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黑手

他吞吞吐吐道:「你是我兄弟,兄弟有難,我哪能不管……」

雲哥生得唇紅齒白的,眉目清秀,皮色白皙,落到賊人手裡,那不是羊入虎口嘛!他哪能坐視不管!

不過雲哥還小,他不好意思告訴他自己的猜測,免得把雲哥帶壞了。他是富家公子,身邊想討好他的人多如過江之鯽,他十一二歲時就什麼花樣都見過了,雲哥不一樣,多乖多正經啊!他可以篤定,雲哥從來不看禁書。他好幾次當著雲哥的面掏出一本坊間赫赫有名的《玉嬌野史》《飛燕傳》啊什麼的,雲哥看到封皮上的書名,面不改色,肯定以為他看的是正經書!

傅雲英眼眸微垂,搖曳的火光透過窗紙漏進室內,罩在她雪白的臉孔上,愈顯得眉清目秀,宜男宜女。

楊平衷疼得齜牙咧嘴,一邊呻吟,一邊暗自慶幸,還好把雲哥給救下了。

傅雲英沉默良久。

如果剛才換做楊平衷被拉出去,她不會挺身而出。

莫名其妙被擄來這裡是因為這個一擲千金的貴公子,但也是這個貴公子擋在她身前為她挨拳頭……

他的長輩一定很疼愛他,才能在白玉為堂金作馬中養出這麼一個赤誠忠厚的少年郎。

靜默中,門外突然傳來銅鎖被開啟的聲音。

傅雲英忙打理好楊平衷,戴好黑布,小心翼翼躺回去。

吱嘎一聲,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皮膚乾癟的瘦小男人躡手躡腳走進柴房,轉身關上門,走到楊平衷身邊,「欸,小子,你說的那個埋箱子的莊子是不是在烏龜山?」

烏龜山是武昌府城外一座山峰,因為山體形似龜殼,得名烏龜山。

魚兒上鉤了。

這一刻傅雲英和楊平衷看不到彼此,看兩人都明白接下來要怎麼互相配合。

楊平衷道:「對,就在烏龜山山腳下,一個沒人曉得的山坳裡,埋箱子的地方就只有我爹和我曉得,連我家管家都不知道。」

瘦小男人兩眼放光,搓搓手,陰惻惻問:「我怎麼知道你不是騙我的?」

楊平衷想了想,說:「我爹藏銀子的地方多的是,我先告訴你一個,你挖到銀子,就知道真假了。」

他說了一個地點,就在城裡一處較荒僻的地方。

瘦小男人想了一會兒,冷哼一聲,「敢誆老子,老子立馬切了你蘸餅吃!」

說完話,迫不及待起身出去吩咐同夥去挖銀子。

待人走了,楊平衷小聲說:「雲哥,你別怕,我們家每一個藏銀子的地方都有人把守,馬上就有人來救我們了!」

傅雲英低低唔了一聲,心裡卻覺得可能性不大。

天已經黑了,楊家的人竟然還沒找過來,要麼這幫賊人神通廣大本事通天,要麼就是哪裡出了什麼狀況……

半個時辰後,瘦小男人回到柴房,喜滋滋道:「你小子倒是老實,說,烏龜山的銀子埋在哪兒?」

顯然,瘦小男人的同伴剛剛在楊平衷說的地方挖到銀子了。

僕從沒有緊跟著挖寶的人尋過來,楊平衷有些失望,含含糊糊說出烏龜山藏銀的地點。

瘦小男人現在對他深信不疑,人在自己手上,諒他不敢耍花招,得到答案,立刻叫上幾個平日交好的同鄉,揹著其他人,一頭扎進濃稠黑夜中。

挖財寶這種事不能讓太多人知道,萬一分錢不均被其他人坑了,竹籃打水一場空,找誰說理去?

