎?」

她搖了搖頭,回首望著硃紅宮牆上方碧藍澄淨的天空。

這只是開始而已。

作者「羅青梅」的其他小說

月明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