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噩耗

春雷陣陣,一夜驟雨。

翌日早起,庭院裡落了一地的殘花敗葉,青石板上溼漉漉的,枝頭葉片被春雨洗過,肥厚鮮潤,綠得流油。

學生們在袍衫外加了一件罩衣,拿著掃把、簸箕,清掃石階前的泥濘,說笑聲起此彼伏。

王大郎穿過院子,踏上石階,擦乾淨麻鞋上的汙泥,推開門,拐進書房,「少爺,您的信。」

伏案書寫的傅雲英抬起頭,接過信。

是傅雲章寫來的。

她笑了笑,擱下筆,展信細看。

信上卻並沒有提起會試的事,只說了些他在京城附近遊玩的經歷,說北方的雪下得非常大,比南方的大多了,他以前讀詩,不懂「燕山雪花大如席」這句,現在總算明白了,大雪簌簌下墜時的情景和南方的輕舞飄揚完全不一樣。又說他結識了許多赴京趕考的舉子,大家一起暢遊京城,吃了很多以前從未吃過的新鮮吃食。都說南甜北鹹東辣西酸,果然如此,一群人常常為一道菜的口味爭執不休。認識的人多了,免不了碰到口角紛爭。不知是不是因為湖廣人常醃臘魚臘肉,外地人嘲笑湖廣人為「乾魚」,他曾被其他人罵作「鹹魚」,河南人的外號是「偷驢賊」,浙江人富裕,會過日子,被叫做「鹽豆」,笑其吝嗇小氣。

說了許多日常瑣碎,然後就是問她的近況,最後一如既往叮囑她遇到難事一定要告訴他,莫要自己逞強。

從頭到尾,完全沒說和會試相關的事情。

這封信很可能是傅雲章在會試之前寫給她的。

傅雲英反覆讀了幾遍,沒有找到其他特別的地方,確定了這一點。

大概是怕她擔心考試結果,他特意抽出時間,百忙之中給她寫信,不說他臨考之前的緊張忐忑,只說平時的吃喝玩樂,連筆跡也有些漫不經心的懶散,彷彿他去京城真的就是為了到處逛一逛,考試一點都不重要。

她合上信,望著窗外已經抽出綠芽的樹枝,出了會兒神。

傅雲章剛剛考中貢士,馬上就要殿試面聖,殿試結果關係到他將來的仕途能走多遠,雖然他以前說過不想做官,但從他後來和姚文達的書信來往來看,他改主意了。那麼殿試對他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去國子監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別人求都求不來。其他地方再好,終究比不得京城,那裡是權力的中心,唯有在京城扎穩腳跟,才能有更大作為。

同樣的,風險也大。

她姓傅,和傅雲章是連在一起的,在別人看來他們是堂兄弟,如果她在國子監期間暴露身份,一定會連累到他。

當閒雲野鶴的丹映公子和去國子監不同,前者就算身份被揭穿,影響不到朝政,去了京城,萬事都能和前朝扯上關係,沒有人能逃脫那張大網。

春風吹進房裡,風裡滿蘊泥土的潮溼腥氣。

傅雲啟和袁三為了誰幹的活兒更能幫助她小聲拌嘴,雨後太陽出來了,日光漫進長廊,罩下斑駁光影。

竹簾微微晃動,影子如流水一般潺潺流動,她嘴角微翹,做了個決定。

···

姜伯春很詫異。

去國子監不僅代表不必科舉就能入仕,還能結交到京城最炙手可熱的權戚子弟,可以在最短時間內積累人脈、擴充交際圈子,傅雲竟然不動心,拒絕了這個獎勵。

「你可曉得自己錯過了什麼?」姜伯春眉頭緊皺,看著她,正色道,「你既然擅於制藝,應該是想入仕的。」

去京城的辦法有很多……但現在去國子監太冒險,她的輕率將會導致無法預知的嚴重後果,真要去,也該是她自己去,而不是由書院推舉。

傅雲英垂目道:「學生辜負了老師的厚愛。」

姜伯春沉默半晌,臉上浮起一絲笑,搖搖手,「不至於如此,你很有志氣。」

有人想走捷徑,也有人不願投機取巧,要靠自己的實力一步一步完成目標。國子監出來的學生,如果沒考過科舉就做官,通常會被其他科舉出身的官員看不起。當然能從國子監直接踏入官場的都是世家之後,升官速度就像春筍一樣,蹭蹭往上竄,根本不在乎低階官員的白眼。

傅雲英挑挑眉,知道姜伯春誤會了。她沒有解釋什麼,笑笑不說話。

「剛好國子監司業在咱們書院讀過書,朝廷決定重新恢復貢舉制度,今年湖廣和南邊分到幾個名額,只要十五歲以下的學生……傅雲,如果你拒絕,那書院就推薦蘇桐入國子監讀書。」

蘇桐?

