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學長

傅雲英被帶進正對著長江的閣樓裡,凌空的欄杆外就是起伏的翠微青山,隔著山谷,浩渺江水自西向東奔流洶湧,眼前一片遼闊瓊宇,蔚為壯觀。天氣晴朗,江上船隻來來往往,舟楫如林。

翹起的飛簷彷彿展翅欲飛,朱漆立柱上題了很多對子,她忽然想起傅雲章常來黃鶴樓,不曉得他有沒有被同窗慫恿著題詩。

錦衣衛出去了,門是敞開的,半天沒見人過來,也沒人告訴她要等多久。

她等了一會兒,漫不經心看牆壁上貼的字,結果竟然真的找到傅雲章的名字。

那次黃鶴樓上賽詩會,他拔得頭籌,自然要留下墨寶。雖然牆上密密麻麻貼滿了字,但他的字跡,她一眼就能認得出來。

她走到刷了一層金粉的牆下,細細看上面的詩句。

山上風大,扯動欄杆前的輕紗獵獵作響。

忽然響起一道溫和的嗓音,「喜歡這首詩?」

聲音離得這麼近,人已經到背後了。

傅雲英嚇了一跳,轉過身,高大的黑影罩下來,將她擋在牆壁和立柱之間,她抬起頭才能看到對方的臉。

英挺俊朗,頰邊微微一層淺青胡茬,眉宇間略帶倦色,雙眸幽黑,看不出情緒。

是霍明錦。

不愧是武人,走路悄無聲息的,她算是警覺的了,竟然一點感覺都沒有。

「霍大人。」

她退後一步,拱手道。

霍明錦沒看她,目光落在牆上,「傅雲章……也姓傅……他是你什麼人?」

傅雲英怔了怔,答道:「他是晚輩的堂兄。」

霍明錦唔了一聲,「姜山長說你的文章寫得很好,他教的?」

姜伯春和他提起過自己?

傅雲英垂目道:「是。」

霍明錦沒接著問了,伸出手,「魚佩呢?」

傅雲英又怔了一下,既然他知道自己的目的,還這麼直接找自己討魚佩,那為什麼之前試了那麼多次魚佩都送不到他手上?難道是他的屬下在從中作梗?

她按下疑惑,取出魚佩,鄭重揖禮後,雙手平舉,「承蒙霍大人搭救舍妹,家母和晚輩不勝感激。」

霍明錦垂眸,拿走魚佩,手指擦過她的掌心,指腹粗糙,冷冰冰的。

「既是救命之恩,你準備怎麼還?」

傅雲英收回手,抬頭望著霍明錦,發現他神色如常,不像是在開玩笑。

她思忖著答:「請大人明示。」

霍明錦低頭看她,她比同齡人高,舉止風度像個穩重的青年,如果不是事先打聽過,可能沒人會相信她的真實年紀。

不過再早熟,在他面前,她終究只是個孩子,面容稚嫩,仰起頭才能和他說話。

這麼小,他單手一握就能把她抓起來。

「湖廣的桂花酒很好。」他沉默了很久,輕聲說。

傅雲英呆了一呆,明白過來,忙道:「晚輩家中有間酒坊,桂花酒是用鄉間一年一開的百年老桂樹開的桂花釀造的,馥郁芬芳,還算能入口,常賣到北方去,若大人不嫌棄,還請笑納。」

隨即想起霍明錦馬上就要離開武昌府,遲疑了一下,「只是不知如何送到大人府上……」

連小小的魚佩都送不出去,何況一罈罈酒。

霍明錦似看出她的為難,說:「我要去開封府,送到開封府天清寺,我會在那兒落腳。」

她應了一聲,心裡覺得有點古怪。

霍明錦的態度太溫和了,甚至可以說善解人意,和傅四老爺他們打聽來的那個狠辣偏執、殺人不眨眼的錦衣衛指揮使一點都不像……

難道是因為上次在山道上借了他一套雨具,他感激自己,才會如此?

