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坦白

楚王嘖嘖幾句,最後問:「對了,你養過貓沒有?」

傅雲英愣了一下,搖搖頭。

「狗呢?」

傅雲英繼續搖頭。

楚王嘖了一聲,一揮手,豪氣干雲,「沒養過總看到別人養過吧?你就把寶兒當成阿貓阿狗,對他客氣點,他不高興了你哄哄他,其他的用不著你操心。你要是能做到,本王立刻奉上千兩白銀,你這輩子讀書的花費本王包了!」

聽完他的話,傅雲英無語了很久。

難怪楊平衷錦繡堆里長大,卻時不時流露出幾分吊兒郎當的市井氣……原來是從楚王這裡學的,把自己的兒子當成貓狗養……他真的疼愛自己唯一的兒子嗎?

傅雲英收斂心緒,直視楚王,道:「我選第二個。」

她不再自稱民女,眼神清亮堅定。

楚王微微一笑,鳳眼斜挑,打量她許久,輕聲說:「很好,我果然沒有看錯你。」

他站起身,一手執酒壺,一手拿酒杯,踉踉蹌蹌走出去,走到門口時,忽然想起什麼,回過頭,眉頭緊皺,苦著臉道:「這次是本王疏忽,讓寶兒受驚了,勞煩傅小官人在寶兒跟前替我美言幾句,讓他不要生本王的氣,事後必有重酬。」

傅雲英嘴角輕輕抽搐了兩下,這對父子真是讓她大開眼界,回道:「我盡力。」

「對了……忘了問你……」楚王朝傅雲英擠擠眼睛,眼角皺紋堆疊,溢滿歲月風霜痕跡,「你是什麼時候看出寶兒身份的?又是怎麼看出來的?」

這有什麼好問的?楊平衷那麼高調,整座書院的學生都知道他身份不一般好麼!他們只是沒有細究而已。

傅雲英垂眸答:「世子爺是天潢貴胄,與眾不同,穿的衣裳倒是特意揀常見的穿,但像扇套、荷包這樣的小物件卻用的是貢物,而且世子爺大方,常常以精緻小食饋贈,所送之物都是平常老百姓聞所未聞的東西……」

楊平衷曾送給她幾筐黃鼠,宣府、大同的黃鼠,秋高時最為肥美,歷年是地方官進獻的貢物之一。他一送就是一籮筐。

傅雲啟只覺得黃鼠肉好吃,她卻在那時候就明白楊平衷身份貴重。

楊平衷身上有種淡淡的奇特的藥香味,和她在長春觀張道長煉丹時聞到的香味一模一樣,眾所周知,張道長時常煉丹供楚王父子服用。

山長姜伯春雖然軟弱沒主見,但也有文人風骨,不至於會畏懼區區楊家,也只有抬出楚王來,他才會退讓。

後來她打聽到楚王世子名叫朱和昶,和,昶,正好對應平、衷二字。

所有的跡象都表明,楊平衷就是楚王府世子朱和昶。

聽傅雲英說完她起疑的全過程,楚王點了點頭,摸摸下巴,「本王記住了,多謝你提點,下次本王出去玩,一定得先把衣裳裡裡外外都換了!」

傅雲英:……

原來楚王問這個問題是為了他自己。

···

朱和昶糾結了一晚上,也沒糾結出一個辦法來。

第二天,他不顧管家們的阻攔,說什麼也要去找傅雲英。

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既然要坦白,就得趁早,不然越往後拖,以後解釋起來越麻煩,雲哥的怒氣也會越高……

「雲哥!」

他披頭散髮,一把推開廂房房門,衝到裡間床榻前,低垂著頭,不敢看傅雲英的表情,閉著眼睛一口氣道:「我騙了你!其實我不是楊家大少爺,我姓朱,是楚王府世子朱和昶,楚王是我爹,我家住王府!」

