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這個嗎?」
「看著不像啊,我記得那個公子哥兒長得挺魁梧的,這個男伢子細皮嫩肉的,好像瘦了點……」
「那你把他抓過來幹什麼?!」
「不是你給我使眼色讓我抓的嗎……」
「蠢貨,我那是在問你人在哪兒!」
···
傅雲英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雙手被捆縛在背後,眼睛也被蒙起來了,周圍一股難聞的腥臊氣。
她試著動了幾下,感覺雙腿也被捆起來了。
誰這麼無法無天,敢光天化日劫走她?
沈家的人,崔南軒,杜嘉貞……
一個個可能從她腦海裡閃過。
外面傳來粗鄙的罵聲,她連忙躺好,閉上眼睛,細聽對方在說什麼。
對方說的是湖廣土話,武昌府的人可能聽不懂,但她在黃州縣生活了一段時日,大概能聽懂七七八八。
賊人綁錯人了,他們本來打算綁一個出手闊綽、隨手拿一塊金餅施捨給路邊乞丐的富家公子哥,跟著到了黃鶴樓,終於瞅到機會,不小心錯把她綁來了。
傅雲英不知道自己是該笑還是該哭。
那個公子哥,不必說,一定是楊平衷。他花錢如流水,對誰都大方,看到路邊乞兒可憐,大把大把銀子撒出去,也不管那些乞兒敢不敢接。
這年頭,很多老百姓活了大半輩子才能摸到銀子,他跟散財童子似的隨手往外撒寶鈔銀兩,早就被人盯上了。
他身份不一般,但是知道的人不多,財帛動人心,想到白花花的銀子,金燦燦的金餅,賊人願意鋌而走險,連刀山火海都敢去,何況只是綁一個傻乎乎的大少爺。
卻叫傅雲英受了池魚之殃。
現在不是在船上,她只有一個人,而那些賊人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幫手,面對一群窮兇極惡的歹徒,憑她一個人的力量,想逃出去難如登天。
她飛快思索著對策,聽到吱嘎一聲,溫熱的光線灑在她身上。
有人朝她走了過來。
她一動不動,儘量控制自己的呼吸。
來人捏著她的下巴打量她幾眼,罵了一聲,轉身大步離去,咔噠一聲,門又合上了。
「媽的!真的抓錯人了!都回去,我聽老九說過,那個公子哥家裡銀子堆成山,是家中獨子,抓了他,咱們才能發財。」
響起一陣七嘴八舌的議論聲,一人粗聲粗氣道:「這次我親自去,一群不中用的廢物,抓個人也能抓錯。」
說話聲慢慢遠去。
房間裡,傅雲英鬆了口氣。
抓錯了人,這幫歹徒絕不會好心到放她離開,說不定惱羞成怒之下直接殺了她滅口,現在他們去抓楊平衷了,那事情還有轉機。楊平衷身份貴重,如果他也落到這幫歹徒手裡,楊家人一定會派人來救他們。
事情還真如她所願,半個時辰後,門外一陣喧譁,有人撞開門,銅環撞在門上噠噠響,接著是重物拖地的聲音,一個人被扔到她身上,壓得她差點悶哼出聲。
太重了。
她紋絲不動,等門再度被關上,依然不吭聲,直到周圍一點聲音都沒有,確認所有人都離開了,她才側過身把身上的人撞下去。
那人唉喲了一聲,費力仰起頭,看到她,大驚失色,「雲哥!」
她翻了個白眼。
外面的人聽見聲音,啪嗒一聲推開門。
楊平衷嚇了一跳,迎著刺耳的光線,朝對方道:「你們識相點,就早點放了我和我兄弟……」
一句話還未說完,嘴裡被塞了一團東西,嗚嗚了幾聲,說不出話了。
賊人拍拍楊平衷的臉,「老實點,不然先拿你這個漂亮小兄弟開刀!」
他亮出一把匕首,匕首對著一旁昏睡的傅雲英指了指。
閉著眼睛的傅雲英只能在心裡翻白眼,楊平衷肯定會安然無恙,但她就不一定了。
見賊人想要拿匕首劃傅雲英的臉,楊平衷臉色驟變,連忙搖頭。
賊人咧嘴一笑,匕首輕點楊平衷的鼻尖,「這就對了。」
門砰的一聲響,賊人出去了。
傅雲英慢慢坐起身。
旁邊的人呼吸猛然急促起來,楊平衷看著她突然坐起來,目瞪口呆,好在他的嘴巴被堵住了,才沒叫出聲。
傅雲英朝著呼吸聲傳來的方向搖搖頭,「先別出聲。」
她說話的聲音暗啞平靜,六神無主的楊平衷一時怔住,莫名覺得安心,試著靠近她。他也被綁起來了,只能像春蠶吃桑葉時一樣一點點往前蠕動。
傅雲英聽到窸窸窣窣的響動,沒說話,她正全神貫注,試著解開手上的繩索。
