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午休時間了,學生們陸續散去。
王大郎進房打掃房間,鍾天祿從坐的地方爬起來,也幫著打下手。
傅雲英微微蹙眉,攔住他,道:「天祿,回去休息,免得下午上課時瞌睡。」
鍾天祿臉上閃過一抹羞紅,「我、我……」
「回去,瞌睡的話先生一定會罰你。」
「那我走了,下次你有什麼活兒跟我說,我幫你做。」
鍾天祿忸怩了一會兒,才走了。
「他是什麼毛病?」
傅雲啟走過來,手裡抓了一隻秋白梨,啃一口,滿嘴汁水,說話含含糊糊的。
王大郎看一眼左右,見其他人都走了,只有兩位少爺在,悄聲說:「每個小官人都給少爺送禮,只有鍾少爺沒送……」
傅雲英幫學生們講解問題,大家感激她無私幫助,不拘什麼謝禮,筆墨紙硯,玩器,用具,吃的喝的,有什麼送什麼,從不空手來。
只有鍾天祿好幾次都是空著手來的,見別人尤其是楊平衷隨手一掏就是一件價值不菲的物件,他無地自容,總想幫傅雲英做點事,給她掃掃地,整理屋子什麼的。
傅雲啟聽王大郎說完,咦了一聲,「他不是鍾家人嗎?平時穿得也挺好啊,而且這次他考得不錯,拿了幾百錢的花紅,不至於囊中羞澀啊,楊平衷那麼闊氣,怎麼鍾天祿這麼可憐……」
依附楚王的幾大世家佔著武昌府附近最肥美的田地,一個個家財萬貫,富甲一方,鍾家和楊家就是其中兩姓。
王大郎說出自己的猜測:「興許鍾少爺是庶出的,沒人理會。」
一般人家嫡出和庶出雖然身份不同,但差不多一樣教養長大,只是分家產的時候少拿點,但若是主家婆苛刻,那就不同了。
傅雲啟摸摸下巴,點點頭,「有可能。」
兩人嘰嘰咕咕說八卦,傅雲英沒有多聽,回房找出幾雙新鞋,讓傅雲啟給袁三送去,「他討了很多次,你拿給他。」
袁三自從認了傅雲英當老大以後,頻頻向她暗示自己身無分文,齋堂的飯吃不飽,夜裡常常餓醒。她讓王大郎給他送去扛餓的炒米、鹹麻花、肉酥餅當消夜,他歡歡喜喜收了。最近天氣越來越冷,他那雙草鞋扛不住了,腳趾凍得發青,不說自己吃不飽了,改說自己天天夜裡被凍醒。
傅雲英的鞋子尺碼小,袁三穿不下,她託人回家讓韓氏做幾雙新鞋。韓氏聽說是幫她的同窗做的,很高興,立馬放下手頭的事,很快做了三雙不一樣的。
韓氏做的鞋子不好看,但是很紮實,給袁三穿正好。
「幹嘛對他那麼好……你都沒給我做過鞋子……」
傅雲啟接過鞋子,小聲嘀咕,一臉委屈。
傅雲英掃他一眼,抬起手,對著他晃幾下,「看我的手,這是做鞋子的手嗎?」
十指纖長,經常握筆,指腹結有薄繭。
傅雲啟忙搖頭,「英姐的手是寫字的手!」
「娘做的,你喜歡,讓娘給你做幾雙。」
聽說鞋子不是傅雲英親手做的,傅雲啟立馬轉嗔為喜,嘿嘿道,「不用勞煩母親了,丫頭們做的就很好。」
韓氏做的鞋子實在……不怎麼體面,平時家常穿不要緊,要他穿出去,還是算了吧,他比袁三講究。
袁三說話直來直去,誰的面子都不給,但認了傅雲英當老大以後,從來不會反駁她的話,她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也不管符不符合道義。
如果他落到奸人手裡,絕對會助紂為孽,既然他真心把自己當靠山,那傅雲英願意照拂他一二。
傅雲啟太嬌氣了,有時候還得她擋在前頭,像袁三那樣的幫手,多多益善。
袁三拿到新鞋子,立刻換上,噔噔噔噔衝進丁堂,「老大,要揍誰,你說吧!」
傅雲啟跟在後面,氣喘吁吁,扶著腰長出一口氣,嘴裡小聲罵罵咧咧。
袁三斜睨他一眼,哼一聲,面帶不屑。
傅雲啟唉喲了一聲,指著他的鼻子罵:「你敢看不起我?」
袁三道:「不敢不敢,我只是覺得你這人嬌滴滴的,又生得這麼唇紅齒白,貌若好女,不曉得的,還以為你是小娘子呢!學那戲上唱的什麼祝英臺,女扮男裝來書院讀書……」
傅雲啟心口怦怦直跳,以為袁三看出什麼了,但聽他語氣分明是在調侃自己而不是暗指傅雲英,當下氣得咬牙切齒,一蹦三尺高:「你才是小娘子!把鞋子還我!」
「鞋子是老大給我的,又不是你的,憑什麼給你?難不成這鞋子是你做的?」
「雲哥的就是我的!我是他哥哥!」
「喲,你也曉得你是哥哥啊……」
···
傅雲英坐在窗前看書,聽到兩人一前一後闖進書房,接著打起嘴仗,頭也不抬,輕聲道:「大郎,送客。」
話音剛落,王大郎像只猴子一樣,不知從哪個角落裡鑽了出來,轟兩人走,「別打擾我們少爺讀書。」
袁三嘖了一聲,兩指扯住傅雲啟的衣領,拽他出去。
傅雲啟掙扎了幾下,掙不脫,只能踉蹌著連連倒退。
