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初案

初設大理寺的原因是地方官權力過大,可自行勾決死刑犯人,造成不少的冤假錯案,便以大理寺為複審機關,掌決正刑獄。案件初審以刑部、都察院為主,複審,大理寺為主,凡刑部、都察院、五軍斷事官所推問獄訟,皆移案牘,引囚徒,由大理寺決斷。置卿、左右少卿、左右寺丞各一員,有功曹、五官、主簿、錄事等員,其屬有司務廳司務二員,左右二寺各寺正一員、寺副二員、左評事四員、右評事八員。

其中,大理寺司直掌奉命出使到地方複審疑難案件,初步稽核交由大理寺的公文,如果本寺有疑難案件懸而未決,也可參與評議。

總之,是個很不起眼的小官,但權力也是有的。

「大理寺右寺丞趙弼是我的人,他很快就會升任大理寺少卿,有猶豫不決的事,可以去找他。」霍明錦看她收了任命書,緩緩道。

說完,又加了一句,「用不著去御前謝恩。」

傅雲英心裡暗鬆口氣,目光落到他手上,五彩雲紋寬袖裡戴了皮質臂韝,似乎沒有纏紗布了。

「您的傷好了?」

霍明錦眼簾低垂,順著她的視線,右手微微蜷了一下,「差不多了……背上的傷還沒好全。」

傅雲英聽周天祿說起過,霍明錦被李柏良的人困在一座山坳裡足足三天之久,最後以一人之力殺出重圍,接應他的部下趕到的時候,倒伏的屍體把進山的路都堵起來了。

正猶豫著說什麼,不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竹橋另一頭有人走了過來。

霍明錦沒說話,但傅雲英能感覺到他整個人緊繃了一瞬,他好像不喜歡來人。

她抬起頭,對上一雙幽黑的眸子。

來人一襲緋紅官袍,金革帶,青印綬,臉上神情平靜淡然,身後四五個文官簇擁著他,和他低聲談笑。

傅雲英收回視線,下意識退後一步,背後溫熱的感覺立刻透過薄薄的衣衫漫開來,像碰到一堵堅硬溫暖的牆。她發現自己這一步恰好退到霍明錦懷裡了,他高大,這一下倒像是他整個人把她包圍了起來,忙要走開,霍明錦抬手,按住她的肩膀。

「別動。」

聲音就在她耳邊響起,說話間吞吐的熱氣在脖頸每一寸肌膚遊走,一陣陣發麻。

她果真沒動。

思緒紛飛,不由想起小的時候,她以為他不會打捶丸,自告奮勇要教他。把球杖塞進他的手心裡,幫他調整姿勢,慢慢推動他的胳膊,「表哥,你別動,我先教你怎麼擊球,很簡單的,你一會兒就能學會了。」

他笑而不語。

她的手小而軟,手指頭圓胖如春筍,他的拳頭幾乎是她的兩個大。戰場上的少年將軍,被她支使得團團轉,不見一絲不耐煩。

那天她總算過足了好為人師的癮,每一球都能準確無誤地擊進球窩。

丫頭婆子們都在一邊湊趣,誇她教得好。

她倒是記得謙虛,誇他,「不是我教得好,是表哥聰明,學得真快。」

後來知道他會打捶丸,她懊惱了一陣,覺得自己是關公門前耍大刀,丟臉丟大了。

霍明錦特意朝她賠禮,買了一匣子蘇州絨花給她道歉。

她倒也沒生氣,知道他是遷就自己才沒說實情,戴了絨花給他看。

不管是上輩子,還是這一世,傅雲英覺得霍明錦脾性溫和,是個雖然沉默寡言其實周到體貼的大哥哥。

但現在接觸多了,尤其是和他身邊的人來往漸多,她發現他其實並不是一直這樣好說話。他不說話的時候,隨從們噤若寒蟬,枯站半個時辰也不敢吭聲。

難道還真讓傅四老爺猜中了,霍明錦孤家寡人,想認她當義子?所以對她格外寬容優待?