「這次他們一定會來救我們的。」楊平衷輕聲說。

又忐忑不安等了一個時辰,門被輕輕撥開,進來的人腳步放得極輕,「小子,你家寶貝埋在哪兒?」

這是另一夥人。

楊平衷眼珠一轉,故意做出不耐煩的樣子,道:「怎麼又來問?你都問了四五遍了,我不是告訴你了嗎?」

來人愣了一下,眼睛微眯,「媽的!我就知道有人想吃獨食!」

衝到楊平衷面前,拎起他:「說,藏銀子的地方在哪兒?」

楊平衷瑟瑟發抖,淚如雨下,抽噎著說:「烏龜山……山坳有座破廟,就在破廟中間那棵大棗樹底下……」

來人想到其他人可能搶先一步獨佔財寶便氣不打一處來,聽到這裡,撂下人,轉身就跑。

···

楊平衷說的每一句話,傅雲英聽得清清楚楚,他就這麼哭哭啼啼,一連騙倒了幾波人。

她決定收回剛才的感嘆,忠厚什麼的……只是她的錯覺。

一撥又一撥賊人偷偷溜出去尋找財寶,楊家佈置在各處的人手卻始終沒有動靜。

又一個大漢被楊平衷忽悠去挖寶,等門關上,傅雲英問:「烏龜山真的有銀子?」

楊平衷嗚咽了一聲,道:「當然是真的,我還知道其他地方,每一個都埋了銀子。」

楊老爺還真是用心良苦,知道兒子不靠譜,教兒子用這種辦法拖延時間。

傅雲英撕開黑布和繩索,翻身坐起來,「不能再等了,我們得趁他們回來之前逃出去。」

楊平衷啊了一聲,提出反對:「我爹告訴我,遇到這種事不能輕舉妄動,如果沒人來救我,我就一個接一個把其他藏寶的地方告訴他們,我們家寶貝多,他們挖上三天三夜也挖不完。在他們挖完之前,一定就有人來救我了!」

傅雲英輕手輕腳走到門邊,透過窗紙往外看。

院子裡黑魆魆的,一個人都沒有。

她剛才一直在心裡默算對方的人數,一共有五撥人前後腳離開,後來遙遙傳來一陣叫罵廝打聲,應該是賊人起內訌了,剩下看守的幾個都是小嘍囉,年紀不大,走路腳步虛浮,一看就知道不會功夫,是專門負責跑腿打探訊息的。

「趁現在人少,找個機會逃出去……逃不了躲起來也行,我覺得不大對勁。你剛才說的地方和黃鶴樓不遠,那幾個人半個時辰就能挖出銀子來回一趟,說明這兒和黃鶴樓很近,說不定我們還在山上。他們是外地人,不會說湖廣官話,肯定不熟悉山裡的小路,我們得試一試。」

傅雲英回到楊平衷身邊,扯下繩索,扶他坐起身,「能不能站起來?」

楊平衷唉喲兩聲,捂著肚子站起來,試著走動幾下,忍痛道:「沒事,我不要緊。」

傅雲英從柴堆裡找了根最粗的溼木棍塞到他手心裡,道:「等會兒人過來,我躲在門後,你不要出聲,如果我沒制住他,你起來幫忙,別手軟,他們不是好人。」

楊平衷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

···

主屋燃了一盆篝火,竹子是空心的,燃燒時噼裡啪啦,發出一陣陣爆響聲。

四個半大小夥子蹲在火盆前取暖。

一人啐了一口,小聲道:「他們都去挖寶了,讓我們留在這兒看人,真夠黑的。」

啪的一聲,年紀最大的少年一巴掌把抱怨的少年打翻過去,冷聲道:「多吃飯,少說話。」

被打的少年咳了一聲,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其他兩個人面面相覷。

「你有本事打我,怎麼在老六他們面前就成龜孫子了?」被打的少年爬起身,臉上浮起譏諷的笑容,「龜孫子也沒你這麼孝敬!我看他們挖到寶貝,未必會分給你,說不定現在早就遠走高飛了,剩下我們幾個當替死鬼!」