不過細細回想,她印象中的霍明錦一直是這樣的,話不多,但很可靠,比哥哥們踏實多了。她聽說了很多他在戰場上如何殺人如麻的可怖傳說,等見到本人時,才知他並不像別人說的那樣冷酷暴戾,明明是個舉止有禮的翩翩少年郎,身上完全沒有一般公侯子弟的浮躁驕縱。

只是太沉默寡言了一點,女眷們圍在一起說笑話,拿他打趣,他面無表情,弄得女眷們訕訕的,有點下不來臺。

他要報仇,要對付沈黨,要震懾錦衣衛,自然得拿出暴烈威嚴的一面,私底下還是和以前一樣。

不然阮君澤不會被他照顧得這麼好。

「呼啦」一陣巨響,輕紗被山風高高揚起,舒展成一張巨大的幕布,擋住外邊的光線,房裡頓時暗了下來,籠下一層淡淡的嫣紅色。

兩人站在角落裡,空氣中浮動著細小的塵粒,一個怔怔出神,一個垂眸不語,臉龐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風從牡丹形窗格湧進來,吹得傅雲英遍體生寒。她回過神,微微打了個顫。

霍明錦看她一眼,轉身大步走出去,「這裡不是你待的地方,早些回去。」

錦衣衛送傅雲英下樓,一直將她送到山下,看她和王大郎主僕兩個拐進通往書院的大道,才回去覆命。

傅雲英懷疑霍明錦是不是看出什麼來了。

但他什麼都不問,直接打發她出來,又不像有所察覺的樣子。畢竟是故人,如果他有所懷疑,應該抓住她徹查才對。

霍明錦也不信鬼神,霍家人出去打仗,老夫人到處求神拜佛,還捐出大筆私房錢重塑金身,供長明燈。他很不贊同,因為這事還和老夫人起過爭執,氣得老夫人罵他是孽障。

她想來想去,覺得這也沒什麼奇怪的,可能霍明錦對其他人也這樣,她心裡藏有秘密,才會覺得心虛。

其實他真看出不對勁也沒什麼,沒有人會想到死而復生上面去。她在傅四老爺和傅雲章面前就沒有收斂過,兩人都認為她幼年喪父才格外早熟,沒有深想。

翰林院有個叫汪石的,是南直隸出了名的神童,五六歲就出口成章,九歲中秀才,十三歲中舉,十七歲官拜侍讀學士,她還差得遠呢。

···

裝飾富麗堂皇的包廂裡,曲終人散,宴席結束。

範維屏領著下屬們恭恭敬敬送霍明錦下山。

馬蹄聲如悶雷,從山上飄向山腳。

眼瞅著錦衣衛簇擁著沉默寡言的男人離開,範維屏長鬚一口氣,抹了把汗。

雖然剛才不算賓主盡歡,但霍大人似乎也沒什麼不滿,而且辦完差事還席時竟然還賞臉和席上的人扯了幾句閒話,可見這差事辦得很好,霍大人回京後應該不會彈劾他。

數十名錦衣衛全都騎馬出城,馬鳴咻咻,聲勢浩大。

城門口列隊等候的商旅平民聽到遠遠傳來馬嘶聲,慌忙避讓,還是被揚起的塵土撲了個灰頭土臉。

大江東流,兩岸峰巒疊翠,南方天氣溼暖,雖是冬季,山上依舊鬱鬱蔥蔥。

行到一半,霍明錦猛然勒住馬,駿馬吃痛,嘶吼一聲,前蹄高高揚起。

山道旁邊就是高聳的懸崖,底下是洶湧的江流,眾人生怕他被摔下馬背,不禁驚撥出聲。

霍明錦不動聲色,拍了拍馬脖子,黑馬瞬時安靜下來。

「阮君澤呢?」他輕聲問。

潘遠興心裡咯噔了一下,忙回頭去找,不一會兒,連滾帶爬跑回來:「二爺,少爺不見了!」

霍明錦抬頭看一眼天色,大江對岸,武昌城沐浴在冬日和煦日光下,群山環抱,秀麗清幽。

是個好地方。

「回去找,他去了渡口。」

潘遠興抱拳應喏,爬上馬背,轉身做了個手勢,佇列中立刻分出十幾人,跟著他往來時的路馳去。

半個時辰後,雜亂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傳過來,潘遠興領著屬下折返回來,後面跟了兩匹空鞍馬。