如果真是那樣,其實還真有點彆扭,她心裡還是把他當同輩人看待的。

當然,他要是開口了,她不會拒絕。

她決定以不變應萬變。

···

那邊崔南軒一行人遠遠看到他們,面面相覷。

「大人,霍指揮使最近風頭正盛,還是不要和他正面衝突。」

有人建議道。

崔南軒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在傅雲英身上打了個轉,從他的角度看,霍明錦微微低著頭,和她耳語著什麼,姿勢很親密,高大壯健的身子幾乎覆在她背上。她並未掙扎或露出驚恐之狀,看上去似乎習慣霍明錦的親近了。

原來如此。

他嘴角一扯,露出一個略帶譏諷的笑容,並未避開,直接從他們身邊走過去。

身後幾個文官只得硬著頭皮跟上,不過路過霍明錦身邊時,沒敢抬頭,幾乎是捂著臉跑開。

等他們走遠,霍明錦慢慢收回手,「崔侍郎是湖廣人,曾當過你的老師?」

疑問的語氣。

用不著看崔南軒那張臉,傅雲英鬆口氣,斟酌著道:「崔侍郎雖是晚輩的老師,也只是在書院中見過幾次罷了,私下裡並未來往過。」

總之,他們不熟。

霍明錦唔了一聲,唇邊浮起淡淡的笑,不過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他沉默了一會兒,「你現在也是大理寺司直了,以後見著我用不著那麼拘謹。以後我叫你雲哥,如何?」

老實說,在他面前,傅雲英壓根就沒拘謹過,因為根本就不防備他。

她笑了笑,答應一聲。

···

宴後歸家,任命的旨意已經送到家中。

傅四老爺很高興,買了炮竹回家慶祝,備下宴席,歡歡喜喜帶著丫頭婆子挨家挨戶給街坊鄰居送粽子。

不知者無畏,傅四老爺這麼大大咧咧的,傅雲英心裡那點擔憂也放下了。

有時候她想,傅四老爺並不是不知輕重的人,他之所以從不擔心她身份暴露,一來可能是楚王向他保證了什麼,更多的,應該是故意為之,好讓她沒有後顧之憂。

幾天後,傅雲章的任命也下來了,刑部山西司主事,主要管山西那邊的案件。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太常寺挨在一處,傅雲章和傅雲英可以每天一起乘車去辦公。

一門出了兩個官老爺,傅四老爺更是要欣喜若狂,請裁縫做官服,往各處交好的人家送喜信,預備封賞和打點,忙得腳不沾地。

喬嘉仍然跟著傅雲英,他是北方人,來京城以後卻比在武昌府要沉默多了。傅雲英常常忘了他的存在。

去大理寺的前一天,太子身邊最信任的太監特意把傅雲英叫到跟前,「你性子沉穩,去了大理寺以後也要如此,多聽大理寺長官的教誨,雖說你功名不如其他人,皇上卻記下你的名字了,切勿焦躁。先前有位戶部尚書,就是從舉人一步一步熬資歷,後來得先皇重用,最後做到了二品大員,朝廷讓他擔任會試主考,御賜進士及第的稱號,別人有的,他後來都得到了。太子殿下對你寄予厚望,你是從東宮出去的,要記得自己的本分。若是你給東宮抹黑,咱家絕不會輕饒你!」

傅雲英笑了笑,垂手應了。

接著太子召見她,絕口不提大理寺的事,只溫和勉勵她幾句,賞賜她珍寶若干。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第二天一大早,她起身,梳洗畢,換上官服,戴紗帽,攬鏡自照一番,還別說,穿上官服之後,氣度真的變了很多。