火盆前的幾個少年聽了這話,臉色變了變。

被打少年抹乾淨嘴邊血絲,環顧一週,「你們忘了書生了?他就是被老六他們送進大獄的!」

少年們對望一眼,心思浮動。

一時沒人說話,眾人各自思量,偷偷和其他人交換眼神。

這時,柴房傳來一陣虛弱的叫喚聲。

少年們生怕別人趁自己不在時定下什麼計劃,誰也不想動。

被打少年心頭煩躁,踢一腳旁邊一個瘦骨嶙峋的小個子,「過去看看,別讓那個公子哥死了,咱們還指望著他發財。」

小個子怕他們丟下自己,不想去,但年紀最小打不過其他人,暗罵一聲,隨手抄起鐵鉗,往柴房走去。

···

腳步聲越來越近。

傅雲英躲在門邊,屏住呼吸。

門緩緩推開,小個子往裡看一眼,楊平衷躺在地上,疼得打滾,他的那個同窗躺在陰影處,一動不動,還沒醒。

「叫什麼叫?又疼不死人。」

小個子皺眉抱怨了一聲,踏進柴房。

驀地一陣白光掠過,小個子大驚,還沒來得及出聲呼救,嘴巴被嚴嚴實實堵住,鋒利的簪尾刺進他喉嚨裡,又生生停了下來。

他嚇得魂飛魄散,身下傳來一陣溼乎乎的潮意——死亡的感覺太過絕望,他嚇失禁了。然而這卻讓他幾乎欣喜若狂,他能感覺到尿液從大腿淌下的燒熱感,身後的人沒殺他!

「聽清楚,我只說一遍。」

隨著這道清冷的聲調響起,簪子又往裡刺了一分。

小個子手腳發軟,一動不敢動。

傅雲英示意楊平衷爬起來盯著外邊的動靜,挾持著小個子往裡走,一字字問:「這是哪兒?你們有幾個人?出去的路有幾條?周圍還有沒有同夥?」

問完話,她拔出簪子,筆直刺進小個子的手臂裡,動作平穩。

簪尾一點一點刺進血肉裡,小個子劇烈掙扎,嘴巴堵起來了,疼得渾身發抖,頃刻間便汗溼衣衫,臉色煞白。

傅雲英握著簪首輕輕攪了兩下。

小個子痛不欲生,額前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一旁的楊平衷瞠目結舌,忍不住哆嗦了兩下。

雲哥……還真下得了手啊……

傅雲英面不改色,抽出簪子,在小個子的衣襟前擦乾淨血汙,放回小個子的脖子上,「老實回答我的話,你要是敢出聲驚動其他人,這根簪子就直接插進去,看看是你的同伴手腳快,還是我的動作快。」

小個子淚如泉湧,費力點了點頭。

傅雲英扯開他嘴裡的布團,同時簪子往裡刺進了一分。

小個子兩股戰戰,「這、這裡是蛇山後山的一座野廟……他們都去挖寶了,除了我只有三個人……後面有出去的路,沒有其他同夥了……」

傅雲英皺眉聽他詳細說完其他幾個人的特徵和弱點,一個手刀直接將人劈暈,放到剛才楊平衷躺的地方。

怕人中途醒過來,她把他五花大綁,嘴巴也用布條塞住。旁邊摞一堆柴火,脫下外袍蓋好,偽裝成一個躺倒的人。

旁觀她利利索索解決掉小嘍囉的楊平衷張大嘴巴,一臉不可置信,盯著她來來回回打量,小聲道:「雲哥,難怪你平時喜歡看遊俠小說……」

傅雲英白了他一眼,這種時候他竟然還能走神想七想八。

還有,她看遊俠小說是為了總結素材給袁三構思。

她抄起小嘍囉掉落在地上的鐵鉗,「再叫過來一個,他們不是本地人,這會兒只剩下幾個和你差不多大的,不是我們的對手,這裡和長春觀不遠,我熟悉山裡的路,只要出了院子,他們抓不住我們。」

楊平衷興奮起來,搓搓手,「好!」

他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對方罵罵咧咧了幾句,兩個少年往柴房走過來。

這和計劃的不一樣。

楊平衷心驚肉跳,感覺心臟要從喉嚨眼裡跳出來了,「怎麼辦?」

傅雲英注視著昏暗的院落,道:「來兩個也好,正好一起解決。」

她把鐵鉗交給楊平衷,輕聲說:「楊兄,他們不敢傷你,如果我們逃不出去,頂多就是被打一頓。如果打贏了,我們馬上就能回家……」

楊平衷愣了一下,豁然開朗,對啊,只剩下幾個小嘍囉,打得贏的話他們就能逃出去,打不過繼續被關著,既然如此,為什麼不乾脆放手一搏呢?

