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打擊

吳同鶴會意,應了一聲。

他轉身要走,遲疑了一下,壯著膽子發問:「您……果真會來書院講學?」

「罷官歸鄉,還能如何?」

崔南軒說,手指輕拂桌案,示意他出去。

吳同鶴沒敢接著細問,拱手退出書房。

出了迴廊,迎面只見幾團光芒慢慢靠近過來。

衣裙窸窸窣窣的聲音越來越近,丫頭提著燈籠,中間簇擁著一名眉眼俏麗的年輕婦人。一行人走到吳同鶴面前,婦人迫不及待問他:「我聽丫頭說,傅家小相公考進書院了?」

吳同鶴笑道:「不止考進了,還考了個第一呢。」

含笑說了傅雲和蘇桐並列第一的事。

婦人聽完,面露喜色,「我那日在渡口見到他,就覺得他氣度不似常人,果然不錯。」

吳同鶴笑笑不說話,傅雲是二姐的救命恩人,她當然是越想越覺得傅雲好。

崔二姐激動了一會兒,突然皺了皺眉,「上次還沒好好謝過他,現在入院考試結果出來了,用不著忌諱什麼了吧?」

崔家人南下途中,崔二姐和崔南軒起了些爭執,一氣之下帶著女兒吳琴不辭而別。母女倆從未單獨出過遠門,崔二姐雖然已經嫁為人婦,但因有兄長護著,丈夫是兄長的幕僚,對她言聽計從,因此為人母多年心性仍舊單純,剛走不遠就被拐子給騙走了。萬幸她留了個心眼,讓女兒吳琴假裝啞巴騙過柺子,柺子沒把吳琴一個女娃娃當回事,母女倆這才能找到機會跳船逃生。那日在渡口多得傅雲相助,崔二姐心中一直記掛著恩人,被崔南軒手下的人找到接回武昌府後,尋思著前去當面道謝,順便送還銀兩。

吳同鶴是她丈夫的族弟,亦是她的表弟,告訴她他身為江城書院的副講,需要避嫌,而且崔南軒很有可能前去書院講學,如果別人知道傅雲是崔南軒妹妹的救命恩人,可能會疑心她的考試結果。

吳同鶴點點頭,「考試結果業已公佈,表姐但去無妨,再過幾日傅雲就要搬去書院住了。」

崔二姐喜道:「我這就叫人打點禮物,等從知府家接回琴姐就過去。」

表姐弟又說了些其他閒話方散。

···

考試名次公佈後,考生們還需面見諸位教授,回答教授們的提問。

據說往年有考中的考生因為答不出問題而被勸退或降級到附課生的。

傅雲啟大為緊張,他覺得自己能考中,一是傅雲英教得好,抓得嚴,二是自己運氣佳,走了狗屎運。等到教授們面前就原形畢露了,一定會被趕出書院!

「怕什麼。」傅雲英看他嚇得連飯都吃不下,挑挑眉,「先生們只是想考校你的學問,又不是非要難住你,四書你背得滾瓜爛熟,應付抽背絕無問題,不用太緊張。」

傅雲啟哭喪著臉道:「剛考完,我好像全都忘光了!」

他讀書向來有點漫不經心,東讀一點,西讀一點,孫先生要檢查什麼,他就趕緊溫習什麼,沒有章法。這些天多虧傅雲英幫他理清思緒,他腦子裡才漸漸有了個大致的輪廓。但入院考試考完之後,他陡然放鬆下來,今早仔細回想,發現自己好像什麼都記不起來了!

「無事,這種狀況我也經歷過。」傅雲英不慌不忙,「這幾天我列一份綱要給你,你照著綱要溫習,先生問你問題的時候,能答多少答多少,答不出來也不要慌張,狀元也會出錯,何況你。」

