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太子

錦衣衛直接聽命於皇帝,掌管刑獄,有巡查、稽捕之權,上到閣老重臣,皇親國戚,下到販夫走卒,他們可以不經過三司逮捕任何人,並且整個審訊都是不公開的,令朝中大臣談虎色變,聞風喪膽。

連祖父見到比自己小三十歲的霍明錦都得小心翼翼斟酌著說話,大少爺周天祿吊兒郎當,更不敢和錦衣衛對上,不過當著小相公的面,萬萬不能丟臉,於是擰著脖子不肯挪窩。

就這麼灰溜溜離開,他周家大少爺的臉面往哪兒擱?以後再見到小相公,還怎麼逞威風?

他不動彈,周家下人嚇得兩腿戰戰,顧不得尊卑規矩,抱手臂的抱手臂,拽大腿的拽大腿,把他給抬出去了。

千戶李昌冷冷掃一眼周天祿,回過頭,臉上扯了一絲笑,抱拳道:「傅公子可是要去京師?正好和我們同路,不如一道走。」

傅雲英愣了片刻。

李昌又道:「傅公子不記得我,我卻認得公子,在銅山時我跟著二爺見過公子,才剛下船的時候手下人認出公子,我便尋過來了。二爺時常提起你。」

傅雲英還真不記得李昌,銅山那一晚她光顧著擔心傅四老爺了,沒怎麼留意霍明錦身邊的人,他們都不苟言笑,凶神惡煞的,穿一樣的罩甲,一眼瞧過去全都一個樣。

李昌似乎急著要走,等她回答的時候,頻頻往外看。

傅雲英不想耽擱他的事,道:「家兄僱車馬轎子去了,不知何時回來。不敢耽誤大人公務。」

李昌一笑,態度很客氣,「不礙事,我叫人去找令兄。」

正說著話,門外傳來腳步聲,傅雲章和蓮殼回來了。

看到一群氣勢洶洶的錦衣衛守在客店門外,傅雲章眉頭一皺,加快步子。

傅雲英怕他著急,先迎了上去,「二哥,這位是李千戶。」輕輕按一下他的手臂,小聲說,「李千戶是霍指揮使的人,他見我下船,邀我們一起回京師。」

傅雲章不動聲色,和李昌廝見。

彼此見禮,寒暄了幾句,李昌熱情道:「車馬都備好了,傅公子用不著另外僱人,雪天路難行,那些車把式趁機索要高價,你們初來乍到,諸事不便,不如和我們一起走。」

他這麼熱心,再斷然拒絕可能得罪他。而且天氣冷,碼頭那些車把式吃酒防寒,一個個醉醺醺的,連話都說不明白,上了路說不定能把馬車翻到溝裡去,傅雲章急著去城裡尋名醫,想了想,答應下來。

馬車趕到客店門前,那趕車的人也是錦衣衛,動作沉穩利索。

傅雲章扶著傅雲英上了馬車,袁三和喬嘉跟在後面,李昌邀傅雲章和自己同車,想和他談一談一路的見聞,他推卻不過,只得過去。

馬車晃盪了兩下,軲轆軲轆滾過,留下清晰的車轍印,軋得車輪下的積雪吱吱響。

傅雲英還病著,頭暈腦脹。傅雲章讓她躺著睡一會兒,其他的事不用管,李昌那邊有他去敷衍。馬車晃來晃去,她不想睡也覺得迷糊起來,車廂裡只有她一個人。

半夢半醒間,馬車忽然停了下來,外面喬嘉和袁三在說話,好像是路邊的大樹橫倒在路中央擋住去路,他們要過去清理道路。

一股冷風打著旋兒鑽進車廂裡,車簾忽然被人掀開,陌生的氣息湧進車廂。

傅雲英睜開眼睛,對上一道深邃的視線。

她嚇了一跳。

霍明錦拂去肩頭落雪,矮身坐進車廂,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目光裡摻雜了太多東西,深沉如暗夜,明明臉上神情溫和,但因著那灼灼的眼神,仍然透出一股侵略性的壓迫。

傅雲英一下子就清醒了,坐起身,要給他行禮,「霍大人……」

霍明錦扶住她,輕輕握一下她的肩膀,馬上又放開了,看她臉色蒼白,皺眉問,「生病了?」

難怪會提早回京師,按原本的行程,他們應該要五天後才到。

馬車突然晃了幾下,又開始行駛起來。

沒人發現霍明錦上來了?