他定定神,頓時渾身熱血沸騰,忘了身上的傷口,握緊鐵鉗,道:「我曉得了!」

「我對付那個高個子,你什麼都不用管,直接抽另外一個的臉,抽狠點,不管發生什麼,不要停。」

「好!」

楊平衷答應一聲,意識到現在不能大聲說話,忙閉上嘴巴,做了個鬼臉。

這次來的兩個人比小個子謹慎,先推開門觀望了一下,看到兩個人躺在地上,這才抬腳邁進門檻。

躲在門後的傅雲英悄無聲息靠過去,哐噹一聲,手中兒臂粗的溼木棍直接朝著高個子的後腦勺猛敲過去。

高個子被打得發懵,踉蹌了幾步,沒有倒下,傅雲英絲毫沒有猶豫,木棍如雨點一樣往高個子身上砸。

與此同時,楊平衷朝著鐵鉗,劈頭蓋臉往矮個子身上招呼。

砰地一聲,高個子終於倒地。

傅雲英手裡的木棍換了個方向,甩向和楊平衷扭打在一起的矮個子。

兩個人對付一個人,傅雲英又是個天賦異稟的大力士,而且下手精準,狠辣果斷,矮個子撲騰了幾下,也倒下了。

正屋篝火旁,最後一個少年發現柴房的動靜,獰笑一聲,抄起一把菜刀,衝了過來。

亮閃閃的寒芒閃過,傅雲英心裡咯噔一下,扯住因為放倒兩個人而激動得手舞足蹈的楊平衷,「他有刀,別過去。」

她三步並作兩步,跑到牆角找了兩把破破爛爛的凳子,「用這個擋著,千萬別讓他近身。」

拿刀的少年眨眼間已經衝進柴房,傅雲英一手翻過木凳擋在身前,一手持長棍,和少年周旋。

這時候,她突然有點後悔當初沒有跟著張道長的那些徒弟學練劍,雖然看起來好像是花花架子,但是會一點總比什麼都不懂要好。

好在還有楊平衷幫忙,他個子大,手腳長,而且膽子壯,時不時突然往前踏出兩步,逼得持刀少年連連後退。

兩人同心協力,慢慢將少年逼退到牆角。

也是他們運氣好,少年手裡雖然有刀,但心氣浮躁,後退的時候沒有看到躺在地上的同伴,竟然被絆了一下,差點滑倒。

傅雲英立刻甩開凳子,「架住他!」

楊平衷對她言聽計從,想也不想,丟開鐵鉗,抱起凳子往前疾衝,把還沒穩住身形的少年架進牆和凳子之間。

少年不停揮舞著手中的刀,楊平衷腦袋一歪,往旁邊躲了一下,一道冰冷的疾風掃了過來,一條木棍對著少年的眼睛直直敲了上去。

楊平衷不忍看,但這時候不是心軟的時候。

淒厲的慘叫從少年喉嚨了鑽出來,傅雲英面無表情,又加了幾棍,少年奄奄一息,軟倒在地。

傅雲英丟下木棍,叮囑楊平衷:「別鬆開手。」

楊平衷驚魂未定,點頭如搗蒜。

傅雲英找來繩索,挨個在幾個少年身上狠狠補幾棍,把人綁起來,拍拍手,吐出一口濁氣,「好了,我們走。」

她撿起菜刀、鐵鉗和木棍,抬腳步出柴房。

楊平衷環視一圈,滿屋狼藉,幾個手腳被綁起的少年躺在地上,腦袋軟軟搭在胸前,不知是死是活。

他回想剛才傅雲英面無表情抄著棍子打人的情景,忍不住哆嗦了兩下。

上次沒經過雲哥的允許動他的箱籠,還以為他生氣了,原來那根本不算生氣。

他輕撫胸口,一陣後怕,忽然拍一下腦袋,喜笑顏開:這才是雲哥發脾氣的樣子,那豈不是說明雲哥平時看似冷淡,其實面冷心熱,對我很熱情?

哎呀,以前真是錯怪雲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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