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驛站

前世。

李花還未落盡,李樹已悄悄發出鮮嫩新葉,枝頭白綠輝映,清冷細碎的雪白花朵彷彿也沁出一點點淺綠。

迎春花爬滿粉牆,桂樹掛上淺褐色嫩葉,牆下幾株山茶開得鮮潤,綠葉中蹦出一朵朵待放的花苞。

庭間一株老杏樹花開滿枝頭,若雲興霞蔚,樹底下支了兩架鞦韆,微風拂過,花朵紛紛揚揚飄灑下來,恍如落雨,越是暮春時候,春光越濃越明媚。

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一雙筋骨分明、手指修長的手拂開潑辣生長、將月洞門掩得嚴嚴實實的花枝。

露水飛濺,花枝掩映中,緩緩露出一張劍眉星目的面孔。

霍明錦目光往院子裡一掃,看到花雨下悶悶不樂的小姑娘,嘴角微微上翹,走進院子裡。

小云英坐在鞦韆架上,湖色滿地嬌織繡紋琵琶袖寧綢襖,鵝黃底紋暗金纏枝蓮花馬面襴裙,腰佩環佩七事,頭梳雙髻,珠翠滿頭,耳邊一對金玉葫蘆丁香,腕上籠綠翡翠鐲子,是出門的打扮,神色卻鬱郁,手攏鞦韆繩,懶洋洋地蕩著,身邊沒人伺候。

他抬腳走過去,錦靴踏過厚厚一層花瓣,發出輕微的碎響。

發呆中的小云英嚇了一跳,抬起頭看到他,怔了怔,鬆開鞦韆,站起身,朝他行禮,「明錦哥哥來了。」

霍明錦唔了一聲,「怎麼一個人躲在這裡?」

今天是花朝節,老夫人和阮氏約好一起出城去郊外看花遊春,傍晚歸來順路去廟裡供花。剛才兩家的轎子在巷口碰頭,老夫人沒看到小云英,特意問起,阮氏有點尷尬,說小云英身子不適去不了。

老夫人立刻挑起簾子給騎馬跟在一旁的霍明錦使眼色,讓他留下。

他便直接過來了。

聽見他問,小云英嘆了口氣,坐回鞦韆上,一副很愁悶的模樣,眉頭輕蹙,問他:「明錦哥哥,你家裡有幾個姐妹?」

霍明錦道:「我沒有姐妹,有一個哥哥,三個堂哥。」

小云英抬頭看他一眼,見他彎腰和自己說話,怕他累著,拍拍旁邊空著的鞦韆,「哥哥坐。」

霍明錦從記事起就沒蕩過鞦韆……不過看她仰頭眼巴巴盯著自己看,只得依言俯身坐了,人高馬大,腿太長,得曲起來才能坐得舒服。

她扭頭看他換了好幾個姿勢才坐穩,忽然笑了一下,伸長自己的腿和他的比較,說:「哥哥,你好高,我坐著夠不著地呢!」

說著話,細綢裙裾下一雙小腳丫在空中輕輕晃盪了幾下,繡鞋尖上一對彩繡蝴蝶輕輕顫動,流光溢彩。

他不由得也笑了,「你還小,以後會長高的。」

她又嘆了口氣,慢悠悠盪著鞦韆,惆悵道:「長大了不好玩。」

「你哥哥又欺負你了?」

她搖了搖頭,攤開手掌接不停往下飄落的杏花花瓣,「大哥偷偷教我讀書,我娘生氣了。」

頓了一下,吹走掌心的花瓣,「別人家的女孩子也都不讀書嗎?」

霍明錦認真地想了想,「也有讀書的。」

「你們家的女孩子能上學嗎?」

問出這一句,她後知後覺,「我忘了,哥哥沒有姐妹。」

霍明錦問:「你想上學?」

她點了點頭,委屈道:「我也不曉得上學有什麼用……可我學得很好,為什麼單單不許我讀書呢?」

他向來笨口拙舌,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

她用力蕩一下鞦韆,感慨了一句:「我要是能和哥哥們一起上學就好了,我會學得很認真的。」

兩人一時無言。

杏花揚揚灑灑,落了兩人滿頭滿肩。

小云英蕩了會兒鞦韆,彷彿自己想通了,站起身,拉霍明錦起來,「我們去追哥哥他們,他們說不定還沒出城。」

霍明錦坐著不動。

她拽著他的胳膊拉了好幾下,拉不動他,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霍明錦看著她,輕聲說:「你今天不高興。」