阮君澤被人五花大綁丟到馬背上,一路罵罵咧咧。潘遠興扛他下馬,把他丟到霍明錦面前。剛好臉著地,嘴裡啃了一嘴的泥巴,呸呸幾聲,吐出汙泥,繼續叫罵。

霍明錦手執韁繩,俯視著他。

潘遠興給旁邊的人使眼色,錦衣衛紛紛下馬,牽馬退後百步。

直到周圍只餘波濤拍打岸邊山石的聲音,霍明錦才慢慢開口:「要去江陵府?」

阮君澤趴在地上,試圖挺起脖子,道:「我只是想給魏家人上炷香而已……霍大哥,魏家人對我有恩……」

「我知道。」霍明錦眼眸低垂,「魏家人對你有恩……所以你要拿他們當藉口來騙我?」

阮君澤一愣,雙眼微微一眯。

山風拂過,吹動霍明錦身上衣袍獵獵。

「你要去沈家。」他看著阮君澤,面無表情道,「故意裝成任性驕縱的公子哥瞞過我,然後去找沈家人報仇,對不對?」

阮君澤避開他的眼神,沒說話。

「英姐救了你……你就這麼回報她?拿她當幌子?」

霍明錦手中的鞭子劃過阮君澤的臉,像一個個巴掌甩在他臉上。

他眼圈微紅,嘶吼道:「那要怎樣?我一人做事一人當,臨死前多殺幾個沈家人,我不虧!躲了這麼多年,為了保住我,死了那麼多人……我受夠了……」

霍明錦看著他,眼神冰冷。

「沈氏族人和你有什麼仇?你殺了沈介溪留在家鄉的兒女,就能為你的家人報仇?」他平靜得近乎冷漠,「濫殺無辜,你和沈介溪,和那個下令追殺你的人有什麼分別?」

阮君澤無言以對,沉默良久,嘴角一扯,「那你呢?霍大哥?」

霍明錦收起鞭子,拔出腰間佩劍,割斷阮君澤身上的繩索,「我是我,你是你。」

他已經陷進仇恨的深淵裡爬不出來了,犯不著再搭進去一個。

霍明錦回頭看一眼武昌城的方向,輕聲說,「你還是孩子。」

阮君澤掙脫鬆開的繩索,爬起身,揉揉胳膊,「我不小了。經歷過那麼多事……霍大哥,我沒法置身事外。」

霍明錦撥轉馬頭,「那就老實聽話,我需要的是幫手,不是拖累。」

阮君澤咬咬牙,翻身爬上馬,跟了上去。

遠處潘遠興看他們兩人好像和解了,忙招呼其他人從山林裡出來,一行人穿行於狹窄的山道間,馬蹄聲漸漸遠了。

···

傅雲英回到書院,上午剛散學,學生們一邊交談一邊往齋堂的方向走。

她從不缺課,今天頭一次告假,想把時間補回來,回齋舍匆匆吃了些點心,回東齋繼續用功。

看了會兒書,旁邊一聲輕響,一本手札遞到她面前,「今天梁先生講了幾道截搭題,是往屆會試真題。」

她抬起頭,蘇桐手指點點手札,「我做了筆記。」

傅雲英沒說話。

蘇桐面不改色,望著她,用近乎耳語的聲音說:「英姐,我不曾得罪你,也沒有為難你……我不明白……」

他不明白傅雲英的防備從何而來,她從沒有說過他一句不是,沒有露出過厭惡鄙夷之態,但她恰恰也是那個最防備他的。他不敢說自己風度翩翩能迷倒一眾閨秀,但他可以確定傅家的小娘子有一半都暗暗傾慕他,另一半也對他抱有好感,畢竟她們足不出戶,能見到的外男不多。