傅雲啟心頭的忐忑不安被她平靜得近乎麻木的態度慢慢撫平,大鬆口氣後,覺得餓了,開始努力扒飯。

家中僕人知道兩位少爺考中書院的正課生,又驚又喜,得知書院教授還要親自考校學問,心又提起來了。因著傅四老爺的吩咐,接下來幾天下人們走路躡手躡腳的,生怕驚擾到二人。

到赴書院拜見教授那天,傅雲啟一大早不必丫頭催促便起來讀書,抓著傅雲英歸納總結的綱要反覆背,吃飯的時候亦在默默唸誦,出門的時候還在唸念有聲。

神神道道,如履薄冰。

書院前很熱鬧,其他學子也都到了。見到他二人,上前致意。

傅雲啟緊緊挨著傅雲英,一一招呼過去。

蘇桐來得不早不晚,剛好是最不容易引人注意的時間,也不過來和傅雲啟、傅雲英寒暄,自己找了個角落站著。

趙琪看到他,很快帶著其他人迎過去,幾人站在一處閒話,旁邊的人偶爾附和一兩句。

傅雲啟不解道:「桐哥怎麼不理我們?媛姐的事和我們沒關係啊?」

蘇桐救過傅雲啟和傅雲泰,為此手臂受傷無法參加考試,傅雲啟心裡一直記著這份恩情。

「他要和整個傅家斷絕往來,你我都姓傅。」

傅雲英淡淡答道。

她有一種直覺,傅媛的事……未必和傅四老爺講述的那樣簡單,蘇桐這人深藏不漏,搬來武昌府後,他身上那股隱隱的鬱氣立刻不翼而飛……就好像……和傅家脫離關係是他一直所期盼的一樣。

蘇桐也許是個隱患,傅雲章現在能壓制住他,讓他不敢生出其他心思,但她不能想當然把希望寄託在二哥對蘇桐的威懾上。

傅雲英默默想著心事。

辰時中,幾名小文童出來迎接他們,神色懨懨的,似有些不耐煩。學子們找他們打聽各位主講的喜好脾性,他們愛答不理的,態度冷淡。

學子們都是半大少年,心中憤憤。

小文童中的一個覺察到眾人的不滿,忙道歉,「還請見諒怠慢之處,今天崔探花前來講學,我們幾個因為受罰不能前去旁聽,心裡難受,實在笑不出來。」

眾人頓時激動萬分。

崔南軒罷官的事已經傳開了,早有傳言說這位同安二十年的探花郎並未回江陵府老宅,而是帶著家人在武昌府賃了間宅子住。他們正愁沒有機緣一堵崔探花風采,沒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崔探花竟然來了江城書院!

「我們也能去旁聽嗎?」

嬌小玲瓏、穿一身春綢袍的鐘天祿立刻發問。

小文童攤手,搖搖頭,「崔探花講學,哪是想看就能看的?講堂周圍有雜役看守,我們進不去。」他撅起嘴巴嘟囔一句,「要是能混進去,我們早就在裡頭聽課了。」

眾人面露失望之色。

卻聽趙琪笑道,「崔探花既然長住武昌府,以後必定還會來講學。」

對喔,講學不可能只講一堂課吧?他們是書院的學生,還怕沒機會見到崔探花嗎?

眾人恍然大悟,收起懊喪之態,紛紛笑出聲,有幾個激動的甚至當場蹦起來歡呼。

這其中,唯有三個人始終反應平靜,似乎對大名鼎鼎的探花郎崔南軒並不感興趣。

一個是袁三,他正像個頭一次進城的鄉下娃娃一樣伸長脖子四處觀望,打量書院坐落於青山綠水間的亭臺樓閣,摸摸欄杆,拍拍廊柱,嘖嘖稱奇:「這書院比我們縣太爺家還闊氣!」

周圍的人假裝沒聽見他說的話。

一個是周大郎,他兩隻眼睛一邊用來瞪蘇桐,一邊用來瞪傅雲啟和傅雲英,精力不夠用,壓根沒聽清到小文童說了什麼。

還有一個,自然是傅雲英。

她只是詫異了一瞬,旋即想明白崔南軒在做什麼。

仕途上受了挫折,他不願就此沉淪,一面講學以宣揚名聲,一面施恩於年輕學子擴充人脈。以他的本事,湖廣本地士子哪個能逃得出他的手掌心?