她愣了一下,笑了笑,眼眉彎彎,「約好一起去供花的,我和娘鬧彆扭,還要哥哥回頭來找我,實在太失禮了。現在去還來得及。」

霍明錦不語。

她張開雙臂原地轉了個圈,給他看自己身上穿的新襖新裙,「我連衣裳都換好了,不去多浪費。」

霍明錦還是不說話。

她收起笑容,攥著他的胳膊老實道:「哥哥,我今天使性子,娘趕著出門,沒空理會我,等她夜裡回來,肯定要罵我。哥哥你帶我去,我娘看在你的面子上,就不好意思說我什麼了。」

說完,臉上露出央求之色。

霍明錦沒敢多看她,垂目道:「沒事,不想去就留下來……」停頓了一下,說,「其實我不喜歡遊春。」

「你也不想去?」

她笑了起來,鬆開手,坐回鞦韆上,「那好,我們都不去。等我娘回來,就說哥哥來我家玩,我留下招待你。」

霍明錦嗯一聲。

「中午蒸薺菜麵糰子吃,哥哥吃過沒有?」

她立刻拿出小主人姿態,扭頭問他。

霍明錦唇角上翹,笑著搖搖頭。

小云英嘖嘖了幾聲,為他錯過美味而可惜,「那我讓嬸子多蒸點,你嚐嚐,很好吃的。」

春日杏花雨,連拂面的清風也帶了一股淡淡的甜香。

兩人坐在鞦韆上,含笑說著家常話,慢悠悠地輕晃,鞦韆架碰著花枝,花朵撲簌撲簌往下灑。

春光旖旎,少年歲月,恍如一場夢境。

···

「老大?老大?雲哥?」

耳邊傳來袁三清亮的呼喚聲,有人用力推搡她,拍她的肩膀。

片刻後,傅雲英被推醒了。

她睜開雙眼,環顧一圈,發現自己伏在桌前睡著了。

這裡是銅山下的一家客店,前面吃酒,後面住宿。他們從山上下來,要了幾間上等大屋,傅四老爺一間,她留在一旁服侍,喬嘉、袁三打了個地鋪陪著。

她一夜未睡,坐在桌前的時候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袁三遞了杯茶給她,「老大,你是不是餓了?一直在說夢話,想吃薺菜糰子?」

傅雲英剛睡醒,意識還朦朧,接過茶杯喝幾口茶,連日奔波不覺得,這會兒囫圇一覺醒來,頓時覺得渾身痠痛,肩膀手臂尤其疼得鑽心。

她夢見薺菜糰子了?