傅雲英思忖著,穩住身形,答說:「有些水土不服。」

她咳嗽了幾聲。

霍明錦掀開車簾,對外面的人吩咐了幾句。不一會兒,護衛送來熱茶。

他掀開茶蓋看了一眼,把茶杯遞到傅雲英手邊。

她謝了一句,接過茶杯,冰冷的手指讓滾熱的茶杯一燙,馬上變得暖和,然後隱隱有點發癢。

外面天寒地凍的,也不知道這茶水是從哪裡弄來的。

她喝幾口茶,胡亂想著心事。

見她做什麼好像都比平時要遲鈍一些,竟就這樣在自己面前發起呆來,霍明錦沉默了一會兒,怕她燙著,拿走她手裡的茶杯,輕聲問:「你不準備考會試?」

她點了點頭。

霍明錦唔一聲,「朝中正好缺人……不過外放出去做知縣未必好,來我身邊,如何?」

說話間的熱氣近在咫尺,幾乎就在鬢邊,傅雲英怔了怔。

她垂下眼簾,靜靜思考。

現在朝中局勢倒是分明,要麼保持中立被其他人排擠,要麼投靠沈黨,要麼和崔南軒那樣在夾縫裡壯大自己,再要麼投向王閣老。霍明錦算是橫空出世的一股新勢力,根基並不穩,沒有皇帝的支援,很可能落一個一敗塗地。

可他要對付的人是沈介溪,而且曾救過她和傅四老爺,這就夠了。

霍明錦沒有催促她,視線落在她線條柔和的側臉上,等著她回答。

片刻後,她答道:「霍大人於晚輩有救命之恩,自當效力。」

霍明錦唇角微翹,好像笑了一下,又好像沒有,抬手要扶她躺下,目光直視著她,聲音依舊溫和,「你既病了,先安心養病。打點的事無須你操心,在家等結果便是。」

他大馬金刀坐在一邊,她哪敢失禮,忙推辭不敢。

「不必和我見外,我剛從天津衛回來,回城後還要進宮,也需要休息。」

他說著話,掩唇打了個哈欠,難掩倦色,果真靠著車壁,閉目養神起來。

傅雲英不敢睡,坐得筆直端正。

車窗外風聲呼嘯,她坐著發了會兒呆。

霍明錦似乎真的累極了,不一會兒就睡了過去,呼吸悠長平穩。

車廂狹窄,他生得高大,長腿微微蜷著。北風時不時揚起車簾一角,漏進來幾點淡淡雪光,他輪廓分明的臉時暗時明,在明時劍眉醒目,在暗時線條仍舊分明,眉頭輕皺,睡得很沉。

馬車軋過一段凹凸不平的石子路,顛簸得厲害,傅雲英搖得頭暈目眩,他也沒醒。

這是真累了。

傅雲英緊繃的脊背慢慢放鬆下來,往後靠在車壁上,眼皮低垂,本來只是想打個盹,藥性上來,不知不覺也倚著憑几睡了過去。

過了一會兒,馬車駛過山道,車簾被風高高揚起,凜冽寒風撲進車廂內,睡夢中的傅雲英不禁往旁邊躲了一下。

車廂內,應該在熟睡中的霍明錦突然睜開雙眼,抬手合上車簾,眼神清亮犀利,沒有一絲睡意朦朧之態。

他垂目望著入睡也努力保持坐姿的傅雲英,輕輕感嘆了一聲,雙手小心翼翼繞過憑几,扶著她的肩膀,讓她挨著枕頭躺下。

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她不自覺嚶嚀一聲,似是要醒的樣子。

他飛快收回手。

她卻沒醒。

他怔了怔,俯身為她攏緊快要從肩頭滑落的潞綢斗篷,笑了笑,帶了些自嘲的意味。

果然還是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

她早晚會發現端倪的。

可現在她回來了,人就放在身邊,他要如何才能忍得住?