多虧上輩子的經歷,她對怎麼逃脫束縛這種事很有經驗。
楊平衷看著她的動作,眉頭皺得老高。尤其當看到她直接用力掙脫繩索,導致手腕磨得傷痕累累,蹭出好大一片傷口時,更是連連吸氣,想阻止她,但手腳被捆著,沒法伸手。
傅雲英顧不上手腕的痛楚,眉頭緊皺,心一橫,使勁一掙。
雙手一陣鑽心的疼,痛得她冷汗涔涔,差點忘了呼吸。
她抬起手,扯下眼睛上蒙的黑布。飛快掃視一圈。
房間昏暗乾燥,空氣裡粉塵浮動,這是一間堆放柴火的土房,剛才聞到的腥臊味是從柴堆裡散發出來的。
她一面用目光搜尋可以用得到的東西,一面解開腿上的繩索,然後再換成活結套回去。
楊平衷睜大眼睛,看稀奇似的盯著她看,他的手綁在前面。
她揪住他的衣襟,輕聲說:「不要大聲說話,我先幫你把繩子解開,再套一個好解開的,免得被他們發覺。記住,千萬別叫出聲。」
楊平衷這大嗓門一吼,她不用想辦法逃走了,直接和賊人硬碰硬算了。
「嗚嗚嗚。」
楊平衷眨眨眼睛,對著她拼命點頭。
她一手扯開他嘴裡的東西,一手搭在他下巴上,防止他發出尖叫。
勒住舌頭的東西沒了,楊平衷長舒一口氣。
傅雲英解開他身上的束縛,原樣套回去,「你是怎麼被抓來的?」
楊平衷用氣音小聲道:「我去解手,忽然跳出幾個人來……」
他像說書似的,仔仔細細描繪四五個人抓他的場景,傅雲英懶得聽,直接打斷他,「你的隨從呢?」
能不能逃出去,就看楊家人來得及不及時。
楊平衷忍不住罵了一句,低聲說:「剛才和那幾個甲堂的人吵架,我把他們趕走了。」
說完,見傅雲英愁眉不解,他忙加了一句,「不過你放心,我的隨從很厲害,很快就會找過來的。」
他費力往傅雲英身邊挪,目光落到她手上,眼裡溢滿疼惜。
傅雲英正盤算著怎麼逃出去,手腕忽然被冰涼的手指碰到,疼得發顫,情不自禁嘶了一聲。
楊平衷手足無措,小聲道:「很疼吧?我幫你包起來?」
他輕輕抓著她皮開肉綻的手腕,小心翼翼拂去枯草灰塵,儘量不碰到鮮血淋漓的傷口。
傅雲英漫不經心掃他一眼,看到他眼底不加掩飾的心疼,沉默了一瞬,道:「沒事,包起來會露餡的。」
她若無其事,彷彿完全感覺不到疼痛,直接把手腕套回繩索裡,粗繩蹭動傷口,染了一層血。
楊平衷倒吸幾口涼氣,光是看著她的動作就替她覺得疼,一張臉緊緊皺成一團,愧疚道:「對不住,害你受苦了。」
傅雲英揚揚眉,他倒是不傻,知道自己被綁的原因。
「你戴的是什麼簪子?」她問。
一般像楊平衷這樣的富貴公子戴網巾紗帽時裡面都會別簪子。
楊平衷低下頭,把腦袋伸到她面前,給她看自己的髮鬢,「我戴了兩支簪子,銀鍍金的,拿這個能收買外面的人嗎?」
這傢伙不愧經常拿銀子收買人。
傅雲英嘴角輕扯,「……留著防身。」
楊平衷把簪子取下來,拿在手裡比了比,把更鋒利的那一支給傅雲英。
她眼眸低垂,將簪子藏進袖子裡。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兩人忙套好繩索,不說話了。
楊平衷挪到傅雲英跟前,用自己高大的身軀擋住她,兩眼瞪如銅鈴,盯著門口看。
一個黑黑瘦瘦、年紀約莫二十歲上下的男人推開門,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扯開他嘴裡的東西,喂他喝下一碗水。
楊平衷趁機掃一眼屋外,院子裡有七八個穿粗布短褐袍的大漢,個個人高馬大,胳膊有他大腿粗。
雙拳難敵四手,何況眼前是一夥亡命之徒,他眼珠轉了轉,沒敢掙扎。男人動作粗魯,他嗆了好幾口,一邊咳嗽,一邊壓低聲音斷斷續續道:「這位好漢……你們想……想要……多少銀子?」
男人撇撇嘴,「買你這條小命,你說值多少銀子?」
楊平衷笑道:「還得加上我兄弟。」他看一眼身後的傅雲英,小聲說,「你放心,我們家不缺錢鈔,只要你們講江湖規矩,咱們該怎麼來怎麼來。」
「喲,是個見過世面的。」男人摸了摸下巴。
楊平衷沒錯過他眼底一閃而過的貪婪,湊近了些,「一萬兩,你看怎麼樣?」
男人差點沒控制住臉上的表情。
湖廣比不得富庶的南直隸、浙江等地,武昌府一般的巨賈富商,家財也不過數萬兩而已,這傻小子一開口就是一萬兩,果然是個敗家子!
