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藏書

藏經閣位於書院深處,竹木掩映中露出一角翹起的飛簷,閣有四層,周圍迴廊相接,泉水淙淙,古木森森。

閣前抱廈內,正辦翻開登記冊,手指一列列划過去,朝傅雲英搖搖頭,「這本書還未歸還。」

「按理說借閱期限已過,怎麼還未歸還?」

傅雲英眉頭輕蹙,入院頭一天她就想借這本書了,來了幾次,每次正辦都說書借出去了還未歸還,一直等到今天,竟然還是借不到。

正辦合上登記冊,不耐煩道:「誰曉得?反正不在藏經閣,你回去等著罷!」

傅雲英皺眉道:「正辦可否告知借書人是誰?」

正辦冷哼一聲,「你真想看書,去書肆買不就成了?買不起,就老實等著,問那麼多幹嘛?」

一旁陪傅雲英來借書的傅雲啟聽了這話,立馬變了臉色,怒道:「誰買不起書了?」

正辦嘴角一勾,皮笑肉不笑,「我可沒指名道姓,你們自己心裡有數。藏經閣又不是你們家的書房,想要什麼書都來找我囉嗦,我去找誰評理?」

「藏經閣是書院藏書之所,院中學子不找你借閱書目,難不成去找山長?」傅雲啟雙拳捏成拳頭,示威似的對著正辦晃動了幾下,「我們按著規定來借書,你說話客氣點!」

正辦眼皮耷拉,往後仰靠在圈椅上,手中的登記冊朝桌面重重一摔,發出巨大的碰撞聲,「反正沒有你們要借的書,你們想賴多久賴多久!」

傅雲啟怒火更熾,還想說什麼,傅雲英攔住他,「無事,下次再來。」

兩人出了抱廈,周圍認識他們的學子紛紛湧過來,「傅雲,你想借什麼書?」

傅雲英道:「借一本《江城書院集》。」

每年書院教授會從歷次考試中挑選出二十四篇優秀文章集結成冊,一方面是對優秀學子的獎勵,一方面供院中其他學子觀摩學習。

「哎呀,這本《江城書院集》只有咱們書院有。」一個學子大聲說,「書院本來刊印了幾十本,結果借來借去,到最後能借到的只剩下六七本,藏經閣的正辦、副辦根本不管事!」

另一個學子附和道:「可不是嘛!有借有還,再借不難,藏經閣也不管管,借出去的書總是找不回來。我們想借,書永遠借不到!」

「正辦他們才懶得管這些,他們是做學問的人!」一人譏諷道。

管幹是藏經閣的管理者,配有正辦和副辦兩名助手,他們平時負責管理藏經閣的藏書。書院書籍的購買、分類編目、登記、借閱、清理、修補等工作全由幾人合力完成。他們不僅對藏經閣藏書的來源、收購日期、卷冊數都予以登記,還要抄錄書籍,對藏書進行詳細的分類編目,撰寫相關文章。這項工作只有具備一定學識的人才能勝任,因此管幹、正辦和副辦都是秀才出身。

藏經閣的藏書對本院生員開放,凡是院中學子,只需在管幹處登記,就能借閱閣中書目。

書籍珍貴,一部經書外面書肆要賣四五兩銀子。書院的藏書免費供眾人借閱,數量雖多,但借閱頻繁,難免有損毀。為保護藏書,保證大部分學子能讀到自己想讀的藏書,藏經閣從借閱的手續、期限、冊數,借閱的範圍,到毀損圖書的懲罰等等都立有十分明確的規定。按照規定,生員從閣中借走書目時,必須填寫登記冊,記下自己借書的日期、數量和姓名以及大致的還書期限。到還書時,正辦或副辦檢查書籍無誤,記明某月某日某人歸還某書。

每到年末,藏經閣會統一催書。遺失書籍或嚴重損毀書籍的需要照原價三倍賠償或從其他地方購置書籍補上。

書院的規定清晰明瞭,但偌大的藏經閣只有管幹、正辦和副辦三人認字,其他雜役大字不識一個,只會幹一些清掃、搬運的苦力活,難免照應不過來。整理藏書不僅要識文斷字,還得對藏書分屬的書目、年代一清二楚,這項工作瑣碎繁冗,管幹、正辦、副辦三人忙於自己撰寫文章,常常疏忽本職工作。

