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一直和傅家有仇。
傅雲英道:「鄭家、齊家、王家和李家有的向來和傅家交好,不敢買,有的趁機壓價,想趁火打劫,我挑了周家,一來他們家一直想壓其他幾家一頭,迫切需要西大街的門面;二來他們家不怕傅家,收了田地以後能好好經營下去,不至於被宗族的人糾纏;三來他們家想看宗族吃癟,就等著我和宗族鬧翻,我提的要求他們都應下了,比其他幾家可靠。」
自那次在書院想打她反被羞辱一頓後,周大郎後來又被她找著機會收拾了幾回,徹底偃旗息鼓,不敢和她對著幹了。他曾告訴周家人,「傅雲那小子非池中物,你們以後看到他記得繞道走。」
周家人和傅家祖祖輩輩都有仇怨,到如今不管兩家人怎麼努力都沒法重修舊好,乾脆就這麼一直互相敵視下去。
周家樂得看他們傅家裡頭亂起來,傅雲英趕回黃州縣後,一直密切注意傅家動靜的周家人打聽到訊息,當場高興得哈哈大笑,「有好戲看了!」
二話不說,帶著一群年輕後生找上門。
姻親吳家、盧家和其他親戚都袖手旁觀,一直和傅家有仇的周家卻是頭一個趕來主動給傅雲英撐腰的。
事情就是這麼諷刺。
傅四老爺嘆息了幾聲,「你做得很好,我之前教你的應對法子雖然瞧著穩妥,其實不一定管用。以前我沒和你提起,怕傷了家裡人的臉面,今天頭一次告訴你……」
他停頓了片刻,問:「知道桐哥為什麼住我們家嗎?」
傅雲英搖了搖頭。
傅四老爺冷著臉道:「當年蘇家大官人出事的時候,留下幾座大宅子,好幾間鋪子,他們家是做茶葉生意的,說一句日進斗金也不為過……蘇大官人一走,宗族就把家業給瓜分了。傅老三是他們家的姻親,蘇家人求他主持公道,他買下蘇家的水田,你曉得一畝多少錢?只要三百錢!」
傅雲英覺得有些齒寒。
水田七八兩銀子一畝,最次的也不會便宜到只要三百錢。傅三老爺這是乘人之危。
「這事他做得不地道,可是他說這樣是為了把錢省下來留給桐哥母子,免得讓蘇家人佔了便宜,大家都說他想得周到,後來他把蘇桐母子幾人接過來養活,也確實對桐哥好,我還以為之前的事是我誤會了他……」傅四老爺冷哼了幾聲,「原來我沒有想多。」
傅四老爺越想越覺得生氣,「這是雲章不在家……要是雲章在,他們敢這麼放肆?」
傅雲英扭頭看一眼半開的窗子,窗外天高雲淡,春天快過去了。
會試之後是保和殿複試,複試評出一二三等,最後是御前殿試,殿試分三甲。
不知道傅雲章殿試考得怎麼樣,再過幾天,北邊的捷報應該就到了。
···
黃州縣。
一頂轎子停在巷口,小廝蓮殼上前揭開轎簾,簾啟處,一張眉目如畫卻憔悴不堪的臉。
傅雲章單手握拳,掩唇咳嗽了幾聲,蒼白的臉上浮起幾絲不自然的嫣紅。
蓮殼忙扶他下轎,「少爺,先去請郎中……」
傅雲章搖搖手,下了轎子,慢慢走到門前。
門前掛的白燈籠和糊的白對聯早就取下了,一併連匾額也換了,現在這一家掛著周家的門牌。
周圍住的都是傅家子弟,周家住到這兒等於羊入狼窩,但周家人就是要把宅子買下來,他們自己不住,每天大搖大擺跑過來晃幾下,故意氣傅家人,光是看到周圍傅家人青青白白、鬱卒憤恨的臉色,他們買宅子的錢就沒白費!