身邊的人看她的眼光也愈發敬畏,以前家中下人還敢抬頭和她說話,現在看到她就下拜,回話的時候腦袋低垂,要多恭敬有多恭敬。

傅雲章在門外等她,看她揹著手走出來,忍不住勾唇微笑。

她朝他走過去,學著他的樣子走路,她從小就開始模仿他平日的言行,雖說沒有十分像,也有五六分神似了。姚文達他們平日常說他倆雖然不是親兄弟,卻比親兄弟還像血脈同胞。

兩人上了馬車,一人拿一本厚厚的典籍翻開看,偶爾說一兩句話。

「大理卿也是沈首輔的人,雖說常常袒護沈黨,為人倒也不壞。沈少卿馬上就要調動。」傅雲章找相熟的人打聽大理寺裡頭的情形,然後告訴傅雲英。

她翻開一頁書,笑道:「二哥,你不用擔心,我只是司直,見不著大理卿。」又道,「見著了也用不著怕他,我是太子殿下身邊出來的,不看僧面看佛面,無人敢為難我。」

宮裡只有一位皇子,太子的地位穩固如山,哪怕是沈介溪也不會無緣無故和太子作對,太子妃可是沈家女。

馬車停了下來,兩人一前一後下車,約好下衙一起回去。

早有人等在大理寺的硃紅大門前,戴雙翅吏巾,青色盤領衫,系黑色絲絛,皂靴,一見了傅雲英,便笑眯眯道:「早聞丹映公子俊秀出眾,今日一見,果然風采過人。」

不等傅雲英謙虛幾句,忽然問:「大人可婚配了?」

傅雲英噎了一下。

對方哈哈大笑,表明身份,「我姓陸,趙大人命我在這裡迎你。」

傅雲英聽傅雲章提起過,大理寺裡只有一個人姓陸,擔任主簿一職,掌本寺的印章、抄目、文書、簿籍及案件檔案。主簿這個職位的品級曾多次變動,按理說應當和她的司直是同級,但兩者地位其實差別明顯。

「原來是陸主簿,失敬。」她抱拳和陸主簿見禮。

「不敢當,以後還要仰仗你。」陸主簿和汪玫有點像,慈眉善目,領著她往裡走,「趙大人說先讓你跟著我熟悉寺中檔案出納,其實這不是你的職責範圍之內,不過寺中稽核的案件輪不著底下人插手,你來了也不過是閒著,還不如學著整理卷宗,這活計別人都不愛幹,你可別嫌枯燥。」

她道:「不敢,我初來乍到,本就該如此。」

一進一進往裡走,陸主簿告訴她哪裡是刑房,哪裡是審問犯人的地方,哪裡是大理卿和大理寺少卿、大理正等人辦公所在,最後指一指長廊角落一間面南的號房,「那就是你值班的地方。」

那一處號房很幽靜,窗外幾隻大石缸,缸裡養了嫋娜的碗蓮,蓮花開得旺盛,擠擠挨挨,把水面都遮住了。

「趙大人今天不在,去刑部了,改天再帶你去拜見他。」

陸主簿領著傅雲英逛了一圈,熟悉每個地方,和寺裡的人一一廝見,當然都是品級略低於她或者和她平級的官員,上頭的人公務繁忙,無事他們不會過去打擾。

傅雲英和眾人周旋一番,眾人都誇她相貌不俗。

官場上風氣如此,誰的詩寫得好,別人頂多誇幾句,但要是哪個生得俊秀風流,那同僚們都會不吝誇讚,而且很多人會直接寫詩表達欣賞之意,要多肉麻有多肉麻。比如沈首輔年輕時,同僚們離京赴任,到了地方,都要給他寫詩。

寫來寫去只有一個意思:沈大人啊,這裡的人都沒有你長得好看。

歸根究底,論文采,誰也不肯服誰,文無第一嘛,稍有不慎就可能得罪哪位心胸狹窄的高官,或者被人冠以一個諂媚之名。但長相這種事沒有什麼可爭辯的,好看就是好看,誇相貌是最穩妥的。連皇上都喜歡挑長得順眼、風度出眾而且官話說得好的大臣留京任職,他們這也是人之常情。

