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對峙

一雙手伸過來,託在傅雲英胳膊底下,攙扶她站穩。

春衫輕薄,衣衫底下肌肉緊實,硬邦邦的觸感讓她愣了好一會兒。

片刻後,她意識到自己想爬上馬背,可渾身虛軟,試了幾次竟都沒成功,駿馬有些不耐煩,發出煩躁的嘶鳴聲。

見她終於回神,喬嘉飛快收回手,垂目道:「得罪了,公子。」

他打橫抱起傅雲英,將她送到馬背上。

她閉一閉眼睛,再睜開時,眼中迷茫之色盡數褪去,接過喬嘉遞來的馬鞭,環顧一圈。

越是事情緊急的時候,越不能慌張。

她定定神,手中馬鞭指一指吳大舅和管事,「把這兩個人綁了,送去黃州縣。我和喬嘉先走,回東大街探探情況。」

「我和你一起走!」

傅雲啟大吼了一聲,越眾而出,扯住駿馬韁繩,攔下傅雲英。

她垂眸看他一眼,「能騎馬麼?」

不知道家裡是什麼光景,她必須儘快趕回去,沒有時間拖延。

傅雲啟咬咬牙,擰著脖子道:「能!」

傅雲英沉默不語,他又道:「英姐,我得回去,家裡出了事,我得回去!帶上我吧,興許我能幫上忙。」

「上馬。」傅雲英道。

傅雲啟忙應一聲,早有王府護衛牽了一匹溫順的黑馬過來,他忍住恐懼,在護衛的幫助下翻身上馬。

傅雲英叮囑喬嘉:「你和他共乘一騎,帶著他騎,他沒騎過。」

喬嘉應喏,緊接著上馬,挽住韁繩。

三人兩騎揚鞭,催促坐騎跑起來。

走陸路其實比水路更快,只是不甚方便。

三人一路無話,快馬加鞭,只用了不到三個時辰,就到了黃州縣。

下馬的時候,傅雲啟臉色煞白,也不知是一路疾馳嚇的,還是累的。

三人先去布鋪換了身裝束,將馬寄存在客店裡,打扮成進城的鄉下小夥模樣,繞到東大街。

以往冷清的東大街今天很熱鬧,人來人往,車馬川流不息。巷子裡敲鑼打鼓,哀樂陣陣。來往的人胳膊上、頭上都繫了一條白孝布,人人面色哀慼,神情肅穆。時不時有穿粗布孝服的僕人推著手推車從裡面出來,車板上堆滿紙紮、一捆捆香、蠟燭和紙錢。

婦人的嚎哭聲越過院牆傳出來,讓人不覺惻然。

傅家正在辦喪事。

傅雲啟眼圈通紅,腳步踉蹌了幾下,「四叔真的沒了……」

他們走到窄巷門前,眼前一片縞素,過年的時候傅四老爺親自掛上去的紅燈籠都取下了,換成白紗竹絲燈。正門大敞,裡頭設靈堂,靈前跪了一地披麻戴孝的婦人,幾個婦人趴在冰涼的地面上,邊哭邊捶地,痛苦萬分,旁邊的人陪著掉眼淚。

有人攔住傅雲英他們,「幾位是?」

傅雲啟擦擦眼淚,低下頭。

喬嘉擋住兄妹二人,上前道:「我們曾受過府上四老爺的恩惠,聽說傅四老爺走了,來給他上炷香。」

那人嘆了口氣,「四老爺是個好人吶!」

嘆息幾句,剪下幾條孝布,給喬嘉幾人綁在胳膊上。

他們戴好孝布,混進來弔喪的人群裡,走進正堂。

靈前哭聲震天,幾名身穿法衣的道士圍著靈柩做法事,又有和尚坐在蒲團上唸經敲木魚,鑼鼓齊鳴,聽不清周圍人的竊竊私語。

傅雲英抬起頭,看向靈堂,上面供奉了傅四老爺的牌位。

···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傅四老爺時,韓氏和她並沒有奢望得到什麼優待,想著既然傅老大的家人尋過來了,能有個親人相互扶持總比孤兒寡母孤苦無依要強,若是傅四老爺不喜歡她們,她們就搬出去另住,只要能讓傅老大落葉歸根,她們沒其他要求。

