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打擊

江城書院,過二門,進講堂,左邊的過道通向三間明間,是主講們平日辦公之所。

已近巳時三刻,大門外的喧嚷聲越過芙蓉花樹傳入雪白院牆內,嬌豔花瓣淌下未乾的晨露。樹下執掃把灑掃落花的小童聽見屋裡傳出主講們的爭執聲,搓搓手,駐足側耳細聽。被走過長廊的管事看見罵了一句,忙賠笑著討饒。

刷刷的掃地聲再度響起。

一束光線篩過細密窗紗漫進明間,籠在窗下案桌上的兩張考卷上,彌封的一角已經翻開,淡金色陽光映出兩個筆跡清秀婉麗的名字:傅雲,蘇桐。

房裡眾人雖各持己見,氣氛卻很平和。

趙師爺坐在朝南的一張桌案後,眉飛色舞,一邊剝花生,一邊笑道:「你們別問我,我當然更喜歡傅雲的文章,不然我幹嘛上趕著給他當老師?我也不怕你們說我偏心,我就選他!」

山長姜伯春笑著搖搖頭,看向其他人。

傅雲和蘇桐的考卷中帖經以及其他詔告策表、天文地理部分答得一樣好,沒有一絲錯漏之處。但就如科舉應試不會一屆出現兩個狀元一樣,江城書院的考試從來沒有並列第一之說。

姜伯春只能從兩人自選題的八股文來分孰優孰劣。他雖是科舉出身,八股文卻做得並不是很好,當年全因為恰好猜中題目才僥倖得中,名次也排在最末尾,仕途上沒什麼建樹。年老之際,朝廷選派他擔任山長一職,他激動難安,亦生出幾分雄心,想竭盡全力為國朝栽培更多有真才實幹、於國於民抱有仁愛之心的人才。

先看完蘇桐的八股文,姜伯春眼前一亮,技巧上還差了點,但字裡行間可見功底,是個好苗子,本以為拔得頭籌的人選已經出來了,但再看過傅雲的文章後,他忍不住嘴角上翹,輕笑出聲,氣勢凌厲,格式嚴謹,也是一篇佳作。

姜伯春一時之間拿不定主意到底判誰為第一,只好將主講、副講們召集一堂,由眾人評判。

結果不巧,今年禮聘趙師爺為主講,教授人數剛好湊成了十二之數,大家辯駁來辯駁去,一半人選蘇桐,一半人選傅雲,還是爭不出結果。

其實如果趙師爺識趣,為避嫌自動退出評判之列,倒是好辦。

但趙師爺是什麼人?豈肯為避嫌就把第一名拱手讓給蘇桐?

他不僅不退出,還非要堂堂正正選自己的大外甥。

兩方人誰也說服不了誰,僵持不下。

姜伯春不是意志堅定之人,神情為難。

老成持重的主講梁修己喝口茶,緩緩道:「我尤其愛傅雲的一筆字,端妍潤麗,雖是臺閣體,但未失歐、趙風骨,有大家風範。雖說筆法還是欠缺了點,結體還要再練練,不過一個未及弱冠的少年能寫出這麼好的字,難得啊!」

書法家沈度的楷書婉麗飄逸,雍容矩度,深受明成祖喜愛,誇他是「我朝王羲之」。當時朝廷很多金版玉冊、重要制誥、典籍文書都出自他的手筆,臺閣重臣們也以此字型起草昭告,因此這種書體也稱為「臺閣體」。為迎合帝王喜好,也因為八股科舉要求,讀書人紛紛效仿,臺閣體流行一時。

