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中間,傅雲啟騎著毛驢,愁眉苦臉。
他騎術不好,傅四老爺不敢放他騎馬出行,只能老老實實騎驢。出門的時候他非要跟在傅雲英旁邊,但一個騎驢,一個騎馬,不說其他,光氣勢就大不一樣,他酸溜溜瞥一眼傅雲英,見她不搭理自己,只好含恨退到隊伍中間。
到了書院,傅四老爺不顯擺了,隔著老遠就囑咐下人待會兒進去別東張西望,要規規矩矩,免得惹人恥笑。傅四老爺沒讀過書,敬重讀書人的同時,把書院、學堂、文廟這些地方看得和王府宮殿一樣高貴,生怕自己這一身銅臭汙了學院清淨地。
傅雲英第一個下馬,先去攙扶傅四老爺。
看到伸到跟前的胳膊,傅四老爺愣了一下。
「四叔。」傅雲英輕輕喊一聲,臉上沒什麼表情。
傅四老爺看她一眼,咧嘴一笑,就著她的攙扶下馬。
不親人的小貓慢慢長大,能獨當一面了,逗她笑、逗她哭,或逗她發脾氣越來越難,不過這樣也很好。
她少年早熟,心裡惦記的事太多了,等她真正放下心事的那一天,應該能和啟哥、月姐、桂姐他們一樣,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如果英姐是個男伢子……
傅四老爺心裡感嘆了一句,目光往上,看著書院大門前懸掛的牌匾,眼底一抹淡淡的惆悵一閃即過。
後面傅雲啟爬下毛驢,一邊整理衣襟,一邊追上兩人,笑著說:「我要和英姐住一個院子。」
傅四老爺看一眼青石條鋪就的通道左右同樣在奴僕簇擁中搬運箱籠鋪蓋的其他學子,道:「那是自然,你們兄弟倆要互相照應。」
前來迎接傅雲英的小文童卻無情澆滅傅雲啟的希望,告訴他一個訊息:「傅雲的齋舍已經安排好了,在甲堂最裡面,和蘇桐同住。」
北齋是教授住的地方。學生們住南齋,南齋按照大致的區域分為甲、乙、丙、丁四堂,每一堂設堂長,堂長由學子們推選出來的生員擔任。四位堂長服從學長陳葵的差遣,而陳葵是山長和教授們指令的,在堂長們的幫助下監督一眾學子的紀律、學業以及平日的言行各個方面,算得上是半個助教。
傅雲英和蘇桐並列第一,教授們覺得把他們安排到一起住有助於他二人的學業,將來若他們二人科舉高中,傳出少年時同住同食的舊事,也是一段佳話,何樂而不為呢?
聽了小文童的話,傅雲啟眼皮直跳,強烈反對:「不行!我弟弟年紀小,夜裡怕黑,我是他哥哥,我要和他住一個院子!」
「雖是一個院子,其實一個住北邊,一個住南邊,中間隔著天井,不過是來往方便些罷了,住間壁院子也差不多。」
小文童安撫傅雲啟,見他不服氣,使出殺手鐧,慢悠悠道:「甲堂住的都是歷年頭名和歷次考課排行前十的生員……」
甲、乙、丙、丁四堂是按照方位隨便取的名字。
原先學生們隨意挑選齋舍居住,教授一般不會干預,但後來隨著學子們彼此之間頻起爭執,正課生和附課生水火不容,甲乙丙丁和它們的字義一樣有了高低之分,正課生中的佼佼者入住甲堂,稍次的選了乙堂,排名最末的附課生們不願在甲堂、乙堂吃旁人白眼,一氣之下搬進丙堂和丁堂。
自此以後,四堂之間涇渭分明,互不往來,每逢月中課考、蹴鞠比賽、捶丸比賽,四堂明爭暗鬥,互相較勁,誰也不願輸給其他三堂。
教授曾試圖改變四堂彼此對立的局面,可強行讓正課生和附課生住在一起,學生間劍拔弩張的僵持局面不僅沒有絲毫緩和的趨勢,反而衝突越來越多,只能放手不管,任其自然。
甲堂多為考試排名前十的生員,每次考課都能輕易取勝,讓乙、丙、丁堂不甘心的是,他們連蹴鞠比賽、捶丸比賽也往往獨佔鰲頭,打得乙、丙、丁三堂沒脾氣。
百餘年來,從書院走出去的學子中,能在科舉考試中斬獲名次的大多是甲堂生員。這些生員功成名就後重遊故地,自然而然更關注甲堂學子。
不管是為爭口氣,還是想住進環境更幽靜、讀書氛圍更濃厚的甲堂,亦或是為討好官員、為將來出仕鋪路,書院學子們擠破頭也想住進甲堂。
除了那些被父母硬逼著進書院求學、對學業滿不在乎的紈絝子弟,剩下的學子聽到丙、丁二字就瑟瑟發抖,他們寧願住乙堂最差的房子,也不要被分到丙、丁堂尤其是丁堂去!