說完心裡的秘密,他心跳如鼓,眼睛偷偷張開一條縫隙,偷看傅雲英的反應。

衾被整齊,床帳攏在溜進半月形掛鉤上,床上空空如也,沒有人。

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正主卻不在,朱和昶噎了一下,頓時洩氣,回頭瞪向跟進來的奴僕,「傅少爺人呢?」

奴僕小心翼翼答道:「爺,傅少爺剛剛起來,吃了藥,這會兒坐在長廊裡讀書,那邊能曬到日頭,暖和。」

朱和昶一怔,雲哥還真是刻苦,昨晚經歷了那樣的事,他早起第一件事還是讀書。

算了,不管了,如果雲哥知道真相要和他絕交,那他就學傅雲啟那樣天天跟在雲哥後頭撒嬌,就不信雲哥不心軟。

雲哥吃軟不吃硬,這一點連袁三都知道。最近連鍾天祿都學會在雲哥面前裝可憐了。

朱和昶哼了一聲,那些人不厚道,當著雲哥的面老老實實的,又聽話又正派又踏實,其實背地裡都是狐狸,心眼比天上的星子還要多!

只有他從來不騙雲哥,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

等等,光是隱瞞身份這一點,他好像就輸給其他人了……

朱和昶越想越覺得傅雲英原諒他的希望不大,心裡七上八下的,深一腳淺一腳走到長廊裡,遠遠看到那個坐在欄杆邊低頭看書的身影,吸吸鼻子,裝著膽子上前幾步,「雲哥,我……」

聽到腳步聲,傅雲英抬起頭,臉上的傷口還沒好,一條條血口子並沒有損傷她的出眾相貌,反而添了幾分和平時不一樣的明豔。

朱和昶沒注意到這一點,光顧著心疼自己的好兄弟了,想起昨夜的驚心動魄,說話愈發磕磕巴巴,「雲哥,我、我、我……」

「我」了半天,準備好的話一句都吐不出來。

傅雲英合上書,「世子爺,你想說什麼?」

「我,我想說……」朱和昶低著頭,雙手絞著衣袖,吞吞吐吐了半天,不知道該怎麼張口。

傅雲英挑了挑眉,再次提醒他,「世子爺,您想說什麼?」

「我……」朱和昶雙手握拳,再次鼓起勇氣,「我……」

他突然瞪大眼睛。

「我已經知道了。」傅雲英淡淡道,「你是世子爺。」

朱和昶臉上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張口結舌了一會兒,雙膝一軟,坐到傅雲英旁邊,拉起她的手,鄭重問:「你能原諒我嗎?」

他目光清澈,問得很真誠。

傅雲英收回手,「你隱瞞身份,是為了哄我玩嗎?」

朱和昶臉色登時變了,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當然不是!老爹說如果我想出去玩,必須得隱瞞身份,不然他不放我出府,我這才沒告訴你真相……」

傅雲英嗯了聲,「你還有其他事瞞著我麼?」

「沒有沒有,就這個!」

傅雲英淡淡一笑,「世子爺既然不是有心耍弄我,那就不必說什麼原諒不原諒了,我沒有生氣。」

朱和昶呆了一呆,「你竟然不生氣?」

這和戲臺上演的不一樣啊。

「你並非存心的,那就沒什麼。」傅雲英說,嘴角輕輕一扯,「能認識世子爺,是我的榮幸。多了你這麼個朋友,我很高興,真的。」

她同樣身懷秘密,只要不妨害其他人,朱和昶願意當一輩子楊平衷也沒什麼,她不會戳破。

經過昨晚的死裡逃生,他選擇把真實身份和盤托出,她其實有幾分佩服他。

他真把她當朋友,而她絕不會說出自己的秘密。

但願以後朱和昶知道真相時不會太驚訝。

至於現在嘛,多一個大靠山,而且這靠山是個雖然不著調但是真摯熱誠的朋友,高興還來不及,為什麼要生氣?

當然,希望朱和昶以後能靠譜一點,這種被追殺的戲碼,以後最好不要再出現。

作者「羅青梅」的其他小說

月明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