許久沒吃過,忽然想起來,還真有點想念。傅家不吃薺菜,只用薺菜根的湯煮雞蛋吃。

袁三指指自己的鋪蓋卷,「老大,你躺下睡一會兒吧,坐著睡不舒服。」

傅雲英搖搖頭,回頭看傅四老爺還在昏睡,站起身,走到外邊走廊上。

喬嘉跟了出來,「霍大人他們宿在一樓,馬上就走。」

霍明錦似乎很忙,山上的事交給本地縣衙的人處理,他即刻就要帶領部屬回京城。

不知道他自己的事辦好了沒有……

傅雲英揉了揉眉心,神色疲倦。

她手腳發麻,扶著欄杆慢慢走了一會兒。

樓下靜悄悄的,錦衣衛出出進進,雖然行色匆匆,但沒有一個人說話,腳步聲也放得很輕。

夥計送來熱飯熱菜,經過樓下的時候,捧托盤的雙手直打哆嗦。

傅雲英回房吃了碗玉蘭雞絲龍鬚麵,聽到客店院子傳來響動,忙放下筷子,走到窗邊,支起窗子。

馬鳴咴咴,庭院裡人頭攢動,錦衣衛拉著十幾匹壯馬依次從馬廄那邊走了出來。

不一會兒,一樓大門敞開,錦衣衛們眾星捧月一般,簇擁著霍明錦出來,他換了身大紅織金圓領窄袖武官常服,腰繫革帶,懸牙牌,皂皮靴,蹬鞍上馬,抬頭掃一眼客店。

隔著山間茫茫的一層薄霧,目光剛好和二樓的傅雲英對上。

沒等傅雲英反應過來,他嘴角微微上揚,手扯韁繩,磕一下馬腹,駿馬撒開四蹄,飛奔出去。

一人一騎,漸漸馳遠。

剩下的人亦夾一夾馬腹,策馬追上去。

轉眼間,庭院空空蕩蕩,只餘遠去的馬蹄聲在客店上空迴旋。

霍明錦剛剛好像對她笑了一下?

傅雲英望著樓下飛揚的塵土,想起他鬢邊那幾根白髮,怔怔出了會兒神。

他和家人決裂了,沒有妻子,沒有兒女,沒有姐妹,什麼都不剩了。

去年第一次在武昌府見到他時,他眼神冷漠,神情不悲不喜,沒有一絲煙火氣。

可他卻對她這個剛認識不久的人這麼溫和……

她欠他兩命了。

哪是幾壇桂花酒就能還清的。

這時,背後傳來幾聲咳嗽。

傅雲英轉過身,撲到床榻前,「四叔。」

傅四老爺早上其實醒了一回,看她睡得正熟,不忍心叫醒她,聽到她呼喚的聲音,睜開雙眼,一邊咳嗽,一邊掙扎著要坐起來。

她扶著傅四老爺靠坐在床欄上,端了杯茶給他潤嗓子。

傅四老爺喉嚨又幹又癢,咕咚咕咚一口氣連喝三杯茶,長出一口氣:「媽呀,嚇死我了!」

這感嘆的語氣,中氣十足。

傅雲英忍不住笑了,叫袁三去灶房把她讓夥計熬的羹湯送過來。

傅四老爺餓得飢腸轆轆,就著白炊餅把一大鍋肉湯喝了個精光,抹抹嘴,道:「可算吃著飽飯了。」

吃飽喝足,又開始吹牛,吹噓他看到盜賊時如何機智,趕緊換了衣裳躲進推車的夥計裡,這才逃過一劫,被抓到山上時貼身帶了好幾本準備送人的書,靈機一動,扯下書頁畫上標記,撒得到處都是,同行的人沒有認字的,認字的也看不出標記,竟就讓他這麼把訊息送了出來。

他不敢死,死了一大家子要怎麼辦?老孃糊塗,娘子雖然精明,但到底只是內宅婦人,瞧著剛強,其實沒了他就沒了主心骨,啟哥、泰哥都還小,月姐、桂姐還沒出閣……英姐懂事,可她一個女伢子,怎麼守得住偌大的家業?

傅四老爺怕死,怕得不得了。

每次去外地販貨,他會提前安排幾個和自己體格差不多的夥計跟車,一有風吹草動就趕緊躲起來,貨物是其次,只要性命保住了,錢以後還能掙。

他不止一次碰到劫財的強盜,和他在飯桌上給家中女眷講的故事不同,他不敢和那些亡命之徒搏命,他跳過水,躲進貨箱裡,甚至曾經跪下給強盜磕頭求饒……他做過很多不光彩的事來保命,他還有一家人要養活,不能就這麼死了。