借出去的書沒人催,登記潦草,找不到借閱記錄,書籍目錄長期沒人整理,湖廣各地文人鄉紳捐獻的書目堆積在庫房裡……新書學生們借不到,舊書早就不知遺失在何處,藏經閣的書籍隨意擺放在書匣裡,沒有明確索引,學生自己去找什麼都找不到……

藏書閣的管理一團亂,教授們略有耳聞,但整理起來實在太耗費人力,起碼要幾個月才能理出個大概的眉目……

事情積壓再積壓,造成如今藏經閣管幹也不知道閣中到底有哪些藏書,外借的又有多少藏書,藏書就在閣中但誰也不知道放在哪個犄角旮旯的混亂局面。

···

學子們議論紛紛。

他們中的很多人借不到想借的書,只能託人去外邊書肆買,但一來書籍太貴了,不是所有人都能承擔得起買書的花費,二來書肆更喜歡賣科舉應試相關的參考書目、時文和供市井閒人消遣的小說,教材之類的書籍好買,那些珍貴的只在私底下流通的書目實在難尋。

回到甲堂,傅雲英命王大郎鋪紙研墨。

她沒有猶豫,立刻提筆給山長姜伯春寫了封信,闡述書院管理細則。

來書院就是為了看書的,結果藏書閣正辦和副辦卻敷衍了事,再拖下去什麼她時候才能借到想看的書?

既然正辦、副辦不願抽時間整理藏書,那就發動書院學子來承辦這項差事好了,正好可以讓學子們熟悉書籍借閱的流程,給他們提個醒,免得學子們借到書以後隨便往書架上一擺就忘在腦後,導致其他學子想借書研究卻借不到。

而且唐代書院建立之初的主要職能便是藏書,藏書的管理、保護、流通,書籍的收集、編纂、整理在知識的傳播和積澱中發揮著舉足輕重的作用。

雖說書院發展到現在,成了養士育人之所,但不應該因此忽視藏經閣的職能。

藏書,藏的不是書,而是前人的智慧和厚重的歷史,值得被認真對待。

···

木芙蓉又名拒霜花,時已深秋,其他花木漸漸凋零,木芙蓉仍迎著嚴寒不知疲倦地開出一朵朵或粉或紅或白的嬌豔花朵。

管幹走過迴廊,看著枝頭怒放的芙蓉花,忍不住詩興大發,隨口吟了幾句詩。

「好雅興。」

屋裡的山長姜伯春聽到窗外的吟誦聲,笑著迎了出來。

管幹亦笑道:「偶有所感,讓山長見笑了。」

兩人寒暄幾句,相攜進了裡屋。

吃過茶,姜伯春指指書桌上一封攤開的信箋,嘆口氣,道:「我聽院中學子抱怨藏經閣的藏書管理混亂,可有此事?」

山長受朝廷管轄,藏經閣的管幹、正辦、副辦同樣也是。

管幹身為下屬,見姜伯春直言不諱指出自己的失職,忙起身一揖到底,「不瞞山長,我就任管幹以來,確實發現藏經閣多有不妥之處,只奈何有心無力,才能有限,拖延至今,未能解決難題。」

姜伯春擺擺手,示意無事,「我知你剛到任不久,這也怪不到你身上。書院向來不大重視藏經閣,說起來,其實是我的失職。」

管幹鬆口氣,山長此人寬厚溫和,雖缺少主見,難以如他自己所追求的那樣成功改變書院學風,但對院中教授、管幹極為尊重,不是好高騖遠、沽名釣譽的虛偽之人。所以他才敢直接承認自己的疏忽,攬下責任。