這要是自己的兒子,男人得打斷他的腿。
「這由不得你來說,給老子老實待著!」
男人冷笑了幾聲,端著空碗出去了,這次沒有堵住楊平衷的嘴巴。
待門外安靜下來,傅雲英小聲問:「你想收買他?」
楊平衷點點頭,意識到傅雲英重新蒙上黑布看不見,道:「我看他肯定動心了,二桃殺三士,來一個我收買一個,就不信他們亂不起來!」
傅雲英沒說話,暗暗道,果然是富貴出身,從小耳濡目染,即使本性單純,該懂的東西一點都不少。
接下來,又陸續進來三個人逼問楊平衷楊家管賬房的是誰,楊家庫房鑰匙在哪兒。
他裝出嚇破膽的模樣,老實告訴賊人楊家藏銀子的地方,回答的時候不小心透露自己知道楊老爺在城外一座廢棄的小莊子裡埋了五箱金餅。
傅雲英懶得阻止他了,既然逃不出去,楊家的人又遲遲不來,不如放手讓楊平衷誘惑賊人。
天色慢慢昏暗下來,窗外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叫,不時傳來大喝聲和爭吵,賊人們似乎在為怎麼處置楊平衷激烈爭執。
楊平衷和傅雲英屏氣凝神,側耳細聽外邊的對話,門忽然被撞開,兩個喝的醉醺醺的大漢衝進柴房,踉蹌了幾步,俯身抓起傅雲英往外拖。
「你們想幹什麼?」
楊平衷臉色大變,想也不想,壓到傅雲英身上,阻止他們的動作。
大漢輕輕踢楊平衷一腳,張開嘴,噴出一股難聞酒臭味,「讓開。」
楊平衷不讓,「你們敢動他一根頭髮,別想拿到銀子!」
大漢怒極,腳下加了幾分力道,「臭小子,信不信爺踹死你,照樣能搬空你們家的庫房!」
楊平衷毫不退讓,怒目道:「你們敢傷人,我保管你們有命拿錢,沒命花錢!誰敢動他,我定將你們碎屍萬段!」
他一直畏畏縮縮、唯唯諾諾的,突然間放起狠話,像是變了個人,眉宇間有種與身俱來和後天養尊處優才養得出來的頤指氣使,讓人心頭不由生出凜然之感,不敢和他對視。
大漢竟被他的氣勢所懾,沒來由覺得心虛,不禁後退了兩步。
另一個大漢放聲大笑,「老六,你這身肉是白長了吧?被人吼兩句你就軟了?」
大漢惱羞成怒,下手不再留情,捏起拳頭砸向楊平衷。
拳頭狠狠砸到皮肉上,發出滲人的鈍響聲。
楊平衷咬緊牙關,沒叫出聲。
剛剛出言譏笑大漢的人忙攔住暴怒的大漢,「好了好了,別把人打壞了,這可是咱們的小金佛。」
大漢啐了一口,唾沫吐到楊平衷臉上。
兩人揚長而去。
「哐當」一聲,門從外邊鎖上了。
傅雲英輕輕推開楊平衷,坐起身,揭開罩在臉上的黑布。
不知道什麼時辰了,屋裡光線暗沉,院子裡燃了火把,火光映在窗戶上,時明時暗。那兩個大漢打算關他們一晚上,不給他們吃喝,今晚不會再有人進來了。
楊平衷滾在地上,肩背佝僂,蜷成一團,蒼白的臉時不時抽搐幾下,神情痛苦。
她解下繩索,把楊平衷翻過來,讓他仰躺著,輕聲問:「傷到哪兒了?」
楊平衷嘶嘶直吸氣,「沒,沒事,就肚子上捱了幾下,我皮厚,不疼。」
說完,咧嘴笑了一下,臉上青青紫紫,笑起來紅腫的眼睛像一對爛桃子,委實嚇人。
傅雲英用袖子擦去他臉上的髒汙,手指碰到他的髮鬢,潮乎乎的,他疼得出了一身冷汗,連頭髮都溼了。
她聽見大漢一拳拳砸下來,拳風掃過她的臉,這不是書院的學生平時鬧著玩的嬉鬧廝打,大漢是真正的下手狠辣,如果他砸的是其他東西,只怕早就砸爛了,楊平衷怎麼可能不疼。
他可是個嬌生慣養,雨天從頭到腳裹一身防雨的鮫綃袍,晴天打傘遮陽,冬天被冷風吹一下就嚷嚷臉疼讓僕人給他執扇擋風的貴公子。
傅雲英解開他的衣襟,道:「別忍著,疼的話就叫出來,我看看你的傷口。」
楊平衷搖搖頭,「真不疼……啊!」
傅雲英扯開他裡面穿的襖子,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肚子上的傷口,他慘叫一聲,眼淚嘩嘩往下淌。
他一面流淚,一面擰著脖子道:「我沒哭啊……我這是怕癢……」
傅雲英嗯一聲,沒拆穿他,低頭仔細檢視傷處,還好大漢下手留有分寸,沒有傷及要害。
她給他掩好衣襟,「為什麼攔著?」
楊平衷躺在地上,雙眼早就腫成饅頭一樣,只剩一條縫,看不出他是睜著眼還是閉著眼,只能從睫毛交錯的動作看出他在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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