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心機

「你們兩個,叫什麼?」他看到傅雲英和蘇桐,斜眼問。

蘇桐上前一步,「晚輩蘇桐,他是傅雲。」

青年穿襴衫,已經是個秀才了,按規矩,士子們以功名論輩分,所以蘇桐自稱晚輩。

傅雲英不由瞥一眼蘇桐,他原本也能考上秀才的,錯失考試機會後,他反應著實平靜,現在要在其他秀才面前自稱晚輩,也不見他有什麼黯然之色。

這份隱忍……和崔南軒太像了。

青年便是甲堂堂主杜嘉貞,他哼一聲,道:「少年英才,最忌浮躁,你們今天起晚了,排到最後面去等著!罰你們站一刻鐘。」

他手指的方向在長廊最盡頭處。

在新入院的學生中,蘇桐和傅雲英已經是最早到達長廊的,還有很多學生一邊穿衣裳一邊嘰裡呱啦叫著往這邊趕,杜嘉貞沒有懲罰他們,卻單單當著眾人的面訓斥二人,明顯是針對。

蘇桐沒有分辯,示意傅雲英和他一起過去。

傅雲英站著不動。

蘇桐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見傅雲英不動,有人低聲議論,「那是誰?」

旁邊的人答:「傅雲,這一屆第一考進來的。」

聚集的人越來越多,傅雲英仍然紋絲不動,杜嘉貞臉色沉了下來,「我乃甲堂堂長,掌監督之責,你這是視書院教規於無物?」

這一聲質問問出來,威脅意味不言而明。

書院不僅教授知識,更重視培育學生品德,按照教規,學長、堂長可約束監督學子言行,學子若不從教導,輕者扣除膏火錢,降級附課生,重者可能被趕出書院。

有人忍不住嘲弄道:「以為入院考試考第一就能在書院橫著走?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看熱鬧的人將臺階堵得水洩不通。

傅雲英彷彿沒聽見人群裡此起彼伏的譏笑,沉吟片刻,拱手道:「杜堂長,不知我和蘇學兄觸犯了哪條學規,還請明示。」

周圍靜了下來。

正站在一處說閒話的學子們目瞪口呆,視線如潮水般彙集到敢於頂撞杜嘉貞的傅雲英身上。

蘇桐飛快掃傅雲英一眼,就這麼幹脆利落地把他拉下水,夠果斷的。

杜嘉貞雙眼微眯,不怒反笑,「你這是在質問我?」

傅雲英神色不變,緩緩道:「晚輩剛入學,對書院的學規還不大熟悉。記得陳學長說書院不分冬夏,卯時頭鐘鼓,卯時半二鐘鼓,待三鐘鼓後方開課,朗讀一個時辰的經文後,於巳時正吃早飯,飯後主講們授課。一天下來共有早飯前,早飯後,午飯後三堂課,若無故曠課或遲到,扣膏火錢兩百文。這才剛敲過頭鐘鼓,我和蘇學兄並未遲到,為何堂長要罰我們?」

她說完,環視一圈,微微一笑,指指遠處披頭散髮、正滿頭大汗往這邊疾跑的學子,「若杜堂長要處罰我和蘇學兄,他們是不是也要受罰?」

周圍被她手指指中的學子臉色大變,紛紛後退。

你是第一,你敢頂撞杜堂長,我們不敢啊!別帶上我們!

杜嘉貞次次考課都在書院排前三,又剛中了秀才,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年輕人愛面子,被傅雲英當眾反駁,怒不可遏,但他故意懲罰二人確實沒有理由,不過隨意而之,給他們一個下馬威罷了。

歷年都是如此,從沒人當眾和堂長頂嘴,這小子竟然敢讓自己難堪?

氣氛僵持住了。

眼看杜嘉貞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傅雲英忽然笑了笑,「莫非今天山長主講,點卯的規矩和平時不同?」

周圍的人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她想說什麼。

還是被其他人拉過來解圍的學長陳葵反應快,插到二人中間,笑著道:「山長講學和平時一樣點卯,不過院中學子為示敬重,會特意早到一刻鐘。你們剛入學,不曉得這個也是情理之中。」看一眼面色不善的杜嘉貞,給他使了個眼色,「杜兄素來仰慕山長才學,每逢山長講學日都起得最早。」

傅雲英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忙拱手賠不是,「原來如此,是晚輩等莽撞了。杜堂長賞罰分明,晚輩敬服。」