傅雲啟在正課生中排名最末尾,只能搬進乙堂居住,而甲堂學子已經為傅雲英和蘇桐空出一間幽靜的院子,等著他們搬進去。
傅四老爺聽小文童講述完甲乙丙丁四堂的區別,拍拍侄子的肩膀,「誰讓你不爭氣!」
傅雲啟嘴巴一撅,躲到一邊自己生悶氣。
「和桐哥住也沒什麼。」傅雲英說,「我們可以聞雞起舞,互相督促。」
她有點不放心蘇桐,兩人住到一起,蘇桐就在眼皮子底下,反而有利於她。
傅四老爺沒想那麼多,笑呵呵道:「桐哥是族裡讀書最刻苦的,你們倆早就認識,住一起挺好的。」
傅四老爺喜愛讀書人,對蘇桐有種盲目的偏愛,即使出了傅月的事,他依舊覺得蘇桐是個品行端正的翩翩佳公子。加上傅雲章離開黃州縣前的交代……
反正至少比和其他不認識的外姓少年住一起要妥帖。
傅雲英本人不反對,任憑傅雲啟怎麼抱怨,傅家僕從直接將鋪蓋行李送進甲堂。
蘇桐已經到了,聽到這邊說話吵嚷聲,過來和傅四老爺見禮。
這時候他倒是願意搭理他們了。傅雲英不動聲色,仍然和以前一樣叫他表哥。
傅四老爺含笑看著他們,囑咐他們互相照顧,遇到什麼難事一定要告訴家裡長輩,不要自己瞞著,平時和同窗們相處別爭一時長短……
諸如此類的話說了許多,傅雲英、傅雲啟和蘇桐老實應下。
收拾完房間,僕從陸續退出去。
小文童領著傅雲啟去乙堂,傅四老爺打發僕從跟著他過去,自己留了下來,叫住傅雲英,「英姐,你過來。」
書童去廂房整理書匣,蘇桐知道叔侄倆有話要說,識趣告辭,房裡只剩下傅四老爺和傅雲英二人。
「你在武昌府這些天,怎麼從不去鋪子裡領錢鈔?掌櫃的說他親自給你送來,你也不要。」
傅四老爺面色凝重。
自傅雲英搬到武昌府以後,就不再從賬上支取一分一文,賃屋子、置辦傢俱、採買奴僕的錢鈔俱是她自己的私房。她進書院以後需要應酬花費,傅四老爺怕她錢鈔不夠用,想著黃州縣和武昌府離得不近,真的需要錢送過來也要一天來回折騰,怕耽誤她的事,特意放了幾百兩銀子在掌櫃那裡,由傅雲英隨意支取,不需要問他,賬目記清楚就行。
可這回他查賬後發現,傅雲英竟分文未花。
問掌櫃,掌櫃說少爺沒來過鋪子,他以為少爺面皮薄不好意思,自己找了個由頭送了十兩銀子到貢院街,少爺沒要,他只好又帶回來。
傅四老爺知道她不喜歡開口求人,怕她心事太重,委屈自己。他離得遠,照應不到這邊。
「四叔,我的錢夠使喚。」傅雲英想了想,笑著說,「倒也不是我刻意省儉,實在是需要用銀子的地方不多。書院每個月有一兩二分銀的膏火錢。對了,這次考試得頭名,書院還發了獎勵花紅呢!我正想著要給您……」
她揚聲叫候在槅扇外面的書童王大郎,讓他把前些天陳葵交給她的花紅取來。
書院很大方,她和蘇桐一人二兩銀子。
王大郎捧著一隻粗布褡褳進來,褡褳裡頭放了兩串錢,沉甸甸的。