總算消停了。
···
按照獎勵規則,這次考課,傅雲英攏共拿到六貫錢的花紅。
她託人將一半花紅送去貢院街給韓氏保管,另一半讓鋪子裡的夥計送回黃州縣交給傅四老爺。
夥計從黃州縣回來覆命,笑呵呵道:「大官人笑得合不攏嘴,特意置辦了酒席,請親戚們吃酒。把書院獎的幾貫錢盛在大笸籮裡抬到堂前給親戚們看,大家都爭著摸,說要沾沾喜氣,以後家裡也出個讀書人。」
傅雲英哭笑不得,這又不是科舉考試,不過只要傅四老爺高興,隨他去罷。
她轉而問起傅月和傅桂的親事。
夥計答道:「月姐的親事定了,前不久剛剛上門相看,桂姐的也差不離了,是鋪子裡一個掌櫃的兒子,濃眉大眼,生得可體面了,人也老實!」
送走夥計,傅雲英沉默了片刻。
傅桂向來心氣高,想嫁高門大戶,但傅四老爺畢竟不是她的父親,上傅家求親的人家一多半是衝著傅月去的,肯娶她的官宦人家要麼家風不正,要麼少爺三妻四妾是個浪蕩子,傅家又不缺錢使,不可能為了攀附權貴就把她往火坑裡送。
她註定只能嫁門當戶對的鄉紳人家。
現在事情定下來了,不曉得傅桂有沒有和傅月鬧彆扭。
傅雲英決定找個空閒回黃州縣一趟,看看傅月和傅桂,順便和傅四老爺商量刻書的事。她已經挑好一個故事讓袁三去寫了。
入冬以後天氣越來越冷,庭院裡的芙蓉花也落盡了。漿洗的衣裳晾在廊下,第二天便凍得硬邦邦的,太陽出來以後冰慢慢融化,衣裳往下淌水,到了夜裡又再度凍上,週而復始,一件衣裳曬四五天都曬不幹。
書院晨讀的時間也推後了一刻鐘,學長陳葵宣佈訊息的時候,學生們高興得手舞足蹈,大冬天的,能晚起一會兒是一會兒。
傅雲英仍然按著平時的作息起床讀書,往往楊平衷還在呼呼大睡時,她已經拿了本書站在走廊裡輕聲誦讀,等丁堂的學生們陸陸續續起來,她早吃完早飯去東齋用功了。
她天天如此,從沒有遲到過一天,更別提缺課。
蘇桐也是如此。
天將拂曉,萬籟俱寂,當所有人還在暖衾中酣眠時,兩人夾著書,迎著刺骨寒風走出各自的齋舍,常常在東齋前的甬道前碰上。
他們很少打招呼,一人挑一個角落坐下看書。
其他人伴著鐘鼓聲三步並作兩步衝進東齋時,兩人早已溫習完昨天的功課,開始讀其他書。
他倆入院時間不久,卻在考課和平時課上對答中屢次將以杜嘉貞為首的年長生員駁得啞口無言,書院很多學生表面上不敢露出不滿,其實心裡非常不服氣,但見識到兩人的刻苦之後,那些怨憤之語越來越少。
「如果我們也能和傅雲、蘇桐那樣……不,只要能做到他們的一半,哪會一次次被其他人落下?」
···
漸漸的,江城書院颳起一陣刻苦勤學的風氣,每天跟著傅雲英早起的學生越來越多,丁堂堂長乾脆把鑰匙交給她保管,免得她早出晚歸還要等開門。
···
臘梅花開的時候,傅雲英聽趙師爺說,霍明錦料理完公幹差事,即將返回京師,範維屏將率領武昌府官員於黃鶴樓設宴為他踐行。
「霍大人是個武人,前些時候不曉得怎麼忽然關心起地方官學了,問了很多書院的事,明天山長也去。」
朝廷官員聽到錦衣衛之名便直打哆嗦,姜伯春雖然沒做過什麼虧心事,也怵極了錦衣衛,但範維屏輕飄飄一句話撂下來,他不去也得硬著頭皮去。
傅雲英想了想,道:「我有樣東西要交還給霍大人,不知山長方不方便幫我轉交。」
她說了渡口的事。
聽完她的話,趙師爺皺了皺眉道:「英姐,這就是你失禮了,既然是救命之恩,哪能由別人轉交?你應該當面交還給霍大人才對。」
傅雲英笑著說:「霍大人是錦衣衛指揮使,哪是我說見就能見的。」
上次在酒肆莽撞了一回,山道上遇到完全是偶然,可惜第一次不是提起渡口之事的好時機,第二次她沒有拿到魚佩,又事出突然,心中惦記著山上的五姐,忘了提,以後不會有這麼好的機會了。
前些天拿到魚佩的時候,她不是沒試過,費鈔打點錦衣衛,託人送還魚佩,結果那邊不僅把錢換回來了,連魚佩也原樣退回,帶話的人說:霍大人誰都不見。
山長要去赴宴,肯定可以見到霍明錦本人,魚佩應該不會再被退回來。
「不試試怎麼知道見不著?」趙師爺一揮手,「我幫你想辦法。」
見他主意已定,傅雲英遲疑了一下,她不想節外生枝,只好迂迴道:「那不如趁著明天霍大人赴宴,我去那邊等著,親手交還魚佩。」
趙師爺咦了一聲,「你不怕?我最不喜歡那種場合,一堆人奉承來奉承去,沒一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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