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老們都站了起來,厲聲問婦人:「誰來了?」
婦人癱軟在地,指著外面,尖叫不止:「四老爺!四老爺活過來了!人就在渡口!高掌櫃說他看到四老爺下船了!」
族老們呆若木雞,張口結舌:「不,不可能!」
他們互望一眼,直冒冷汗,強打精神道:「人死如燈滅,夥計親眼看到的,老四怎麼可能死而復生?」
婦人面如土色,「老十二也看到了,他親眼看到的!」
老十二是其中一位族老的嫡長子,他絕不會扯謊騙自己人。
屋裡靜了一靜,眾人目瞪口僵,心驚肉跳,一時沒人說話。
傅雲英笑了笑,看一眼驚慌失色的族老們,抬腳踏出隔間。
一名族老反應過來,想拉她,被她推了個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摔得齜牙咧嘴。
外面人聲嘈雜,吵成一片。
高掌櫃站在庭院最當中,大聲告訴前來弔唁的人他剛才在渡口看到傅四老爺了,人馬上就能回來。
旁邊幾個老成持重的鄉老附和他的話,說:「確實是老四沒錯,他的衣裳行李都被強盜搶走了,雙腿打斷了,先要去郎中家接骨,還要去縣衙,你們還不把孝布摘了?真晦氣!」
族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鬧不清眼下到底是個什麼狀況。
傅雲英走到堂屋前。
高掌櫃忙上前幾步,朝她拱手,「少爺。」
傅雲英目光逡巡一週,人群中的許多人對上她清冷的眼神,又是愧疚又是羞恥,臉上燒熱,忙扭開頭,不敢和她對視。
她記下在場的每一個人,指一指靈堂,道:「拆。」
高掌櫃答應一聲,吆喝了幾個夥計,正要強拆靈堂,哭喪的婦人從地上爬起來,一邊拍著大腿,一邊哭嚎:「作孽喲!天打雷劈的東西!你是哪根蔥?竟然闖到我們家做這種喪盡天良的事!連死人你都不放過!毀人靈堂,你們一個個不得好死!下輩子投胎只能做畜生!」
她們擋在靈堂前,哭喊叫罵,夥計們又氣又急,偏偏不好和婦人動手。
傅雲英眉頭輕蹙,「我四叔還活得好好的,輪不著你們這些八竿子打不著的人來裝孝子賢孫。眼淚先省著,日後有你們哭的時候。」
她面色一冷,喝了一聲:「扯了她們的孝服,丟出去。」
高掌櫃大聲應喏,帶著夥計上前,將幾個膀大腰圓的婦人強摁在地上,扯了她們身上的麻衣孝布,趕出正屋。
那些敲鑼打鼓、燒紙錢、點油燈的族人們也被扯下麻衣,哄了出去。
傅雲英站在正堂前,神色冷漠。
講道理沒有用,唯有豁開臉面動拳頭才能震懾那些貪婪陰險的小人。
高掌櫃領著夥計們打砸一通,把靈堂拆了個七七八八,傅三老爺在族老們的簇擁中走了出來,臉色鐵青,「傅雲,你從未上過我傅家族譜,哪裡來的膽插手我們家的事!來人!把他給我綁了!」
他一聲令下,七八個年輕後生一擁而上,朝傅雲英撲過來。
她面不改色,嘴角揚起一絲諷笑,「族譜是什麼東西?花上幾個錢就能添個名字減個名字。」
說話間,幾個孔武有力的後生衝到她面前,抬手要抓她。
一個相貌平平、高挑清瘦的男人忽然從角落裡竄出來,兩手一張,往前輕輕推了幾下,右腿橫掃,後生們發出幾聲慘叫,幾息間便撲倒一片。
喬嘉拍拍手,環顧一圈,眼神並不兇狠,可那種平靜的漠然反而讓人毛骨悚然,冷汗涔涔。
這是個殺過人的高手,殺人對他來說,就像宰雞一樣輕而易舉。
眾人膽戰心驚,幾個不想惹事的對望一眼,交換了幾個眼神,抬腳偷偷離開。
「堂叔們怎麼就走了?」傅雲英盯著那幾個背影,唇邊含笑,「四叔就要回來了,怎麼不等四叔回來了吃杯酒再走?侄兒還沒來得及感謝堂叔們的盛情照顧。」
隨著她話音落下,幾個穿短打綁腿褲的漢子湧進院內,擋住族老們的去路。
這幾個漢子正是平時傅四老爺最為信任的心腹,除了傅四老爺的話,誰都指使不動他們。
眾人看到他們,又見傅雲英從容不迫,下手絕情,面對整個宗族絲毫不露怯,可見身後必有倚仗,傅老四竟然真的回來了!