以至於到後來,科舉考試必須以臺閣體書寫,不會寫標準方正的臺閣體等於無法進入翰林院,而且字形大小、粗細統一都有一定得要求,不能自我發揮。

過度要求字型的標準規範,導致書體全無個性,造成其千人一面、了無生機的局面,喜愛書法的文人大為痛惜,極為抗拒臺閣體的演變,但大勢所趨,無可奈何。

人人皆習臺閣體,並不表示這種書體輕易就能寫得好。

梁修己篤好書法,幾乎到了痴迷的程度,幼時師從名師,一手楷書寫得挺勁雅正,給人以神采奕奕之感。

眾位主講見他開口誇讚傅雲的字,自然不會出言和他唱反調,紛紛點頭附和。

「他的字確實寫得好。」溫雪石起身,走到梁修己身邊,幫他續了杯茶。

梁修己抬手做了個表示客氣的手勢。

溫雪石微笑道,「可論文章,他觀點強勢,語多奇警,雖然能自圓其說,還是失了莊重之調。蘇桐的文章文字曉暢典雅,緊扣題旨,語句樸實無華,對偶齊整,元氣內蘊,略有古風,若細加雕琢,必成大器。」

眾人齊齊點頭。

「雖這麼說,我還是喜歡傅雲的破題,揮灑自如,字字鏗將,我都被他說服了。」

一名副講笑呵呵道。

大家互望一眼,都笑了。

「傅雲年紀比蘇桐小。」

趙師爺見縫插針,嘀咕一句。

眾人停下爭執,笑得更加歡快。

他們身為師者,喜歡朝氣蓬勃、意氣風發的少年學子,即使他的觀點隱隱有離經叛道之嫌,同時也欣賞沉穩含蓄,低調和厚的學子。

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不與存焉。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也。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二樂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

江山代有才人出,年輕後生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是師者之幸啊!

不管是傅雲的鋒芒,還是蘇桐的文雅,主講們一樣的愛憐讚賞,之所以非要分一個高下,不過是為了保證結果能服眾罷了。

外邊的考生還在等著張榜呢!

姜伯春左右為難。

眾人知他一心為書院著想,全無私心,勸他道:「山長不是說要摒棄迂腐之風,讓沉迷科舉應試而忽視真正學問的學子們認真求道解惑麼?不如就從這一次評判開始做出改變,科舉沒有兩個狀元,為什麼書院就不能有兩個第一了?」