她永遠不會知道,在山道上遇見她的那一刻,他心裡轉了多少個念頭。

瓢潑的大雨澆在身上,四肢百骸裡奔騰的血液滾燙而灼熱,狂喜幾乎要抑制不住,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撥轉馬頭,對著茫茫雨幕,微微笑了一下。

半生蹉跎,親人當面慘死,所信仰的正義和信念頃刻間崩塌,萬里山河,沒有他的歸處。

最終,上天終究給他留了一條生路。

因為太過恐懼,怕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怕他太得意了命運又把給予他的希望收回去,從始至終,他連她的名字都不敢提。

甚至連欣喜也是小心翼翼的,生怕一覺醒來,全都是自己的夢。

從斬斷兄長手指的那一刻起,他沒打算給自己留後路,大肆報復仇人,手上沾滿血腥,以前不屑做的事情,他全都做了,他早已不是過去的侯府二爺,他冷漠無情,唯一支撐他活下去的理由只剩下報仇二字。

沒想到他竟然能剋制住。

從小身邊的人都說他戾氣重,這一生僅有的一點溫柔和不忍全都給了她。

她還是個孩子,稚氣未脫,而他年長她十幾歲……

他有很多顧慮,患得患失。

但這一次他不會顧忌了,讓她起疑罷,反正他不會給她拒絕的機會。

他耐心等了這麼多年,是時候了。

···

等傅雲英醒來的時候,馬車已經進了北京城。

車廂裡只剩下她一個人,車窗外傳來熱鬧的市井雜亂人聲,霍明錦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

她揉揉眉心,出了會兒神。

外面的喧鬧聲漸漸遠去,馬車駛入一條里弄,在一間三進宅院前停了下來。

她聽到傅雲章和人說話的聲音,門房開門應答,宅院裡頭的人迎出來,一道熟悉的聲線響起:「二哥,你們來了!」

是傅雲啟。

車簾被人掀開,傅雲章巾帽上落了幾片雪,朝傅雲英伸出手,「到家了,過來。」

她就著他的攙扶下車。

傅雲章給她戴上兜帽擋雪,道:「進城以後李千戶和我們分開走了,你先回房睡一會兒,我叫蓮殼拿帖子去請大夫。」

看來沒人知道霍明錦中途上了馬車然後又下去了。

傅雲英嗯了一聲。

那頭傅雲啟和袁三闊別已久,俗話說遠香近臭,他鄉遇故舊,再見都覺得對方好像一下子變得順眼了,拍拍對方的肩膀,大聲說笑。

目光落到傅雲英身上,看她神思不屬,傅雲啟一驚,快步走過來攙她,「怎麼病了?」

先不提接風洗塵的話,送她回房。

傅雲章讓蓮殼取出名帖,正要去請大夫,管家進來通報:「柳條巷的許太醫來了。」

柳條巷的許太醫原來是太醫院的院判,因年紀大了,上書致仕,他醫術高明,皇上舍不得放他歸家,許了他的請求,但不許他歸鄉,仍讓他在京居住。免得宮裡有其他太醫瞧不準的疑難雜症,要找他時找不到人。