「這都是誤會。」有人怕了,眼珠一轉,搶著道,「我先去接老四,看到他本人回來,我才能放心!」
「對,我們要見老四!」
人群鼓譟起來。
傅雲英瞥他們一眼,抬抬手,「請便。」
漢子會意,讓開道路。
院門大敞著,族老們有些意動,但幾個主事的人還沒發話,沒人敢先走。
傅雲英輕笑一聲,不再看族老們的醜態,「滾出去。」
人群稀稀拉拉走動起來,第一個人出去以後,剩下的人生怕撞上回來的傅四老爺,連忙跟上去。
「太公,怎麼辦?」
眾人圍在一個鶴髮雞皮的老人面前,異口同聲找他討主意。
老人雙眼微眯,「你們去渡口看看傅老四傷得怎麼樣了,剩下的給我留在這兒!」
臉已經撕破了,就沒有辦法回頭,老四命大,能活著回來,但那三個嗣子已經記到他名下了,他不認也得認!老四賺了那麼多錢,不吐出點東西出來給族人,他們就把傅月拉出去沉塘,不信老四不服軟!
眾人商量了一會兒,點頭答應,一部分去渡口找人,一部分硬賴著不走,另一部分人分頭去找幫手。
傅雲英沒有理會那些留下來的族老,和喬嘉一起走進隔間,把綁起來的傅三叔、傅三嬸、傅雲泰和傅雲啟喚醒,解開束縛,送他們從後門出去。
傅雲啟剛才昏迷中隱隱約約聽到有人高聲說傅四老爺回來了,剛掙脫繩索,便抓住傅雲英的肩膀,面帶期冀:「英姐,四叔回來了?四叔沒死?」
旁邊的傅雲泰和傅三叔夫婦聞言,眼淚撲簌撲簌往下掉,齊齊回頭看她。
暖風拂過,庭間花枝晃動,送出一縷縷微甜清香。玉蘭花沐浴在豔陽下,雪白清麗,生機勃勃。
春色旖旎,傅家院子卻一片狼藉,外面的人各懷心思,隨時等著張開血盆大口,霸佔傅四老爺辛辛苦苦積攢的家業。
好一派春和日麗,卻抵不過人心醜惡。
傅雲英嘆了口氣,輕聲說:「是我騙他們的。」
去布鋪前,她先去找了孔秀才。
孔秀才看到她,大吃一驚,他給她寫了信,但一直沒收到迴音,還以為她和傅雲啟果真如傅家族人所說忙於考試暫時回不來。
傅雲英請他幫忙,他答應下來,渡口的那位「傅四老爺」,是他找了個和傅四老爺身形樣貌相似的鄉下人喬裝打扮的。
並不是所有人都和族老們那樣喪盡天良,高掌櫃和其他夥計很不滿族老欺負孤兒寡母,但礙於身份,沒法幫盧氏她們爭家產,傅雲英找到他們,他們立刻揎拳擄袖,表示願意和她一起對抗傅家族老,即使事後被辭退也沒關係。
這世上,好人還是有的。
聽到她的回答,傅雲啟眼中的光漸漸暗沉下來。
他沒說什麼,轉身拉住傅雲泰的手,兄弟倆一言不發,淚流滿面。
傅雲英沒敢多耽擱,送他們幾個上了馬車,「你們先去和嬸嬸、桂姐她們匯合,馬上離開這裡去武昌府,那邊會有人接應。」
傅三叔和傅三嬸不肯走,「英姐,你可是個女伢子,怎麼鬥得過族老?他們得把你生吞活剝了!我們留下來陪你。」
「三叔,三嬸,你們先走,我才能安心做其他事。」傅雲英催促車把式。
夫妻倆遲疑了一下。
一旁的傅雲啟攙扶兩人登上馬車,「三叔,沒事,英姐心裡有數,我們先走,到了武昌府,沒人敢欺負我們。」
他說話依舊還是那副嬌嬌氣氣的腔調,但又好像和以前大為不同。
孩子們都長大了。
夫妻倆咬咬牙,爬上車廂。
傅雲啟最後一個上去,走之前,忽然轉身抱住傅雲英。
四叔不在了,以後他就是家裡的男人,他要照顧長輩,保護姐妹們,讓英姐沒有後顧之憂。
他不能再和以前那樣任性嬌氣了。