姜伯春怔忪片刻,雙唇顫動,拍一下案桌,長身而起,「好!」

···

傅四老爺認得的字不多,但「傅雲」兩個字還是能辨認出來的。

紅榜上傅雲和蘇桐的名字擠在一塊,列於第一名之下。

他不敢置信,擠到人群最前面,伸手摸了摸紅紙,被旁邊看守的生員客客氣氣攔住了。

周遭嗡嗡嗡嗡一片嘈雜,傅四老爺站在原地發愣。

片刻後,他忽然兩手一拍,笑嘻嘻道:「第一呢!」

傅雲英也有些驚訝。

她原以為自己可能是第三或者第二,沒想到竟然和蘇桐並列第一。

王叔等人回過神來,偷偷拿眼看她,嘴唇翕動,卻沒出聲。

傅雲啟也罕見地沒有大叫大嚷,仰頭看著剛貼上的紅紙,怔怔地出神。

照壁前的學子議論紛紛。

有震驚的,有不解的,有好奇的,當然也有不滿書院做法而大聲質問的。

陳葵不搭理學子們,貼完紅榜,領著生員們陸續離去。

蘇桐沒有來,全場學子的議論聲越來越小,不約而同看向傅雲英。

都是少年人,自然不服氣,就算面上沒露出什麼,但緊抿的嘴角洩露了他們此刻的不甘。

當然也有真心佩服傅雲英想趁機和他說幾句話套套近乎的,但看他站在那裡,羅衣繡袍,面如美玉,一時竟覺得有些躊躇不敢上前。

傅雲英淡淡掃視一圈,微微頷首致意。

這群意氣風發的年輕少年郎,以後將是她的同窗。

眾人怔住,都覺得他看的好像是自己,連角落裡的人也這麼認為。

人群騷動起來,眾人情不自禁朝他還禮。

學長陳葵站在大門外,遙遙看著照壁前的動靜,點點頭,到底是頭名,氣度與眾不同。

傅四老爺挺直腰桿,沐浴在四面八方投過來的或嫉妒或好奇的視線中,捋須微笑。

傅雲啟和傅四老爺一樣,腰板挺得直直的,聽到旁人低語,眼眉舒展,一道與有榮焉的眼風掃過去:「雲哥是我弟弟!」

他生得清秀,又是婦人嬌養長大的,不知不覺學了一身嬌氣做派,這道眼神不像炫耀,反而有點拋媚眼的意思。

旁人被他看得一愣,搖搖頭走開。

···

「恭喜。」

一人走到傅雲英面前,拱手道。

傅雲英轉過身,回以一禮,「趙兄同喜。」

趙琪深深望她一眼,目光幽深,含笑道:「聽說你小字應解?你是三爺爺的學生,我痴長你幾歲,以後便喚你應解,如何?」

他語氣真誠,熱情而又不失分寸。一雙鳳眼微微上挑,彷彿情意無限,任誰都不會懷疑他的真心。

這才是趙琪平日和其他士子交往時的態度。以往他對傅家這種窮鄉僻壤的土鄉紳抱有偏見,加上少年人爭強好勝之下生出的那麼一點陰暗心思,和傅雲來往時難免帶了點紆尊降貴的調調,想先聲奪人,靠顯赫家世將對方的氣勢壓下。

然而傅雲似乎完全不在乎他的態度。他客氣以待,傅雲冷冷的,他笑裡藏刀,傅雲還是冷冷的。

從第一次見面到今天張榜,趙家子弟給了傅雲很多次機會。

若能得趙家子弟照應,誰不欣喜若狂?