傅四老爺喜不自勝,雖然二兩銀子和兩串錢差不多,但看到一褡褳裝得滿滿當當的大錢和一枚小小的銀子感覺還是很不一樣的,尤其當這錢是書院發下來的獎勵時,那一枚枚暗啞銅錢顯得更難得了,甚至比金燦燦的金子還可愛幾分。
「怎麼給我?應該讓你娘收著!」
他嘴裡這麼說,手卻抓起一把錢不住摩挲。
傅雲英笑了一下,「四叔,這是孝敬您的。」
她不願如前世那般渾渾噩噩、隨波逐流,想要儘早自立,但這並不表示她不珍惜傅四老爺為她做的一切,她感激傅四老爺的慈愛和傅雲章的無微不至,不過她不能因為親人的溫柔便停下腳步。
有時候,溫柔是這世上最傷人的工具,因為那會讓你沉溺其中,直至徹底放下防備。
她心中有心結,需要自己站起來,擁有保護自己的實力,才有餘力去回報他人的溫柔呵護。
「四叔,我曉得您心疼我……」她垂下眼簾,眼睫微顫,輕聲說,「您放心,我沒有逞強。」
她不拒絕幫助,當她真正需要的時候。
傅四老爺嘆口氣,手指點點她的額頭,故意做出兇惡表情,「你比你爹還倔!」
前任知縣早就離開黃州縣,傅老大不必在外躲藏十多年,但他卻一去不回,寧願在人跡罕至的荒漠裡養馬,也不肯回鄉。只因為不想連累家人。
傅四老爺曾一次次設想,假如能早點找到甘州,也許大哥不會病逝……英姐也不會養成這種孤僻性子。
聽傅四老爺提起傅老大,傅雲英沉默下來。
她記得傅老大直到臨終前也沒提起家鄉的親人,要不是王叔找到母女二人,她和韓氏甚至不知道傅老大還有親人在世。
傅老大為什麼寧死不肯回鄉?
傅四老爺見她出神,自悔不該提起病逝的大哥,岔開話道:「四叔曉得你懂事,不過那些錢本來就是給你和啟哥用的,放在那兒又生不出利錢來,該用的時候你隨便用,別替四叔省錢。四叔有的是錢,哈哈!」
傅雲英忍不住笑了,頰邊笑渦若隱若現。
看到她笑,傅四老爺愈加開懷,拎起褡褳,起身道:「好了,四叔今天該回去了,過些時候再來看你們。受委屈了別忍著,找趙師爺幫你撐腰,趙師爺要是靠不住,去鋪子裡找掌櫃。四叔過來給你出氣!誰也別想欺負我們家英姐!」
這些話他說了不止三四遍,每回都要強調再強調,傅雲英沒有露出一絲不耐煩,垂目一一應了。
她這時候越乖巧,傅四老爺越覺得不捨,又交代了些事情,去傅雲啟那邊瞧了一遍,見事事安排停當,帶著家僕離開書院。
傅雲英和傅雲啟送他出去,看他騎上壯馬行遠了,仍在原地目送。
···
原則上來說,甲、乙、丙、丁四堂學子可以相互串門,留宿也行。
不過甲堂管理嚴格,堂長杜嘉貞嚴令學子們和其他三堂的學子來往,丙、丁學子敢踏進甲堂齋舍一步,倒不至於會捱打,但一定會被罵得體無完膚。
傅雲啟是乙堂學子,和甲堂關係還算和睦,硬賴在傅雲英這不走,既沒有人歡迎他,也沒有人嘲諷他,畢竟人家是兄弟倆,總不能因為才學上有高低就要求人家兄弟斷絕往來吧?