等他起復之時,說不定比以前的禮部侍郎更為風光。

···

小文童把眾人帶到教授們的辦公之所前。

張榜的時候按照名次從後往前公佈,今天卻是反著來的,傅雲英和蘇桐頭一個被叫到名字。

「傅雲,蘇桐,你們過來。」

傅雲英和蘇桐越眾而出,在身後眾人帶了那麼一點幸災樂禍的注視中,走進院子。

···

老實說,饒是傅雲英早有準備,但一走進正堂,看到十個面容清矍,目光銳利,或年輕,或年老的教授圍坐一圈打量自己,心頭還是打了幾個顫。

旁邊的蘇桐也嚇了一跳。

這架勢,就好像官府升堂審案一樣。

還好趙師爺也在其中,而且還歪坐在圈椅上偷偷朝傅雲英眨眼睛。

她驚詫了片刻,慢慢緩過神。

正堂供先賢聖像,傅雲英和蘇桐先規規矩矩朝聖像作揖,然後朝十位教授揖禮。

教授們含笑望著他們,待他們禮畢,開始發問。

問的都是些四書五經的原句,有單獨問傅雲英的,單獨問蘇桐的,也有同時要求他們倆一起回答的。

兩人聚精會神,應答如流。

見他二人從容不迫,基本將經籍背得八九不離十,遇到為難的問題時並不會一味逞強,而是謙虛說出自己的看法,教授們點點頭,對望一眼後,道:「望你二人入院後莫要驕傲自滿,須得秉持謙遜刻苦之風,做好表率。」

輕描淡寫幾句,打發他們回去。

兩人有些摸不著頭腦,出了院子,其他人立馬呼啦一聲圍上來,七嘴八舌問:「怎麼樣,先生的問題難不難?」

「先生到底問了什麼?原話是什麼?」

「是不是要不要背經籍?要問策?要當場破題?」

………

傅雲英淡淡瞥一眼前來拉她袖子的鐘天祿。

鍾天祿臉上一紅,放開她的袖子,退到一邊。

眾人被她看得頭皮發麻,紛紛後退,跑去堵蘇桐。

蘇桐脾氣好,只能耐心一遍遍重複剛才被問到的問題。

其他人不信,「怎麼會就問這麼幾道題?你們倆可是第一啊!」

沒人敢靠近傅雲英,傅雲啟心中得意,笑開了花,湊到她身邊,小聲問,「英姐,你告訴我,我不告訴別人,先生問你什麼了?」

「蘇桐沒騙人。」

傅雲英道,「先生只隨便抽背了一些內容,問了些時事,就放我們出來了。」

真正考邏輯和對經文理解的問題,一個都沒問。

傅雲啟對傅雲英深信不疑,聽了她的話,咦了一聲,眼前一亮:「太好了!先生果然不會為難我們!」

他沒有高興太久,因為第三名趙琪和第四名鍾天祿是陰沉著臉出來的。

趙琪還好,長舒一口氣,苦笑道:「先生問了幾個問題,我委實答不出來,被臭罵了一頓。」

鍾天祿性情敏感,不等別人問,自己先眼圈一紅,捂著臉跑開了。

眾人面面相覷。

傅雲英和蘇桐這下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其他學子認定他倆剛才要麼是故作輕鬆,要麼才學過人能夠應付教授,卻偏偏騙他們說題目不難!

周大郎看他們倆的目光就像刀子一樣。

輪到袁三出來,他大搖大擺往門檻一坐,「哎呀,我直接說不會,還沒學,先生就放我出來了。」

眾人不理他,以他這個粗蠻性子,教授們諷刺挖苦他,他可能也聽不懂。

接下來,學子們一個個進去,一個個紅著眼圈出來。

膽子小面皮薄的更是哭得梨花帶雨,嚶嚶嚶嚶著小跑出來,嚶嚶嚶嚶著小跑出去,又被文童追了回來,繼續坐在角落裡嚶嚶嚶嚶。

最後輪到傅雲啟他們幾個了,他咬咬牙,大義凜然,「不就是被罵幾句嗎?我習慣了!」

顯然孫先生不止學問不如書院裡的教授,連罵人的本事也略遜一籌,傅雲啟笑著進去,走出來的時候,雙腿直打顫,眼前直髮暈,一面哆哆嗦嗦往前走,一面擦眼淚,「我對不起四叔!對不起奶奶!對不起天地祖宗!」