頂著一個東宮屬官的名頭,基本沒有人和傅雲英過不去。

謝過陸主簿,她回到自己的號房,裡頭打掃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沒有品級的典吏還在裡面擦地,見她進來,嚇了一跳,站起身朝她一拜,「傅大人。」

「有勞你了。」她捲起袖子,自己動手收拾號房。

典吏張大嘴巴,想攔不敢攔。他名叫石正,專門幹一些拿東遞西的雜活,相當於是傅雲英的助手。

不一會兒,陸主簿命人把需要抄錄的案件檔案送到傅雲英的號房裡,要她抄寫。

石正忙準備好筆墨文具,還給她篩了杯涼茶。

她坐在窗前,先翻看之前的案卷,確定下格式、用詞,才開始抄。抄完一份後,親自拿去找陸主簿,確認沒有任何差錯,回來繼續埋頭抄錄。

院子裡很安靜,畢竟是衙門重地,又都是有身份的屬官,大家說話都輕聲細語的。

傅雲英伏案抄寫,不知不覺一個時辰過去了,忽然覺得窗前似乎罩下一道黑影,放下筆,抬頭看過去。

一個圓臉青年負手站在長廊裡,盯著她看,不知看了多久。

她心念一動,起身走出號房。

青年神色複雜,看著她的眼神既有欣賞,又有防備,還有一點終於恍然大悟的瞭然,「你就是傅雲?我是趙弼。」

原來他就是剛剛升任大理寺少卿的趙弼,霍明錦的心腹之一。

傅雲英朝他行禮。

趙弼擺擺手,深深地看她好幾眼,發出一聲無可奈何的喟嘆。

難怪二爺屢屢為此子破例,還煞費苦心將他安排進大理寺,要求自己務必小心照應他,生得這麼唇紅齒白,清秀俊逸,舉手投足又風儀出塵,容色朗朗,一派光風霽月,自己見了都覺得眼前一亮,二爺喜歡他,也在情理之中。

二爺這些年形單影隻,好不容易遇到一個他看得上眼的人……管他是男是女,只要二爺中意就成。

趙弼這麼想著,努力壓下心裡那點彆扭,緩緩道:「三法司和地方司掌刑獄案件。三法司為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地方司則包括各行省設定的提刑按察使,府縣兩級的知府、知縣等。刑部審定各種律法,複核各地送部的刑名案件,會同九卿審理‘監候’的死刑,直接審理京畿地區的待罪以上案件。大理寺掌邦國折獄行刑,對刑部的判決進行審查,如果有‘情詞不明或失出入者’,有權駁回刑部要求再議。都察院是監察機關,兼理刑名,設十三道監察御史,每年輪換出京至各省巡查,稱為‘巡按御史’,「代天子巡狩」,雖然官階不高,但擁有‘大事奏裁,小事立斷’的權力。」

總之,地方案件,先由地方司斷決,凡是死罪中應處斬、絞的重大案件,在京的由三法司會審,在外省的由三法司會同複核。重大案件皇帝一般會詔下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共同審理,也就是三司會審。若三司會審也審不出結果,最終由皇帝本人給予裁決。

刑部職掌天下刑名,都察院職掌稽查糾察,大理寺職掌複核駁正。任何刑名案件,未經大理寺的稽核複查,刑部和都察院,均不得具獄發遣。

用一句話解釋,就是大理寺的主管複核,刑部主管審判,都察院主管督察。

一口氣說完這些,不等傅雲英回應什麼,趙弼接著道:「凡是交辦到大理寺的案件,先由評事、司直詳斷,然後交與大理正看詳當否,有無問難改正處,批書結尾,簽字、蓋印、寫明日期,再交給大理寺丞、大理寺少卿覆議。你品級雖低,身上的擔子不輕,須得謹慎行事。」

傅雲英垂目道:「下官謹記大人教誨。」

趙弼唔了一聲,心中的彆扭感越來越強烈,以至於不敢多看傅雲英,轉身走了。

傅雲英回號房,繼續抄案件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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