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並排躺著兩個婦人,大吳氏睜著眼睛,目光空茫,一句話不說,神情呆滯。盧氏閉著眼睛在睡,身上看不出受傷的痕跡,但臉色有些泛青,唇色發白,平時總是面色紅潤、精神旺健的四太太,此刻躺在床上,氣息衰微,臉頰深深凹陷下去,快瘦脫相了。
這種敗落淒涼的情景何等熟悉。
魏家……傅家……遭逢大難,內宅婦人們的抗爭何其無力。
傅雲英鼻尖發酸,眼淚奪眶而出。
一家之主沒了,婦人再如何剛強,若沒有人幫著撐腰,便只能任人宰割。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道理沒有用,國法家規也沒有用,在宗族面前,失去依仗的婦人就是砧板上的肉。
她拂去腮邊淚珠,回頭看一眼窗外的天色,目光落到傅月和傅桂的腳上。
姐妹倆站在一起瑟瑟發抖,神情倉惶。
「你們的衣裳和鞋子呢?」
傅月戰戰兢兢,哽咽難言。
傅桂擦擦眼睛,「他們把我們的東西都搶走了,每天看著我們,只給我們送點吃的喝的,我想跑出去找親戚,他們就把我和月姐的衣裳鞋子全收走了。」
傅雲英面色陰沉。
喬嘉聽她們姐妹幾個敘話,走出去轉了一圈,不一會兒抱了一堆衣物和鞋襪進來。
傅月站著沒動,傅桂先反應過來,扯扯她的袖子,兩人在衣物裡翻找出自己能穿的,穿好衣裳,回到床邊,「英姐,我們該怎麼辦?」
問出這一句,傅桂意識到傅四老爺死了,淚流滿面,「奶奶病了,嬸嬸受傷了,我爹和我娘想去衙門告狀,結果衙門的人不管我們,把他們趕回來了,他們把泰哥拉出去,不知道泰哥怎麼樣了……」
傅月撲在床沿邊痛哭起來。
傅桂看她一眼,咬了咬唇,接著說:「和月姐定親的那一家來退親了……族裡的人說月姐和家裡的僕人私通……」
傅月的哭聲停了一下,想起那天的驚心動魄,哭得更傷心,渾身都在發抖。
傅桂嘆口氣,由著她哭,小聲道:「月姐是被他們害的,她膽子小,怎麼可能幹出那種事?他們收買月姐的丫頭,陷害月姐,拿月姐的貼身東西威脅嬸嬸,如果我們把事情鬧大,就把月姐沉塘。」
聽傅桂說完來龍去脈,傅雲英反而平靜下來,唇邊浮起一絲笑,笑容森冷。
「英姐……」傅月抬起頭,眼睛哭得紅腫,嗚咽著道,「不用管我,再這樣下去一家人都會被他們逼死,把事情鬧大吧,不能讓他們得逞!」
傅桂眼睛燒得通紅,握拳咬牙。
傅雲英站起身,柔聲說:「別怕。」
傅月和傅桂擦乾眼淚,仰頭看著她,雖然姐妹倆依舊膽戰心驚,但看到她後,不像之前那麼六神無主了。
英姐會保護她們的。
傅雲英眼神示意喬嘉出去,等他離開,拉起傅月的手,「月姐,他們有沒有欺負你?」
傅月淚如雨下,搖搖頭,「沒有……可是丫頭指認我和僕人私通,我的名聲已經壞了……英姐,你別管我……」
傅雲英摸摸她的臉,拿帕子給她拭淚,「只要你沒事就好。」
傅月怔了怔,抱住她,失聲痛哭。
床上,昏睡中的盧氏被哭聲驚醒,睜開眼睛,雙手抬起來,對著空氣揮舞,「出、出去,不許欺、欺負我閨女……」
大吳氏也清醒過來,喉嚨裡發出嗬嗬響。
「娘,英姐回來了!」
傅月忙擦掉眼淚,握住奶奶和母親的手,「英姐來了!」