反駁自己的是他,主動給臺階讓步的也是他,杜嘉貞撩起眼皮看他一眼,「現在你曉得我為什麼罰你了?」

「晚輩明白了。初入學院,不懂規矩,經此一遭,以後必定記得牢牢的,不會再犯。」

傅雲英誠懇道,語氣挑不出一絲毛病。

陳葵打圓場道:「也怪我沒提醒你們。好了,都散了,別誤了時辰。」

不等眾人反應過來,傅雲英抬腳往長廊盡頭走去。

她得罰站一刻鐘。

人群中,趙琪、袁三、鍾天祿等人望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

長廊發生的事很快傳遍整座書院。

上午祭拜文廟,聽主講和教授講了一通讀書的大道理,接下來開始正式上課。

傅雲啟憑藉自己靈活矯捷的身姿,擠開十幾個想霸佔傅雲英後座的少年,一屁、股下去,像釘子一樣釘在傅雲英身後,唇角微掀,揮手趕其他人,「這是我弟弟,都走開,都走開。」

其他人沒搶到位子,悻悻然散去。

「誒,英姐,你幹嘛得罪杜堂長?」

傅雲啟趕走其他人,跪坐在凳子上,上身往前傾,小聲問。

傅雲英頭也不抬,翻閱一本剛剛拿到手的時文冊子,「我住甲堂,以後一定會和他起衝突,得罪不得罪都是一樣的。」

傅雲啟沒聽明白,「啊?」

這時,窗外傳來一聲咳嗽。

屋子裡立時亂成一團,打瞌睡的學生趕緊掐自己的大腿、胳膊,保持清醒,湊在一處說悄悄話的學生立馬回到各自的位子上,隨便抓起一本書大聲誦讀,桌椅磕碰聲,衣袍摩擦聲,叫罵聲,提醒聲,條凳底部擦過青磚地發出的刺耳聲……

頗有雞飛狗跳的感覺。

等教授梁修己踏進課堂時,學生們一個個精神抖擻,讀書的讀書,沉思的沉思,寫文章的寫文章,每個人都全神貫注,專心致志。

梁修己滿意地點點頭,夾著教簿走到書案前。

···

書院的教授都是有真才實學的大儒,幾天下來,雖然教授們講的內容傅雲英早已學過,但她仍然受益匪淺。

不過書院的有些做法實在拖拉,書讀百遍其義自見這句話確實不錯,但書院果真按照這句話要求學生們每天通讀四書五經中的一部分,然後一遍又一遍重複朗讀,直到自己領悟到意思,期間不准問教授,讀不懂就再接著讀,讀到明白為止。

有些領悟快的學生自然能很快讀懂文章的含義,那些反應遲鈍的就難了,還有自己瞎琢磨越琢磨離文章本義越來越遠的。

傅雲英仔細對比了一下,決定按照自己的習慣溫習功課,遇到不懂的問題主動找教授求教。

教授們喜愛她踏實刻苦,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熱情為她答疑解惑。

她和教授們持不同意見時,也不隱瞞,如實說出。

教授們起初驚異了一段時間,一般學生不敢輕易質疑註疏上的內容,要麼怕老師責怪,要麼怕同窗笑話,再要麼就害羞不敢和老師搭話,她卻有什麼說什麼,直接坦誠,對知識如飢似渴。

這樣的學生,就像一塊璞玉,還是塊勤奮好學、尊師重道的美玉,哪個老師不喜歡?

在教授們毫無保留的傳授中,傅雲英飛快進步著。

···

入院一段時日後,傅雲英從趙師爺口中得知那天為什麼十位教授並沒有為難她和蘇桐。

「為了應付科舉考試,一般學子只專心攻讀一經,他們都想教你和蘇桐,怕問得太多,你們倆被其他教授搶走。」

趙師爺哈哈笑,「誰曉得你們倆這麼有志氣,他們用不著搶。」

傅雲英不用為科舉分神,每一門課都認真學習。

一般學子寒窗苦讀,能考中舉人就心滿意足了。蘇桐、趙琪、鍾天祿幾人並不滿足於此,所以沒有投機取巧一頭扎進《四書大全》《性理大全》這樣的教材裡出不來,而是老老實實研讀四書五經原文,和她一樣認真做學問。

教授們很是欣慰。

卻不知傅雲英私底下教傅雲啟時選擇了走捷徑。

···

這天,傅雲啟賴在傅雲英房裡寫文章,傅雲英站在書桌旁看他如何破題,起講,偶爾低聲指點幾句。

傅雲啟滿腹疑惑,問出心中疑問:「英姐,你教我的法子怎麼和先生們的不一樣?」

「因材施教懂不懂?」傅雲英垂目看著紙上的文章,輕描淡寫說了一句,問他,「你讀書是為了科舉應試,還是當個大學者?」

傅雲啟想也不想,抬起頭,看著她白淨的側臉答道:「當然是考科舉!」

「那就行了。你照著先生們的法子鑽研學問,越學越糊塗,學個兩三年也考不中秀才。先按著我的法子學個大半年,以後去參加考試,如果順利通過,接著學,通不過,我給你賠罪,你再按著先生的法子學,如何?」