「英姐,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奶奶和嬸嬸她們。」他抱了很久,才鬆開她,望著她的眼睛,「我知道,我留下來只會給你添亂……你要小心,我等著你回來。」
傅雲英沒有推開他,唔一聲,目送馬車走遠。
車輪軋過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咯吱咯吱響。
她站在巷口,遙望馬車鑽進大街川流不息的人流中。
身後,喬嘉抱拳,「公子,幾大掌櫃都到齊了,鄉下負責收租子的人也都到了,他們這兩天過來弔喪,正好都在附近。」
傅雲英點了點頭。
···
武昌府。
蘇桐收拾好行裝,回家和蘇娘子、蘇妙姐說了去國子監的事,母女倆欣喜若狂,抱著他痛哭一場。
「我們家桐哥終於熬出頭了!」
等母女倆平靜下來,蘇桐道:「京城是天子腳下,不比武昌府,吃的穿的用的,樣樣都要花錢,光是米價就比這裡貴兩百錢,賃屋子更貴,家裡攢的銀子先不要動,帶不走的東西拿去典當了,好歹換點錢傍身。」
他說一句,蘇娘子應一句。
蘇妙姐咬著嘴唇發怔,看母子倆為盤纏發愁,鼓起勇氣問:「為什麼不找傅家借一點?」
她這話剛說出來,蘇桐立刻變了臉色,眼神甚至有點陰鷙。
兒子越大,蘇娘子越怕他,見狀忙拉著蘇妙姐出去,「最近山裡的花開得好,我看外面好多人賣花,咱們也摘些花來城裡賣,說不定能賺點。」
接下來幾天,三人收拾行李,能帶走的儘量帶走,免得路上還得花錢買,剩下實在搬不動的送到鋪子裡請人估價。
和蘇桐交好的同窗過來幫他打點東西,眾人湊了份盤纏給他,趙琪打趣他道:「你日後發達了,可別忘了提攜我們。」
蘇桐笑了笑,沒有拒絕,收下同窗們的饋贈。
臨走前,他回書院拜別師長,山長姜伯春拉著他囑咐了許多話,其他主講也叮囑他日後不能懈怠,各有禮物相贈。
他仍然沒有買書童伺候,自己抱著大包小包出了書院,想了想,轉身往丁堂走。
丁堂學生看到他,面露詫異之色,他是甲堂學生,平時好像很好相處,跟每個人都能說得上話,其實從不踏足其他三堂,只和趙琪那夥人來往。
「你是來找雲哥的?」
朱和昶躺在院子裡曬太陽,周圍四五個僕從幫他打扇,剝枇杷,煮香茶。
他看到蘇桐,翹著兩隻大長腿道:「雲哥他奶奶患病,他和啟哥都回黃州縣去了,剛走沒一會兒。」
蘇桐皺了皺眉。
回到家裡,他覺得事情有點不對勁,大吳氏身體很好,蘇娘子前段時日偷偷回了一趟黃州縣,那時候大吳氏還帶著傅月和傅桂去山裡摘山裡泡吃,怎麼忽然就病得起不來了?
同窗們前來為他送行,趙琪行色匆匆,有些心不在焉。
他問:「出了什麼事?」
趙琪看一眼左右,把他拉到一邊,嘆口氣,道:「你是傅家養大的,告訴你也無妨,傅四老爺遇上土匪,死在外地。傅家那些人不老實,雲哥那邊不曉得怎麼樣了。還好楊家大少爺神通廣大,剛才接到訊息,他馬上帶人趕過去,明天早上應該能趕到黃州縣。」
蘇桐沒說話。
傅雲章遠在京師,傅四老爺死了……這時候傅雲英忽然被人接回去,結果可想而知。
昔日的家鄉,此刻就是龍潭虎穴。
失了庇護,傅雲英要怎麼和宗族角力?
她再勇敢,書讀得再多,到底只是一個女孩子。宗族想要對付一個女子,根本不需要什麼手段,只要隨便給她指一個人家把她嫁過去,她這輩子就完了。
他閉一閉眼睛,神色掙扎。
擔心又如何?