大吳氏還糊塗著,盧氏眼神漸漸清明,隨即面色大變,推傅月和傅桂:「走,你們快走!」
傅雲英挨著床沿坐下,叫了一聲,「四嬸。」
盧氏望著她,嘴巴張開,想說話,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一張口,便是哭音。
傅雲英握住她顫抖的手,一字字道:「四嬸,你放心,有我在。」
盧氏淚如泉湧。
···
傅雲英安撫好大吳氏和盧氏,走到外邊來,問守在門口的喬嘉:「你有把握帶她們平安離開黃州縣嗎?」
喬嘉估算了一下,道:「怕是有些難,我看靈堂那邊和外邊守著人都是對方的幫手,人太多了。要是隻帶著公子,幾百個人也攔不住我,但是加上幾位太太和小姐就有些麻煩。」
傅雲英唔一聲,思量片刻,「如果我能引開他們一個時辰呢?」
喬嘉嘴角一扯,抱拳道:「半個時辰就足夠了。」
···
傅雲英找出一面銅鑼,提在手裡。
靈堂的喧鬧已經平息了,傅雲泰、傅三嬸和傅雲啟都被帶到側間嚴加看管。
外邊弔喪的人議論紛紛,但畢竟是別人的家事,他們再抱不平,也不好和傅家整個宗族對抗。
傅雲英提著銅鑼,踏進靈堂,一邊走,一邊敲鑼。
鑼聲驚動正堂祭拜的人,因為剛才傅雲啟鬧出來的一場動靜,做法的道士、和尚都走了,靈堂裡只有婦人們賣力的嚎喪聲,她一下一下敲擊銅鑼,震得院子裡的人心頭髮怵。
所有人都朝她看了過來。
她環視一圈,冷聲道:「我四叔的遺骨還未找到,你們就急著發喪,是何居心?」
周圍的人瞠目結舌,茫然四顧。
靈堂前幾個披麻戴孝的婦人對看一眼,跳了起來,齊齊往傅雲英身上撲。
她面不改色,舉起銅鑼,直接朝婦人臉上砸去。
婦人慘叫一聲,捂著臉倒在地上,指縫裡溢位血絲。
「殺人啦!殺人啦!」
其他幾個婦人倒吸一口涼氣,剎住腳步,紛紛後退。
傅雲英提著帶血的銅鑼往前走,「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誰敢往前一步,血濺當場!」
她走到哪兒,婦人們慌忙提起裙角往旁邊躲。
那幾個被族人們硬塞到傅四老爺名下的少年遲疑了一下,站起身,「你就是我爹養在外面的雲哥?族譜上可沒有你的名字。」
傅雲英道:「你們能不聲不響給我四叔添三個乖兒子,自然也能把我和啟哥的名字劃去。廢話少說,帶我去見傅三老爺。」
少年們臉色一沉。
傅雲英舉起手上的銅鑼,給他們看上面的血跡,「對我客氣點,大不了我們來一個魚死網破,我保不住四叔的家產,也不能讓你們佔便宜。」
少年看一眼正堂外邊觀望的人群,咬牙道:「好。」
···
隔間裡,傅三老爺和族裡其他幾位族老坐在大圈椅上,正低聲討論什麼。
傅雲英跟著少年踏進房,餘光私下裡一掃,房裡的人顯然都以傅三老爺為中心。
傅雲啟、傅雲泰、傅三嬸和傅三叔被綁了手腳丟在角落裡,周圍幾個膀大腰圓的婦人看守。
傅雲英心裡嘆了口氣。
她本以為可以靠不要命的架勢逼傅家族老和她談條件,她可以逐一駁倒族老們,把他們罵得狗血淋頭,逼迫他們承認傅雲泰和傅雲啟的嗣子身份,保住傅四老爺的家產,救下傅月,但是看到房裡的情景,她明白,根本不需要談判。
因為族人們沒給她談判的選擇,他們早就撕破偽善的偽裝,露出豺狼真面目,等著瓜分傅四老爺的家產。
他們對一家人的死活漠不關心。