傅雲英說完,聽到旁邊一聲吸氣的聲音,抬起眼簾。

傅雲啟張大嘴巴,眼底浮起一絲委屈之色,丟開毛筆,趴在書桌前仰望著她,蓄起兩泡淚水,「我早就說了都聽你的……你不信我,是不是?」

傅雲英沉默一瞬,白他一眼,一本書輕輕砸過去。

「那你就認真點。」

被她一個白眼瞪過來,傅雲啟全身舒爽,立刻收起眼淚,嘿嘿笑了一聲,接過書,走到一邊去翻看。

「對了!」

他忽然想起一事,拋下書,再次湊到書桌邊,「我發覺新入院的學子中差不多有一小半事事都跟你學,你讀什麼書他們也讀,你休息他們也休息,你去藏經閣借書,他們馬上去登記搶下一個借書的機會,這是怎麼回事?」

···

趙琪從參加入院考試開始就顯露出想當這一屆學子領頭人的意圖,他姓趙,家中富貴,人脈廣,為人熱情公道,很快收攬人心,隱隱成為眾人之首。

一開始,大家確實都把他當成話事人,有事都會下意識聽他的號令。

但從傅雲英那天公然頂撞杜嘉貞以後,情況開始發生變化。

傅雲英成了眾人口中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莽撞後生。

年長的生員把她當成笑話看,年紀小的、入學不久的、一直被正課生瞧不起的附課生則不同,他們開始不知不覺重視她的意見。

在她表示會空出自己每天晚飯前的休息時間和同窗們討教學問後,越來越多的學子試探著和她說話,她不計較對方提出的問題是難是易,一個個耐心解答。

堅持大半個月,她成了眾人口中「面冷心熱,爽朗大方,公正無私」的傅家小兄弟。

「別看傅雲冷淡,其實他是個樂善好施的真君子!看我穿得單薄,他把備用的鋪蓋借給我使。」

「對,傅雲就是不喜歡開玩笑,其實很好相處的。」

「他博學,眼界寬廣,從不藏著掖著,知道什麼答什麼,比堂長大方多了!上次我鼓起勇氣找堂長討教,他愛答不理不說,還諷刺我這麼大年紀才開始讀《昭明文選》。」

「該!誰讓你去找堂長的?堂長他們只曉得討好教授,才不會幫我們解惑。」

「傅雲的學識不比堂長差,上次課堂上他答出先生的提問,堂長他們還沒聽明白先生到底問了什麼……」

眾人說到這裡,哈哈大笑。

再遇到需要全體表決的大事時,新入院的學生開始下意識徵求傅雲英的意見。她的看法如果和趙琪的相左,大家開始猶豫,不會和起初那樣趙琪說什麼就聽什麼。

···

等傅雲啟察覺到傅雲英越來越受眾人注目時,他著急上火也來不及了。

他雙手托腮,看著傅雲英,道:「我在乙堂住,現在乙堂好多學生知道你,都商量著以後有不懂的問題直接來找你求教。現在你說的話和趙琪一樣好使,真是奇了!」

聽完他的話,傅雲英神情如常,完全不覺得意外,徐徐展開一幅畫了一半的畫卷,道:「他們之所以聽我的,因為我入院考試得了第一,頂撞杜嘉貞時,問出了他們想問不敢問的話,做出了他們想做不敢做的事,這些天上課,我次次都能答出先生問的問題……」

首先是絕對實力的壓制,贏得眾人的敬畏心。

然後是和杜嘉貞的爭執,看似意氣衝動,但剛入院的學生最吃這一套,當時她可以和杜嘉貞繼續吵下去,但那沒有意義,先出頭頂撞,再自願受罰,平息爭吵,既達到目的,又無形間爭取學生們感同身受的不平憤懣。

最後是平日裡的相處,拉攏更多人。

蘇桐不願得罪人,面面俱到,失了機鋒,太軟和了,是個老好人,大家願意和他結交,但不會聽從他。

趙琪籠絡人心,長袖善舞,可到底是要科舉應試的人,不可能做到真正沒有一點私心。

他們要考科舉,她考不了,那就先抓人心罷。

她和杜嘉貞不可能和平共處,因為她既然住進甲堂,那就要當甲堂的堂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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