「聽說杜嘉貞有個表弟在丁堂,他平時眼角風都不掃他表弟一眼,回到杜家才肯和表弟說話。」
傅雲啟躺在南窗下設的羅漢床上,雙腿搭在圍欄上翹得高高的,嘖嘖道。
「英姐,你不會和那個杜嘉貞一樣瞧不起我吧?」
聽不到傅雲英的回應,他換了個話題,「那個楊少爺怎麼沒來纏著你?好幾天沒見著他了。果然是富貴人家的大少爺,想來就來,不想來就不來……」
傅雲英手裡拿了本書,照著傅雲啟臉上拍下去,「別耍貧嘴了,今天的文章寫好了?」
剛搬來書院,還沒四處逛一圈呢,誰靜得下心寫文章?傅雲啟一陣心虛,眼神躲閃,搔搔頭,「我這就去寫。」
他出了北屋,走過天井,路過蘇桐住的南屋,伸長脖子往敞開一條細縫的門縫裡看。
蘇桐坐在窗前,左手捧了本書,右手執筆,一邊看書一邊寫批註。
趙琪剛剛過來邀他去山谷遊玩,一大幫少年官人說說笑笑,興致勃勃。奴僕抬著攢盒、氈子在旁邊等候,熱鬧極了。
蘇桐婉拒不去。他沒帶僕人伺候,在趙琪那幫人瞠目結舌的注視中挽起袖子,自己收拾了屋子,鋪好鋪蓋。趙琪知他不愛歡宴玩樂,沒有強求。
怪不得他倆能得頭名……
傅雲啟臉上發燙,定定神,回房找出筆墨文具,鋪紙拈筆,埋頭書寫。
···
夜色濃稠,涼風吹拂。庭院幾株木芙蓉沐浴在帶著露水氣息的夜風中,慢慢舒展開枝條,枝上幾朵半合的花朵搖搖欲墜。
王大郎坐在門檻上,靠著門框打瞌睡。
傅雲英讀書讀得入神,等放下書本才發現天已黑透。叫醒老老實實守了一下午的王大郎,讓他回屋裡睡,這麼冷的天,夜裡坐在風口睡覺,明天肯定要病倒。
王大郎揉揉眼睛,「少爺,您還沒消夜呢!」
聽他這麼說,傅雲英愣了一下,腹中果然騰起一陣火燒的感覺。
午飯吃得簡單,晚飯忘了吃,都餓過勁了。
這時候學生住的齋舍最外面一道大門鎖上了,供學生們早午飯和消夜的齋堂也關閉了。
好在齋舍的學生人人都備有煮茶的小爐子,夜裡讀書肚餓了,可以自己煮些容易克化的小食果腹。以前曾有學生燒爐子不慎引起走水,燒了半邊房子,書院把學生們的爐子全收繳了去,不到幾個月還是送還回來,秋冬寒冷,學生不燒爐子根本熬不過漫漫冬夜。
「我給少爺調碗藕粉吃?還是煮麵疙瘩?」
「煮麵疙瘩吧,別擱豬油。」
麵疙瘩煮好了,送到房裡,一大海碗,加了肉脯、雞蛋和醬菜,看起來賣相不怎麼好看,不過淋了層滷汁,吃起來爽滑微酸,很開胃。
「要不要給蘇少爺送一碗?」
王大郎問傅雲英。
蘇桐下午也沒去齋堂領消夜,他房裡的燈還亮著。
「送。」傅雲英道。
蘇桐並未表露出敵意,一切只是她的猜測。
王大郎提著燈籠出去,不一會兒笑著回來,「蘇少爺說讓我代他謝少爺。」
一夜無話。
次日天還沒亮,幾聲沉重的鐘鼓聲喚醒沉睡的年輕學子們。
傅雲英習慣早起,這時候剛剛梳洗畢,換上一件八成新的衣衫,步出齋舍。
蘇桐迎面走了過來,也是一身新衣,新鞋,收拾得一絲不苟,溫言道:「今天山長主講,得去大講堂。」
兩人並不是最先走出齋舍的,通向講堂的長廊裡已經站了幾個年長生員,其中一個青年生得濃眉大眼,相貌堂堂,穿圓領寬袖襴衫,面容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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