傅雲英嘴角抽搐了兩下,環顧一圈,除了她、蘇桐、趙琪和袁三,其他人全都如喪考妣,恨不能以頭搶地。

這書院到底是教書育人的……還是罵人的……

學子們無精打采,小文童卻很高興,告訴眾人說:「先生們說你們很好,都是可造之材。」

言下之意,沒有人被勸退,也沒有人被降級為附課生。

提心吊膽,以為絕對會被趕走的眾人同時鬆口氣,然後不約而同朝著正堂的方向翻白眼。

···

入學的日子定下來了。

書院講學採取全院制,就是說從文童到生員,課程基本上是一樣的。新生隨時可以入學,除了大課以外,教授還會根據每個人的才學佈置額外功課。

小文童說書院的學子確實要學騎射,每個月除了三場分別考課以外,還會定期舉行射禮、蹴鞠比賽和捶丸比賽。

聽說書院每個月有三場考試,而且每次考試都要按照排名賞罰,學子們的哀嚎聲此起彼伏。

等文童說有射禮、蹴鞠比賽和捶丸比賽,一個個立刻轉哀為樂,揎拳擄袖。他們常年讀書,大多四體不勤五穀不分,比不上族中其他子弟身體壯健,親戚們在家中玩蹴鞠,他們總會淪為被取笑嘲弄的物件。

但在書院就不同了!一眼望去,大家都差不多,半斤八兩,這下子他們終於可以公平較量一回了!

傅雲英正蹙眉沉思,發覺眾人有意無意瞟自己幾眼,眼簾一抬。

學子們連忙齊刷刷收回目光,望天的望天,看地的看地,賞花的賞花。

傅雲啟嘖嘖幾聲,小聲說:「英姐,你要小心,他們比不過你,這是打算在球場上報復回來!」

傅雲英唇角微翹,挑挑眉。

好,她等著。

···

在武昌府逗留了一段時日,貨物都清點完了,鋪子裡的掌櫃婉言催促傅四老爺回黃州縣。

傅四老爺賴著不走,對傅雲英和傅雲啟說:「我從沒上過學堂,你們倆都考進書院了,四叔我沾個光,瞧瞧書院是個什麼模樣再走。」

傅雲英是頭名,可以優先選擇自己住的齋舍。

傅四老爺精明,怕去遲了好地方被其他生員霸佔,一疊聲吩咐僕人收拾箱籠鋪蓋,巴不得立刻搬進書院。

一連兩天,家中僕人們被支使得團團轉。

這天收拾了行李,套上車馬,傅四老爺特意騎馬走在最前面,滿面紅光,喜氣盈腮,一路大搖大擺往江城書院迤邐行來。

路上甭管遇到熟稔的還是不熟的商人,傅四老爺熱情和對方打招呼,拐著彎把話題引到書院上,然後似有意似無意透露自己是傅雲的叔叔,接著在對方的歆羨和恭維中假模假樣謙虛兩句。

「令侄個個一表人才,羨煞我也。」

「哪裡哪裡,比不上令郎。」

「我那個孽子!一天到晚東遊西逛,文不成武不就,哪比得上雲哥啊!入院考試頭名,這可不就是板上釘釘的秀才舉人嘛!連我家老太婆都知道雲哥,說他給縣裡爭光了。」

「他還小,也就是運氣好,這才考了第一。下一次就不定了,哈哈……」

「喲,這麼小就考頭名,等長大了還了得?!」

「誰曉得他?我從來不管他,都是他自己上進。」

「傅老四,這就是你藏奸了!鄉里鄉親的,你們家出了個舉人二少爺,現在又有個雲哥,老實說,你們家是不是有什麼獨門秘方?」

「滾一邊兒去!你以為讀書是做菜啊?還獨門秘方!」

「你是得意了,侄子這麼出息,誰敢給你臉色看?」

···

傅雲英騎馬跟在傅四老爺身旁,眼觀鼻鼻觀心,冷眼看著傅四老爺一路發癲。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明朝的臺閣體,起初不這麼叫,寫這個字型的都是大名鼎鼎的臺閣重臣,所以也叫臺閣體。到清朝的時候,演變成「館閣體」,強調規範,統一,標準,用我們的話說,那就跟印刷出來的一樣,清晰好認。真好看啊,當然也失去風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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