傅雲章剛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裡頭跳出個周家人,叉著腰指著他喊:「現在這裡是周家的房子……」
正想諷刺幾句,認出他是大名鼎鼎的二少爺,嚇得臉色一白,砰地一聲關上門。
傅雲章臉色微沉,咳了一聲,問旁邊小心翼翼靠攏過來的傅家人,「四叔家的女眷去哪兒了?」
他平時對族人冷淡歸冷淡,態度還是客氣的,這麼冷冰冰發問,族人汗如雨下,埋下頭,囁嚅道:「說是去武昌府了,連夜走的。」
一路馬不停蹄趕回來……還是晚了一步。
萬幸英姐沉著應對,沒讓他們得手,可如果她疏忽了呢?
她膽子再大,終究只有一個人,一個女孩子,行差踏錯,一生便毀了……宗族有的是辦法逼死不服從的女子。
世間險惡,總能超出人的認知。
傅雲章閉一閉眼睛,平靜了一會兒,壓下心頭翻騰的怒意,轉身往回走。
貢士的捷報剛剛送達縣裡,人人喜氣盈賽,走路都比往常輕快,傅家人已經在預備慶祝的流水席,管事腳步匆匆,笑呵呵忙裡忙外。
所有人都堆起一臉笑,笑著奉承討好他。族老們見到他,雖然輩分比他高,卻主動站起身向他致意。
他一概不理,陰沉著臉回到大宅。
「傅容呢?」
丫鬟被他不同以往的冷冽氣勢嚇得抖了抖,顫聲道:「容姐院子裡的茶花開得好,今天在院子裡擺宴請小姐們賞花。」
院子裡支了一桌席面,七八個年輕小姐們剛吃了精緻果點,正摘花玩,說說笑笑,好不熱鬧。
傅容挑了一朵最紅的別在鬢邊,攬鏡自照,其他幾個小姐圍著她笑,誇她好看,像仙女似的。
她嗔道:「你們盡曉得打趣我。」
腳步聲驟起,管事推開院門,十幾個僕婦緊跟著魚貫而入,把小院圍了起來。
小姐們嚇了一大跳,面面相覷。
傅容冷聲問:「你們在做什麼?」
管事笑嘻嘻朝幾位小姐躬身行禮,道:「今兒個不巧,二少爺剛剛回來了,宴席就到這裡,小的送小姐們回去。怠慢之處,還請見諒。」
聽說考了貢士第九名的傅雲章回來了,小姐們面上掠過一縷薄紅,拖拖拉拉不想走。
管事辦事利落,不搭理小姐們的旁敲側擊,幾個眼神下去,僕婦們恭恭敬敬送小姐們離開。
轉眼間院子裡只剩下傅容一人,她直覺傅雲章來者不善,想起他北上前警告自己時的情景,打了個激靈,道:「我要去我娘那兒。」
婆子攔住她,皮笑肉不笑,「小姐,二少爺等著見你。」
傅容幾乎要尖叫起來:「我要見我娘!」
「啪」的一聲,婆子抬手抽了她一巴掌。
她捂著臉後退兩步,眼睛瞪如銅鈴,腦袋裡一陣陣眩暈,這個婆子竟然敢打她?!