「許太醫是李千戶請來的。」管家道。

傅雲章嗯了一聲,親自迎出去。

許太醫保養得宜,雖頭髮花白,但精神灼爍,和傅雲章談笑幾句,進房給傅雲英診脈。

隔著床帳,他看不清裡頭情形,診過脈案後,挪到隔間寫了張方子,笑著對傅雲章道:「不礙事,這是水土不服的緣故。」

傅雲章知道不是什麼大毛病,但仍然免不了憂心,聽許太醫說無事,方長長舒了口氣。

灶房那邊預備了席面,他留許太醫吃飯,問了些平時如何保養的事。

許太醫一一答了。

送走許太醫,傅雲啟賴在房裡不走,坐在床邊和傅雲英說話,嘰裡呱啦說了許多他和傅四老爺北上途中看到的稀奇事。

傅雲章過來送藥,把他趕走了,「讓英姐吃了藥睡下,有什麼話等她好了再說。」

傅雲啟撓撓腦袋,訕訕一笑。

傅雲英乖乖吃藥,然後才吃飯,冬天菜蔬少,她小口喝著蘿蔔湯,道:「二哥,你安心預備考試罷,我這是小毛病,躺兩天就好了。」

傅雲章看著她小口抿湯,「就別操心我了,這幾天我要拜訪姚老師和以前認識的師長,你留在家裡養病。等你好了,我帶你去遊訪房山古剎。」

第二天,傅雲章果然帶著禮物去看望姚文達,然後拜望王閣老和其他幾位翰林院大臣。

姚文達很看重他,也不管別人會不會說閒話,親自領著他往各處同僚家去赴宴,介紹他給其他人認識。

他的幾位同年有的在翰林院熬資歷,有的分到六部任職,一晃眼又是一屆殿試在即,聽說他上京補考,趁著休沐來找他敘舊,紛紛朝他吐苦水。

在京中應酬太多了,俸祿根本不夠用,有的同年無力奉養家眷,只能把家人送回家鄉去。

有些無意仕途的清要官乾脆請旨去南京做官,那邊遠離京城,應酬少,日子比在京師過得逍遙多了。

但他們才剛入仕不久,都還有抱負有野心,不甘心就這麼躲到南京去,只能硬熬著。

傅雲章是不缺錢的,聞言立刻慷慨解囊,幾位同年和他相交已久,沒有多推辭,笑言:「你來了,我們終於能下一回館子啦!」

一連忙了半個月,他才有工夫讀幾本書。

年底人人都忙,他們是外鄉人,反而清閒下來。外面風雪連天,出門不便,他們整天窩在家中,圍爐讀書,聯詩對句,好不愜意。

袁三瘋起來的時候很野,認真的時候也是真認真,每天閉門讀書,餓了開啟房門喊一嗓子,讓人送飯進去。

傅雲啟也被傅雲英拘著在家溫書。

新皇后和太子妃的冊封典禮過後,離年越來越近。

這天,傅雲章被朋友拉出去賞雪。傅雲英和傅雲啟、袁三在正廳抱廈裡烤鹿肉吃,忽然有幾個太監上門,說是太子有請,要傅雲英立刻去東宮一趟。

一家人都措手不及,打點選官的事還沒有訊息,傅雲英現在的身份是舉人,無官無職,太子從哪裡聽說她的?

而且太子新婚燕爾,怎麼會突然想到要召見她?

莫非是霍明錦的安排?

喬嘉道:「小的跟著公子一起去。」

傅雲英回房換了件圓領青袍,戴黑紗帽,系藍絲絛,底下皂靴,跟著太監出了門。

一輛馬車停在外面,傅雲英上車的時候,趕車的人小聲道:「傅公子無須緊張,二爺照看著呢。」

還真是霍明錦?他不是要她去北鎮撫司嗎?怎麼又和太子扯上關係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上了馬車。

大明門前設坊市,百貨雲集,商貿繁榮。皇城周圍住的都是達官顯貴,市場主要集中在西部,那邊為此特意修建了廊房。中城也設場貿易,每月有固定的開市日期,所賣大多是珠寶藥材之類的珍奇,供內城皇親貴族購物。

領對牌,驗明身份,太監被告知太子去了西苑,於是他們又轉去太液池。

宮闈深深,殿宇巍峨,紅牆綠瓦,金碧輝煌,琉璃瓦在冬日陰冷的日光下折射著如水波一般的粼粼光芒。

馬車停在一座五彩琉璃照壁前,太監讓傅雲英下車等候,他進去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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