去找知縣沒有用,這種宗法家族內部事務,連知縣都不能插手。
崔南軒,傅雲章……他們當初都曾面臨這樣的困境,人人都知道他們被欺負了,人人都知道族人兇狠貪婪,但孤兒寡母,就是得忍氣吞聲,否則連性命都保不住。
整個宗族的人都與他們為敵,他們無路可走。
傅雲英笑了笑,忘掉剛才準備好的長篇大論,直接道:「三老爺,你身為族長,在我四叔的靈堂前欺辱孤兒寡母,意圖霸佔家產,竟不知羞麼?」
傅三老爺皺了皺眉,低斥道:「胡鬧!」擺擺手,示意旁邊的人將族譜拿出來。
一名族老捧著族譜走到傅雲英面前,痛心疾首,「你四叔英年早逝,我們不能看著他就這樣斷了香火,給他挑了三個嗣子孝順他,幫他奉養寡母和寡妻,泰哥太小了,一團孩子氣,就憑他,怎麼保得住你們家的家業?誰家不疼兒子?你以為那幾家捨得把自己養大的兒子送給別人家當孝子?我們一片心為你四叔著想,你是從哪塊石頭縫裡跳出來的,來搗什麼亂?」
剩下的族老冷笑連連,一人一句,譏諷挖苦傅雲英。
傅雲英看也不看族譜一眼,不管族老說得多麼冠冕堂皇,多麼震撼人心,她不為所動,徑自走到傅三老爺跟前。
傅三老爺手裡端了杯茶,看她一眼,長嘆一口氣,輕聲說:「孩子,這是最好的辦法。」
他指一指正堂的方向,「你看到那些來弔唁的人了嗎?你知不知道那裡面有多少人在打老四家業的主意?老四給月姐置辦嫁妝,花錢如流水,金的銀的堆滿整座院子,那些傢俱從渡口搬到東大街,一路晃花了多少人的眼睛?他給月姐準備的嫁妝驚動整座縣城,現在連鄉下人都曉得老四留了一大筆家產……吳家的人,盧家的人都過來了,如果不是我們幾個族老坐鎮,你奶奶和你嬸嬸早就被啃得骨頭渣都不剩了。我老實告訴你,要不是我們攔著,吳家和盧家人早把你們家庫房搬空了!」
傅雲英沉默一瞬。
沒有想到,傅家人這麼快就撕破臉,起因竟然在傅月的嫁妝上。
傅四老爺死了,他們怕傅月的夫家趁機搶奪傅家的家產,所以乾脆先下手為強,讓傅月嫁不了人。
說來說去,都是恃強凌弱,以宗族勢力欺負孤兒寡母。
傅三老爺放下茶杯,「族裡的人心思太多了,聽我的,認下你那幾個哥哥,有他們在,你們才能保住家產。到底都是一家人,一筆寫不出兩個傅字,你要想清楚,只有傅家人才不會害你們的性命。」
傅雲英環視一圈。
族老們坐在圈椅上繼續討論怎麼分割四老爺留下的山地和鋪子,沒有人在意她的質問。
他們是族老,有權處置族中事務,因為輕視她,所以連樣子都懶得裝。
她一笑,輕聲說:「三老爺,你就肯定我四叔真的死了?屍骨還沒找到,你們就急著下葬,如果我四叔死裡逃生,回來了呢?」
傅三老爺嘆息一聲,「夥計親眼看見強盜一斧頭把人砍成兩半了……」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外面突然吵嚷起來。
不一會兒,一個婦人連滾帶爬衝進側間,「鬼,鬼來了!」
大白天的,聽了這話,眾人心頭髮顫,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作者「羅青梅」的其他小說
《月明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