他現在只是一個白身,即使回去了,也幫不上什麼忙。還可能得罪傅三老爺……那這些年來的隱忍,全都白費了。
傅雲英和他沒有關係,她一直防備他,不管他怎麼釋放善意,她始終不願放下對他的成見,她和書院裡的學生打成一片,她連杜嘉貞都可以原諒,並且盡釋前嫌成為好友,可她就是不肯給他一個機會。
他回首看著黃州縣的方向,袖子裡的雙手輕輕握拳。
楊平衷已經過去了,那個大少爺身份貴重,連鍾家公子都得捧著他,有他在,英姐不會出事的。
···
黃州縣,傅家,窄巷子。
族老們還留在院子裡守著,那幫人虎視眈眈,只等確定傅四老爺的傷情,再次捲土重來。
傅雲英沒管他們,大馬金刀地坐在賬房正屋一張大圈椅上,手裡捧了杯茶。
傅家掌櫃們這會兒全到了,屏氣凝神,站在屋子裡,等她發話。
她慢慢啜口茶。
掌櫃們抬起眼簾,偷偷看她一眼。
站在最外面的幾個人忍不住小聲議論,「四老爺真的回來了?」
「這賬上該怎麼交代啊?都讓族裡的人接管了,我們插不進手……」
忽然聽到一聲咳嗽,高掌櫃回頭瞪了一眼。
掌櫃們忙閉上嘴巴,大氣不敢出。
傅雲英放下茶杯,直接把案桌上一大疊賬本掃到掌櫃們腳下,「我們家買鋪子的錢,是我四叔一個人走南闖北掙來的,多勞各位叔伯照應,這些年好賴能賺幾個養家餬口的錢,和族裡沒有一點關係。叔伯們平日口口聲聲說得好聽,怎麼才幾天,鋪子裡的掌櫃、賬房全換了人?」
掌櫃們臉色大變,忙道:「少爺,真不是我們自作主張……四老爺不在了,族裡派人過來,我們也沒辦法啊……」
傅雲英低頭撣撣袖子,「照你們這麼說,這鋪子是族裡的,不是我們家的?你們也沒有對不起我四叔,只是受人所迫?」
眾人面面相覷。
他們當然知道鋪子是傅四老爺名下的,但傅四老爺身死他鄉的訊息傳過來,傅家幾個孤兒寡母,肯定守不住偌大家業,到最後還不是便宜傅家宗族!胳膊擰不過大腿,幾個奶娃娃,怎麼和宗族作對?他們這些給人當差的,還不是誰拳頭大就聽誰的話,萬事做不了主。
傅雲英抬眼看一眼窗外,天快黑了,她得抓緊時間。
她接著道:「賬本、名冊、印章全在我手上,你們這幾天動了哪些東西,都給我老老實實吐出來。」
屋子裡的人抬起頭,一片譁然。
「你這是什麼意思!」一名掌櫃當場跳了起來,怒道,「你們宗族裡的事,和我們有什麼相干?你鬥不過你那些族老,想來拿我們頂罪?沒門!」
掌櫃呸了一聲,「毛都沒長齊的東西!我們是看在四老爺的面子上才過來答應一聲,等四老爺來了,我們自會交代清楚!讓四老爺親自評判!看看我們是忠心還是奸猾!」
其他人紛紛應聲,「對,四老爺人呢?你不會是誆我們的吧?我們要當面見四老爺!」
傅雲英淡淡一笑,「何須勞煩四叔老人家親自來,你們幾個,我還是收拾得了的。」
她抬起眼簾,慢悠悠道,「按照朝廷律法,侵吞主家財產三十兩銀子以上者,判流刑。」
眾人呼吸一窒,色厲內荏:「信口雌黃!」
傅雲英抬起手,喬嘉領著幾個漢子走進屋裡,揪出隊伍裡的兩個掌櫃,幾棍子下去,叉到地上死死按住。
兩個掌櫃被打得發懵,狼哭鬼嚎,「青天白日栽贓陷害,還有沒有王法?」
「你想要王法?」傅雲英站起身,走到掌櫃面前,踢了踢散落一地的賬本,「你這幾天趁著我家沒人做主,夥同族裡的人取走三千二百一十三兩三分二錢銀子,置了個外室養在柳條巷子,那外室名叫於如翠,今年十七歲,你答應她要給她打一套頭面首飾……」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趴在地上的掌櫃臉色變了又變,汗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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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