傅雲分明能看懂他們的招攬之意,卻始終無動於衷。

一般寒門學子身上與身俱來和後天形成的那種自卑、自傲、敏感、謹小慎微,傅雲一樣沒有。

他兀自做他的丹映公子,不掩鋒芒,不失本心,不管其他人的看法。

如此冷淡,如此堅決。

趙琪此刻方才明白,傅雲不可能被他收服。

可惜了,雖然天資聰穎,卻是個眼界狹窄之人。

蘇桐就比他聰明多了,趙家子弟言語間稍稍露出善意,蘇桐便感恩戴德,是個善於變通的聰明人。

···

「趙兄真是客氣,那我們該如何稱呼趙兄呢?」

一道刻意拉長的聲音打斷趙琪和傅雲英的對話。

傅雲啟插到兩人中間,堆起一臉笑,問道。

趙琪面色不改,「喚我玉郎便是。」

傅雲啟臉色古怪。

趙琪尷尬了一瞬,解釋道:「這是三爺爺為我取的。」

趙師爺其人行事隨便,給侄孫取字也隨便。既然叫趙琪,那就取字玉郎好了。

傅雲啟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忙掩飾道:「哎呀!我考進正課生了好高興!」

趙琪自詡翩翩佳公子,平生所恨之事就是當初不該求趙師爺為自己取字,臉上神情不變,耳根卻微微透出一點紅,客氣幾句,含笑告辭而去。

「原來趙家少爺也知道害羞,我還以為他臉皮比城牆厚。」

傅雲啟還記得趙琪當初登門道歉時那種高高在上的紈絝子弟作風,撇撇嘴,輕推傅雲英往外走,「四叔高興壞了,打發人去黃鶴樓包下一間雅室。」

傅雲英掃他一眼,見他一臉歡欣,問:「你不是不想爬山麼?」

「啊?」傅雲啟茫然了一下,嘿嘿一笑,搔搔腦袋,「人逢喜事精神爽,別說爬山了,現在讓我跳進大江裡遊一圈都使得!」

···

江城書院。

按規矩,新生入學院那天,所有考生的考卷都要張貼於榜上供學子們觀閱。在此之前,考卷一律交由山長姜伯春保管。

梁修己喜歡傅雲的字,找姜伯春討要他的考卷,想再看一遍。

姜伯春笑道:「梁翁稍等,吳副講才剛拿走傅雲的考卷。」

梁修己於是又來找吳同鶴。

吳同鶴正坐在書案前抄寫什麼。

梁修己走到他的書桌前,目光落到鎮紙壓著的攤開的紙頁上,有點訝異。

吳同鶴抄寫的分明是傅雲、蘇桐、趙琪、鍾天祿、袁三等人以「德不孤,必有鄰」為題的八股文章。

「抄寫這些做什麼?」

吳同鶴抬起頭來,笑答道:「自然是給出題人看的。」

梁修己目光閃爍了兩下,捋須沉思,半晌後,忍不住發問:「莫非這位大人要前來書院講學?」

聲音裡帶了一絲期冀和壓抑的激動。

吳同鶴笑而不語。

···

是夜,無星無月,夜色暗沉。

吳同鶴走過長長的迴廊,靠近最裡頭一間書房。房裡點著燈籠,昏黃的燈火透過窗紗,籠下一地慵懶的淺黃光暈。

頭戴草帽,身著夾襖的隨從攔下吳同鶴,「夜已深了。」

吳同鶴拿出一疊紙,道:「不敢打擾大人休息,煩請代為轉交。」

隨從沒有接,進房去通報了一聲。

不一會兒,房門吱嘎一聲大開,隨從在裡面道:「請進。」

吳同鶴輕咳兩聲,緊張地整了整衣冠,確認沒有失禮之處,才低著頭走近書房。

書房佈置得很簡單,書架書桌案几椅榻,沒有陳設玩器古董,只供了一隻細頸瓶,瓶裡一捧應季鮮花。

一星如豆燈火搖曳,暗夜中花朵散發出淡淡的甜香。

桌旁一人正伏案書寫,燈光打在那張俊逸清秀的臉孔上。

燈下看人,愈顯他眉目如畫,氣質出塵。

「我已罷官歸鄉,以後不必尊稱大人。」

男人沒有抬頭,淡淡道。

吳同鶴不敢多話,老老實實答應一聲,奉上手抄的各份試卷,「這是新生中排名前五的學子所作,我一一看過,還算能入眼。」

崔南軒嗯一聲,停筆,接過考卷,「誰排第一?」

「傅雲和蘇桐並列第一,趙琪第三,鍾天祿第四,袁三第五……」

「並列第一?書院建立以來,還從未有過。倒是奇了。」

崔南軒慢慢翻看考卷,動作不疾不徐,顯得有點漫不經心。

他不說話,吳同鶴亦不敢隨便張口,站在書桌前默默等待。

不知是不是看到什麼感興趣的內容,崔南軒挑了挑眉,手指點一點紙上一排字。

「這個傅雲,就是二姐說的傅家小相公?」

「正是。」

吳同鶴低著頭道,「那日救起二姐和琴姐的傅小相公就是傅雲沒錯,我事後找人打聽過,傅雲送他妹妹前去長春觀求醫,停泊在渡口時看到二姐和琴姐落水,立刻派家僕救起母女,還以金銀衣帛相贈,事後也不要二姐的酬謝。這後生人品端正,文采過人,難得還是個古道熱腸之人,實在難得……」

崔南軒聽他滔滔不絕,不置一詞,待他說完,問:「見過?」

吳同鶴笑了笑,「見過幾次,生得俊秀,眉宇間透著股英氣,就是年紀尚小,不知以後如何。」

燭花突然發出一聲爆響,燈火顫動了兩下,繼續燃燒。

崔南軒沉默一陣,撇下紙張,「趙琪和鍾天祿就不必理會了。」

趙琪是趙家人,鍾天祿姓鍾,料想也出身富貴,都不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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