唯有傅雲英是例外。

蘇桐語氣平淡,但話從他口中說出,隱隱有種控訴的感覺在裡頭。

傅雲英沉默不語。

她以為這種事蘇桐自己心知肚明,他顯然對傅家抱有敵意,或許他不會做什麼有違道義的事,但有一點她可以肯定,無論他能不能出人頭地,他不會回報傅家的養育之恩。蘇桐有心機,這沒什麼,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她從來不覺得有心機就代表那個人居心不良。讓她時刻保持警惕的原因是:蘇桐和崔南軒很像。絕不能把他們當朋友,這樣的人只適合在利益一致時做短暫的盟友,不能以真心相待。

傅媛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她和蘇桐自幼青梅竹馬,如果不是蘇桐一直不拒絕也不接受,若即若離,態度反覆,傅媛怎麼會一而再再而三為他忤逆自己的父母?

和他們為敵倒是不用擔心什麼,他們絕情起來坦坦蕩蕩,毫不遮掩。

明知蘇桐沒有惡意,傅雲英也覺得他想利用自己。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和蘇桐保持距離,兩不相欠,井水不犯河水。

她拒絕的意思很明顯。

蘇桐忽然笑了一下,在她身邊坐下,手指撫摸手札,「我娘回了一趟黃州縣……英姐,是不是因為媛姐的事,所以你在怕我?大可不必。我對二哥發過誓,不會做任何不利於你的事。我知道你看出來了……那沒什麼,我這人恩怨分明,不關二哥的事,也不關你的事……」

他臉上在笑,但眼睛裡卻沒有一絲笑意,目光幽深。

這一刻的蘇桐,才是真正的蘇桐。

傅雲英回望他,放出全部鋒芒的少年,眼中湧動著森冷之意。

他們倒是兩清了,他知道她是女兒身,她手裡有他的把柄。誰都不會越雷池一步。

正因為此,蘇桐乾脆放下偽裝,在她面前毫無顧忌地展現真正的他,而不是眾人口中內斂斯文的桐哥。

傅雲英有些頭疼,這個時候,她忽然覺得還是那個虛偽的蘇桐更好相處。

至少那時的蘇桐做事很有分寸。

蘇桐留下手札,起身走了,「不管你信不信,我很佩服你,我們可以成為朋友。」

是啊,他們可以當朋友……然後將來有一天互相給對方捅刀子。

傅雲英搖了搖頭。

她有那麼多的事要做,不想把自己的寶貴的時間浪費在和蘇桐勾心鬥角上。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無所畏懼。

···

這天傅雲英坐在窗前讀書,趙師爺過來找她,告訴她崔南軒不來書院講學了,那本書他沒找到機會還。

「據說京師突然來了一道詔令,把崔大人調到南直隸去當差。事情突然,我聽山長說崔大人連行李都沒來得及收拾,就坐船走了。」

聽起來,崔南軒似乎是被人強行趕出湖廣的。

傅雲英沒往心裡去,崔南軒不在武昌府最好。那本書還給崔府管家就可以,崔家總不至於和錦衣衛一樣管得那麼嚴吧?

她讓鋪子裡的掌櫃給傅四老爺帶口信,她要十壇桂花酒。

結果掌櫃的直接帶了一船酒回武昌府,「大官人說十壇太少,讓我把酒坊存的酒全都帶過來。送人體面!」

傅雲英無語了一會兒,道:「用不了那麼多,只要今年新釀的桂花酒,要那株百年丹桂的桂花釀的。十壇夠了。」

又不是隻送一次,以後每年送一回,足夠霍明錦喝半輩子。

掌櫃奇道:「這當季新酒通常是自己喝的,甜絲絲的,酒味不重,送人不大好罷?」

「就這個,我心裡有數。」

霍明錦不善飲。

有一次半醉的魏家少爺們強拉著他灌了幾杯下去,他的臉登時就紅了,大家沒見過他臉紅的樣子,覺得好玩,逼著他多飲幾杯。

後來傅雲英路過院子,看到他一個人坐在假山瀑布底下發怔,瞧著怪可憐的,怕他著涼,走過去推醒他。

噗通一聲,他就這麼直挺挺倒在石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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