後來傅四老爺找過來了,走進客店,看到母女倆,這個衣著體面的大男人立刻跪倒在地,結結實實給韓氏磕了幾個響頭,淚水潸然而下。

「讓嫂嫂和侄女受苦了。」

他泣不成聲,幾乎在見到傅雲英的那一刻就將她當成自己的孩子看待,答應她的所有要求,毫無原則地寵著她,以至於府裡的人甚至覺得傅四老爺對她比對傅月還要好,簡直是百依百順。

因為傅四老爺明顯的偏向,她能沒有顧忌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哪怕她離經叛道,任意妄為,他也只是微微一笑,摸摸她的頭,「沒事,有四叔呢!」

傅四老爺如此溺愛,傅雲英曾經懷疑傅老大當年是不是替弟弟扛下禍事,因而不得不逃亡外地,傅四老爺心中愧疚,才會對她和韓氏這麼好。

不然沒法解釋傅四老爺為何將她視如己出,縱著她一切不容於世的舉動。

慢慢的,她發現自己的猜測可能性很小。她不知道傅老大這些年從不提起家鄉的原因是什麼……但有一點她可以肯定,當年那個人絕不是傅四老爺打傷的。

傅四老爺就是這麼一個人,寬厚大度,喜歡攬事情,把自己看成家裡的頂樑柱,希望家裡每個人都能在他的庇護下吃好穿好,一輩子不用發愁。

他小的時候吃過苦,所以發達以後加倍對她們幾個侄兒侄女好,不想看到他們吃苦受累。他走南闖北,努力掙錢,就是為了讓一家人跟著他享福。

每次從外地回來,他一定會給家裡每個人帶禮物,綾羅綢緞,金銀首飾,一抬盒一抬盒往家裡抬。

傅雲啟和傅雲泰扯著他的衣袖撒嬌,找他討好吃的好玩的,他抓起一把精緻果點,哐啷啷往幾個孩子面前一撒,「都來拿吧,給你們買的。」

哥倆歡呼雀躍,一人兜一衣兜吃的,埋頭翻箱籠,大吳氏領著盧氏、傅三嬸和傅月她們看那些稀罕的料子首飾,他在一邊含笑看著,笑呵呵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欣慰和滿足。

···

正月的一天,一家人團團圍坐著吃飯,桌上雞鴨魚肉擺得滿滿當當,他夾起一隻大雞腿,憶苦思甜:「小時候苦哇,總是吃不飽,野菜根米糠蒸的麵餅,我吃著可香了!現在吃細面糖糕我都嫌膩,哪裡還吃得下那玩意兒?!咽一口能把嗓子劃出個窟窿。」

他在飯桌上永遠只有那麼幾句話,要麼吹噓自己和水賊鬥智鬥勇,一拳頭能揍暈一個大漢,要麼回憶小時候吃糠咽菜的辛酸,要麼誇獎傅雲英。

聽他再一次說起以前的事,傅雲泰和傅雲啟扭頭朝桌上其他人做鬼臉,大吳氏、盧氏、傅三嬸、傅桂笑成一團,傅月也抿嘴笑了。

傅四老爺哼一聲,望著兒子和侄子,笑罵:「臭小子。」

說著話,筷子拐了個彎,雞腿塞到傅雲英碗裡,拍拍她的腦袋,「英姐最小,多吃點,吃胖點!」他喜歡小娘子富態點,瞧著喜慶,「富家太太都生得白白胖胖的,多好看啊!你太瘦了。」