院門外響起細微的腳步聲,僕從們擁著傅雲章走了進來。
他依然還是那麼高高在上,雖然風塵僕僕,面色蒼白,可病中依然不掩出眾風姿,平時波瀾不驚的表象不見了,冷冷俯視著她,氣勢凌人。
傅容對他的畏懼一日比一日深,渾身發顫,哭著質問:「憑什麼打我!」
傅雲章面無表情,看一眼左右。
僕婦們垂下頭,默默退出去,關上院門。
院子裡只留下蓮殼和管事。
傅容抖得更厲害了。
傅雲章看著她,幽黑雙眸彷彿能看透她的心思,「原以為你只是任性、驕橫,沒想到你竟然還惡毒……傅月的丫頭是你收買的?你把傅月騙到下人住的倒座房去做什麼?」
傅容神情慌張,後退一步,「不干我的事,是叔公他們讓我做的!」
傅雲章恍若未聞,接著道:「盧氏的丫頭上門求助,你讓人關上大門不許人進來,隱瞞訊息,瞞著我母親……傅容,你好得很。」
最後幾個字,一個一個字音從他齒間吐出來,語氣平靜,其中的怒意卻如驚濤駭浪。
傅容倒抽一口涼氣,癱軟在地。
管事上前幾步,正想抓傅容起來,院外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院門應聲而開,「你想怎麼樣?」
丫鬟們攙扶著陳氏走了進來。
陳氏滿面怒容,拄著柺棍,顫顫巍巍走到傅容面前。
傅容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保住陳氏的腿,「娘!二哥要害我!」
陳氏變了臉色,勃然大怒,「你敢動她,先把你娘也害了!」
僕從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退後幾步,大氣不敢出一聲。
傅雲章忍了忍,「她心思惡毒,傅家留不了她。」
傅容淚流滿面,拼命搖頭,鬢邊簪的山茶花早就摔落,「娘,不要趕我走!」
陳氏冷笑幾聲,「她是我女兒,我看誰敢動她!」
她手中柺棍往方磚地上重重一敲,「就為了傅老四的事?我告訴你,她們來求情的事我知道,就算容姐不瞞著,我也不會出手幫她們的!」
傅雲章沉下臉,一字字道:「娘,你也是經過這種事的。」
陳氏站在傅容前面,神色冷漠,「你和外邊的人親近,卻對自己的妹妹不聞不問。我告訴你,她們家的事我全部知情,連你也不要插手管!」
傅雲章沉默了一瞬,眼眸低垂,就這麼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兒,一點一點將怒氣和失望盡數咀嚼乾淨。
多少年了……一直是他一個人,這會兒又何必驚詫。
他氣極反笑,緩緩走到陳氏跟前,「娘……你不幫她們……我幫……」他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小聲說了幾句話。
傅容聽不清他說了什麼。
唯有陳氏聽清楚了,她臉色驟變,瞪大眼睛,目瞪口呆地盯著傅雲章。
「你!你……」她雙眼發紅,因為憤怒,整個人顫顫發抖,「你瘋了!」
傅容聽懂這一句,心驚肉跳。
···
順德府,城外,驛站。
國子監司業周仁給剛剛調回京師的崔南軒倒了杯茶,客氣道:「一路奔波,崔侍郎可還吃得消?」
崔南軒接過茶,道了聲謝,「多勞想著,前半程走的是水路,倒還舒適。」
周仁哈哈笑,兩人一邊吃酒,一邊說些闊別後京師發生的事。
崔南軒態度不遠不近,有些冷淡。
周仁不計較他的疏遠,主動和他攀談,還提出和他一起回京。
崔南軒此人能屈能伸,得罪沈介溪以後先是被罷官,然後莫名其妙被打發回金陵任閒差,金陵那地方就是養老的,朝中大臣都以為他此生不可能再冒頭了。沒想到崔南軒抓住機會掌握金陵鎮守太監貪汙的罪證,告了太監一狀,順帶著把金陵的大小官員全給收拾了一頓,一時之間金陵風氣大改。皇上看過奏報以後,想起他前幾年改革吏治時那股一往無前的衝勁,又下旨將他調回京師。
孫貴妃和孫貴妃的哥哥知道訊息以後,當著皇上的面抱怨崔南軒無法無天,對金陵的勳貴之後不尊重。
皇上笑了笑,說:「他那人就是性子直,他是不是又得罪你了?朕代他給你賠不是。」
嚇得孫貴妃的哥哥連忙跪地請罪。
現在朝中人都看明白了,皇上沒打算真的冷落崔南軒。
王大人入閣的事只差臨門一腳了,崔南軒還是不肯表態,周仁是王大人的門生,很想將崔南軒拉入自己這一方的陣營。
兩人坐在內堂說話,忽然聽到驛站外面響起一片喧譁聲。
驛站的屬官和雜役連滾帶爬跑了出去,一陣咴咴馬嘶,人聲嘈雜。
屬官們又跑了回來,神色倉皇,跑得太快,好幾個人接連跌了幾跤,上樓翻找了一通,又噔噔噔噔跑下樓,慌里慌張奔出去。
周仁笑了笑,「這是怎麼了?」
叫住一個屬官問詢。
屬官拼命擦汗,給周仁作揖,「大人稍等,錦衣衛在外邊等著,小的要將驛站的三十匹馬全部放出來……」
話還沒說完,人已經跑沒影了。
周仁做了個鬼臉,原來是錦衣衛,怪不得嚇成這樣。
他也不敢和錦衣衛打照面,「崔大人,我們要不要避一下?」
崔南軒神色微動,搖搖頭。
周仁便也不動,屬官們跑進跑出,卻沒人去準備接風酒宴,他忍不住出聲開玩笑,「無酒無菜,也不怕怠慢了那些爺爺們?」
屬官回道:「霍指揮使急著走,不進來,換了馬立刻就走。」
霍明錦本人在外面?