這一次也是,他痛哭流涕,求強盜不要殺他,他可以幫他們幹活,強盜哈哈大笑,圍著他對他撒尿,讓他趴在地上學狗叫。

他都忍下來了。

其他幾個挺著脖子不肯照做的客商都成了刀下亡魂。

他不怕丟臉,不怕吃苦,家裡人還等著他回去。

不管在外頭有多狼狽,回到家時,他一定體體面面、風風光光,那些吹牛的故事都是假的,遇到的危險卻是真的。

吹噓半天后,他摸摸傅雲英的頭髮,嘆道:「我就曉得我家英姐和我心有靈犀……」

挖藏寶礦洞的人早晚會被強盜殺人滅口,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每天一睜眼就想著怎麼逃出去,但強盜看守得太嚴了,而且山下到處是他們的眼線,即使逃出賊窩,也可能被山下村子裡的人抓回去埋了。

就在他絕望之際,幾名高手忽然從天而降,直奔他被關押起來的地方,救出他後立刻一把火燒了賊窩。

所有的驚心動魄只在他腦海裡轉了一遭,他拍拍自己的胸脯,眼角上挑,含笑問:「你四叔我聰明吧?」

傅雲英不由得失笑,知道他怕嚇著她,故意避開驚險的事不提,沒有拆穿他,「對,多虧四叔您機敏,才能化險為夷。」

傅四老爺笑了笑,忽然咦了一聲,「昨天上山的人身手利落,下手狠絕,不像是縣衙的捕快……」

傅雲英嗯了聲,道:「昨晚上山的是錦衣衛……救您出來的是霍大人。」

傅四老爺呆了一下,瞪大眼睛,「霍大人?那位錦衣衛指揮使,霍明錦霍大人?」

傅雲英點了點頭。

「他怎麼會救我?」傅四老爺一臉不可置信,「人家可是堂堂指揮使啊!」

想來想去想不明白,他揮揮手,「說來也是巧,他救過你,這一次又救了我,真是我們家的大恩人,可惜咱們報答不了他什麼。」

霍大人身份貴重,他們這種平頭老百姓的感激對他來說輕如鴻毛,說不定人家根本不記得他們。

傅雲英想了想,沒有提自己請霍明錦幫忙的事,岔開話道:「四叔,我把奶奶他們接到武昌府了。」

傅四老爺雙眉一皺,臉上笑容變淡,嘆口氣,「宗族的人欺負你們了?」

傅雲英說了宗族的人隱瞞訊息想趁機霸佔家業的事。

傅四老爺並沒有露出意外神色,陰沉著臉聽她說完事情經過,雙拳慢慢握緊,聽到最後,冷笑一聲,「是我高看他們了,還以為他們好歹會留一點情面。」

他咬牙切齒了一會兒,忍著怒氣,拉起傅雲英的手,「好孩子,苦了你了。」

她才多大?臨危不亂鎮住宗族,保住一家人,還把鋪子也收回手中了,聽她說得輕描淡寫,彷彿事情進行得很順利,一切只是按部就班一樣,他卻知道她要面臨多大的風險,她面對的是一群吃人的豺狼,一旦露出破綻,那些人會活活生吃了她!

她扛下來了,還帶著人來銅山救他……沒有英姐的話,他們全家都活不下來。

傅四老爺有些哽咽起來。

傅雲英笑著搖搖頭,「事情都過去了……四叔沒事就好。」

傅四老爺眼中淚光閃動,一半是心疼的,一半是氣的,眼中幾道陰狠之色轉瞬即逝,柔聲說:「我早就想要搬家的,只是故土難離,你奶奶和嬸子又拋不下一大家親戚,這次正好,沒牽沒掛,走了個乾乾淨淨。」

「只是可惜了月姐和桂姐的親事……」

既然搬走了,就不能再回去,傅月和傅桂的親事就這樣不了了之。

傅四老爺收起惆悵,道:「姻緣天註定,興許她們的緣分不在黃州縣。」

接下來,叔侄倆討論鄉下田地鋪子的事。

傅四老爺聽傅雲英詳細說了處理鋪子的過程,問她:「鄭家、齊家、王家、李家早就眼饞咱們家的鋪子和那幾百畝水田,幾次提出過想買,我一直沒鬆口,這一次你怎麼沒賣給這四家,卻挑了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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