看她把滿滿一碗冒尖的飯吃完,他才準她下桌。

···

淒厲的哭靈聲喚醒沉思中的傅雲英,她抬起眼簾,看向跪在靈堂前燒紙的幾個少年。

跪在最當中的少年約莫十七八歲,傅雲泰跪在他旁邊,神情茫然,周圍幾個哭得撕心裂肺的婦人是族裡的媳婦。

她沒看到大吳氏和盧氏,傅三嬸倒是在裡面,不過唯唯諾諾的,兩眼無神,只知道流眼淚。

吳大舅說他奉大吳氏和盧氏的命令前去武昌府暗殺她和傅雲啟,她一句都不信。

大吳氏和盧氏雖然各有各的私心,但婆媳倆都是本分老實的普通老百姓,有自己的小心思,但絕對不會也不敢害人性命。

盧氏愛炫耀是真,疼侄女侄子也是真,從不會剋扣他們的吃穿用度。

大吳氏厭惡傅雲英的叛逆,但吃飯的時候看她身上穿得單薄,還是忍不住提醒她添衣。大吳氏見不得家裡的孩子生病。

如果吳大舅說傅四老爺死了,大吳氏和盧氏為了多搶佔一點家產,把她和傅雲啟瞞在鼓裡,想等分家以後再告訴他們這個噩耗,她或許會相信,但吳大舅說大吳氏要害死她和傅雲啟,她當時就篤定吳大舅在撒謊。

鋪子裡的夥計和掌櫃看到她,為什麼會嚇成那樣?

他們一定隱瞞了什麼。

傅雲英掃一眼左右,給傅雲啟使了個眼色。

傅雲啟點了點頭,擦乾淨臉上抹的灰跡,鑽出人群,衝到靈堂前,大哭:「四叔,侄兒來晚了!」

他直接撲到靈前,跪在地上嚎哭。

靈堂裡的人嚇了一跳,哭喪的婦人愣住了,哭聲停了下來。

有人認出傅雲啟,面露詫異之色:「這不是啟哥嗎?」

「老三他們不是說啟哥要讀書,沒法回來嗎?」

「哎,我就說啟哥孝順,肯定會回來的,他四叔對他那麼好,他不回來哪說得過去!」

弔喪的人議論紛紛,哭靈的婦人面面相覷,被幾個少年擠在當中的泰哥忽然推開旁邊的人,衝到傅雲啟面前:「啟哥!他們搶我們家的東西!」

這一聲剛喊出,周圍的人目瞪口呆,面色古怪。

立刻有人捂住傅雲泰的嘴巴,拖著他進了側間,傅雲啟也被兩個堂兄抓住手腳摁在地上,他不停掙扎踢打,踢翻火盆,燃燒的紙錢飛濺出來,飄得到處都是。

傅三嬸哭了起來,爬到傅雲啟身邊,「你們當著我家死去的叔叔靈前打孩子,一個個都是沒良心的東西!」

傅家族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是該接著哭下去,還是上前幫忙。

趁著靈前鬧成一團,傅雲英帶著喬嘉走進長廊,繞過花廳,貼著牆根往內院走。

這裡是她的家,她熟悉每一塊角落,一路避讓開把守在路口的傅家人,很快進了正院。

大吳氏的院子裡傳出嚶嚶泣泣的哭聲,院門前有幾個壯實僕婦坐在地上打牌。

喬嘉道:「公子,我可以引開她們。」

傅雲英冷笑一聲,「不必,直接打暈就好了。」

喬嘉應喏,直接走過去,婦人們丟開葉子牌,起身攔他,他伸出手,幾個眨眼間就把婦人們全制服了。

傅雲英邁步跨過門檻往裡走,推開傳出哭聲的那間西屋房門。

哐噹一聲,屋裡的人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床上躲。

她掀開羅帳。

屋子裡的人認出她,呆了一呆,然後放聲大哭,「英姐!」

傅月和傅桂爬下床,撲到她面前,抱著她掉眼淚。

她沒說話,拍拍姐妹倆的肩膀。

兩人披頭散髮,面色蒼白,只穿了裡衣、綢褂子和闊腿褲,腳上竟沒穿鞋襪,雖然天氣和暖,但屋裡卻陰涼,姐妹倆光著腳踩在地上,凍得手腳冰涼,身上沒有一點熱乎氣。

傅雲英眉頭緊皺,掩下怒氣,安撫二人幾句,問她們:「奶奶和嬸嬸呢?」

傅月還在抽噎,傅桂先緩過來,抹掉眼淚,拉著傅雲英走到床前,指指床上的人,哭著說:「四叔沒了,奶奶和嬸嬸沒日沒夜地哭,族裡的人突然跑過來,說給四叔找了三個嗣子,要給四叔辦喪事,摔盆……」

她眼睛發紅,咬牙切齒道:「他們這是想搶咱們家的家產!我們家有泰哥,有啟哥,不需要族裡再塞幾個嗣子過來,嬸嬸不答應,他們就把嬸嬸打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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