周仁吃了一驚,壓低聲音說:「怎麼這麼急?吃頓飯的工夫都沒有?不知道這次他又抄了誰家。」
兩人一時都沒說話。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後,驛站外的動靜慢慢消停下來。
屬官們汗水淋漓,回到內堂,癱倒在地上大口喘氣。
霍明錦連停下吃杯茶的時間都沒有,他們沒敢耽擱,將驛站最好的馬全部送上,生怕耽誤錦衣衛的差事。
鬧得不好就可能被降職查問,還好這一次錦衣衛來去匆匆,換了馬之後立刻就走,乾脆得很。
周仁喝了杯酒,道:「看樣子,霍明錦是從河南迴來的。」
坐在對面的崔南軒垂下眼簾,修長手指在桌上劃拉幾下,「山東登州府、萊州府一帶鹽工起事,霍明錦奉命徹查鹽運之事,怎麼從河南迴京?」
一個在東,一個在南,就算繞路走也不可能繞到河南去。
周仁詫異道:「崔大人不在京師,對京師的動靜倒是瞭如指掌。」
崔南軒不語。
周仁笑了一下,接著道:「誰猜得出霍明錦在想什麼?」
他望一眼左右,往崔南軒身邊湊近了點,小聲說:「崔大人前一陣兒不在京師,或許沒發現,霍明錦變了許多。」
人人都知道霍明錦只是皇上用來對付沈介溪的一把刀,等到沈介溪倒臺的那一天,霍明錦的死期也到了。
霍明錦自己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他橫衝直撞,我行我素,做事完全不講究後果,一時之間滿朝文武都被他那股殺氣鎮住了,沒人敢和他正面對上。
「這是王大人告訴我們的,以前的霍明錦,是一把剛出鞘的刀,見血封喉,渴飲人血,橫空出世,很有可能將朝堂攪得一團亂……可是他忽然變了。」
周仁雙眼微眯,「怎麼說呢,那把刀忽然還鞘了,王大人說,殺人的刀不可怕,因為他直接,沒有什麼手段。這把刀還鞘的時候,才是他真正可怕的地方。他學會審時度勢了,開始給自己找幫手,翰林院有人暗暗倒向他了,中立派也有很多同情他的人,以前他鋒芒畢露,現在他不動聲色,殺人於無形,上回在宮宴上看到沈介溪,他竟然什麼表現都沒有……」
崔南軒揚了揚眉,「他找了個高人相助,還是從哪裡請了謀士出山?」
周仁嗐了一聲,「沒人知道……大概是他從湖廣回京師以後。對了,崔大人那時候也在湖廣,說不定霍明錦的高人就是在湖廣找的。」
崔南軒不語,仔細回想,霍明錦在湖廣只幹了一件事,殺徐延宗。
懂得給自己留後路,說明霍明錦開始惜命。
真是匪夷所思,一心只想和沈介溪以命換命的霍明錦,竟然也有惜命的一天。
崔南軒慢慢飲盡杯中殘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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