傅雲英遲疑了一下,道:「那學生得備一份禮恭喜表兄。」

見她反應平靜,並無怨恨之態,姜伯春滿意地點點頭,又嘆口氣,「明天我會告訴蘇桐這個訊息,在那之前,如果你改變主意了,可以來找我。」

傅雲英抬起頭,微笑道:「學生連送表兄什麼都想好了。」

從姜伯春的住處出來,她回到東齋,沒回自己住的丁堂南屋,徑直往甲堂走來。

《制藝手冊》已經一版再版,除了作者傅雲的署名,每一版上面還詳細列出所有助手的名字,其中包括書院的教授,學生,這其中自然也有杜嘉貞。

和傅雲英來往越來越多,杜嘉貞對她的成見慢慢消融,整個人都平和了很多。現在其他三堂的學生可以自由出入甲堂,沒人阻攔。

傅雲英直接走進甲堂,來來往往的學生看到她,嚇得抱頭鼠竄。

原因無他,下午就是一場平時考課,她是考官。前幾次的考課她出的題非常刁鑽,刁鑽到學生們看到考題就淚流滿面,這會兒學生們看到她,心發慌、腳發軟,下意識就躲開。

她樂得清靜,一路暢通無阻,找到在房裡溫習功課的蘇桐。

蘇桐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她,挑了挑眉,眼神詢問她的來意。

她沒有迂迴,直接道:「蘇桐,我們來做一個交易。」

蘇桐愣住了。

片刻後,聽傅雲英說完國子監名額的事,他臉色變了變,垂下眼簾,飛快思考,「為什麼把機會讓給我?」

不等傅雲英回答,他想通其中關節,皺起眉,態度一下子變得強勢起來,「你怕了?所以才拱手讓出名額。」

傅雲英站在他面前,嘴角一扯,笑道:「不管我怕不怕,只要我開口,你就得不到這個名額,而我拿到名額以後去不去,你管不著。期限只有幾個月,而且只要十五歲以下的學生,錯過這次機會,下一次的人選會給年紀比你小的人。」

她頓了一下,輕聲說,「蘇桐,你要明白,主動權在我手裡。讓還是不讓,只在我一念之間。讓了,你從此平步青雲,不讓,對我沒什麼損失。」

蘇桐臉色微沉。

傅雲英道:「我只問你一遍,你考慮好。一炷香後,我就去找山長,不會再問你第二次。」

蘇桐雙眼微微一眯。他知道,傅雲英做得出來這樣的事。

他沒有考慮很久,幾乎只是眨了眨眼睛,就做出選擇。

榮華富貴對他來說誘惑太大了,為了躲避和傅家的親事,他已經錯過一次考試,導致傅三老爺開始懷疑他……他現在沒法保護自己和家人,迫切需要往上爬……

他下定決心,臉上漸漸露出一絲譏諷的笑,也不知是在笑誰。

「你想要什麼?」他問傅雲英。

傅雲英平靜道:「我只想要一個安心。」

蘇桐會意,翻出紙張,提筆寫了封信,最後按下指印,蓋了印章。

「英姐。」他把信交給傅雲英,看她收好信轉身要離開,叫住她。

傅雲英停下腳步,轉身看他。

蘇桐走到她面前,望著她明亮有神的剪水雙眸,眉目如畫,膚色白皙,年紀漸長,五官慢慢長開,愈發俏麗,雖是男兒打扮,但單從外表看,其實能窺見幾分不同,可她的一言一行,舉手投足都那麼優雅從容,絲毫不露怯,以至於從來沒有人懷疑她容貌過於秀美,大家只感嘆她生得標緻,男生女相,本就是不凡的象徵。

「謝謝你……我是真心的。」

她可以假意接受名額,然後故意拖延,這樣誰都去不了京城……但她沒有,雖然用要挾的方式拿走他的親筆信,但他還是感激她。

至少她手下留情,給了他一個交易的機會。

「五表兄……」傅雲英眼簾微抬,「我祝你前程似錦,大展宏圖。」

蘇桐笑了一下,嘴角慢慢揚起一個極輕極淺的弧度,緊皺的雙眉頭一次徹底舒展開,「你也是。」

···

很快,書院的學生都聽說了蘇桐即將去國子監讀書的事。

袁三為傅雲英抱不平,「為什麼不是老大去?」

病癒歸來的朱和昶也道:「對啊,應該雲哥去才對呀!」

唯有知情的傅雲啟緘默不言。

傅雲英皺眉,「不說這個了,明天出去買些鵝溪絹裱畫,大郎不懂這個,上次讓他去鋪子裡買,結果他買了一丈裁衣裳的細絹。」

朱和昶忙道:「我讓吉祥去買,他肯定懂這個。」

「不用了,我自己去選。」傅雲英把剛畫好的一幅春景圖放到一邊去晾,快到傅四老爺的壽辰了,這是她給他準備的壽禮。

院子裡擠滿了過來幫她整理書院刊印書冊的學生,聞言紛紛湊過來,「雲哥,我們一起去!」

「我也去,我也去,我幫你搬東西。」

傅雲英掃一眼院子,二三十個半大小夥子跟著她一起出門逛鋪子……那情景,怎麼想怎麼像紈絝公子哥領著一幫不學無術的小弟四處惹是生非。

···

翌日剛散學,她趁其他人還沒察覺,領著王大郎和喬嘉急匆匆出了書院。

袁三不愧是賊窩裡訓練出來的,眼疾手快,悄無聲息跟到她身後,等她走了很長一段山路後,才猛地從路邊竄出來,「老大,我和你一起去,我嘴巴利索,可以幫你講價!」

傅雲英瞥他一眼,默許他跟著。

他那哪是嘴皮利索,分明是拳頭大,人兇狠,賣家不敢和他高聲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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