「這是院中一位學子寫的,你看看。」

姜伯春拈起信箋,遞到管幹面前。

管幹接過細看,眉頭輕皺,臉上的神情越來越嚴肅。

姜伯春坐著吃茶,沒有出聲打擾他。

半晌後,管幹抬起眼簾,彷彿要開口。

姜伯春看著他,等他評價。

管幹卻一言不發,從頭開始看信上列出的建議和細則,來回咀嚼幾遍後,方緩緩道:「言之有理,條理清晰,不知是哪位生員所撰?」

「傅雲。」

聽到這個回答,管幹眉峰微挑,難掩臉上詫異之色,「就是這一屆學生中的頭名?」

姜伯春含笑點點頭。

「難得……我看他列出的細則很全面,方方面面都想到了,而且明確具體,可以直接照著實行,按著規矩辦事,誰也挑不出毛病來。若果然能成,職責分明,流程清晰,不出半年,必能一改藏經閣混亂之風。」管幹讚了幾句,忍不住問,「莫非他家中長輩管理過藏書?」

姜伯春搖搖頭,「這卻沒聽說過,大抵是趙翁或是他堂兄教他的。」

他頓了一下,接著說,「我卻不是愛他提出的建議條理分明,而是喜他敢於提出自己的看法,關心書院建設同樣是追求學問。」

「山長說的是,晚輩受教。」

管幹垂眸,乾巴巴應了一句,眼底閃過一抹略顯尷尬的愧疚。

他雖是藏經閣的管理者,其實心裡並不在意藏書借閱之事,入住書院以來一心一意撰寫文集,其他瑣碎事情全部交給正辦和副辦去料理。對文人來說,不管藏經閣收集多少藏書,名聲落不到他頭上,只有寫出自己的專著才能揚名立萬,為書院招攬更多學生。

然而藏經閣的本職是收藏典籍,藏經閣內烏煙瘴氣,他身為管幹,寫再多的書,名聲再響亮,如何有顏面去面對給予他重任的山長和那群刻苦向學的書院學子?

還不如索性辭了這差事,專心寫書算了。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人家尚且知道敷衍,他卻連敷衍都做不到,委實羞愧。

管幹帶著傅雲的信含愧離去,「不等了,趁著天氣晴朗,就如傅雲所說,趕在冬日前曬書吧!」

姜伯春目送他走遠,捋須微笑。

管幹這人沉迷學問,為人迂直,不是心胸狹窄之人,所以他直接拿出傅雲的信給管幹看,提醒管幹不要忘了管幹除了撰書以外,還需承擔管理書籍的職責。

若是個心高氣傲、挾私報復的人,他自然會委婉行事,不會直接說出傅雲的名字。

···

剛剛散學,學子們三三兩兩約齊去齋堂領消夜,齋堂供肉餡饅頭、炊餅、湯麵、粥飯,每人一碗熱氣騰騰的魚片湯。

有的學子三五成群,高談闊論、談天說地,有的學子獨自一人,一邊吃飯一邊看書。

散學的鐘鼓聲響後,各家書童便提著攢盒在齋堂門前等著給自家少爺送點心果子。

王大郎也在其中,遙遙看到傅雲英在眾人的簇擁中走過來,他上前相迎,「少爺,天氣冷,太太叫人送羊肉湯來。」

韓氏生怕傅雲啟和傅雲英在書院吃得不好,三五不時打發王叔往書院送吃的,其他學子家中長輩送的都是精緻菜餚、稀罕山珍,韓氏實惠,每次都送肉湯,豬骨湯,野雞湯,老鴨湯。眼看天氣越來越冷,今天她打發人送羊肉湯。

今天趙師爺主講,講了《論語》中「管仲之器小哉」這一部分,孔子認為管仲不簡樸,不知禮。管仲輔助齊桓公成就霸業,功莫大焉,孔子仍然不認可他的言行。

學生們對其中一句「管氏有三歸,官事不攝,焉得儉?」中的「三歸」迷惑不解,不明白三歸到底說的是什麼。

朱熹在《論語集註》中給出得解釋是「三歸:臺名」。

學生們對這個解釋不大認同,問趙師爺,趙師爺給出了幾個解釋,讓他們自己討論。

有人認為是三個地名,三處豪宅,表示管仲有三個住處,有人認為是娶三姓女子,有人認為指的是管仲在家中築臺三層。還有人認為三歸說的是管仲可以從國家賦稅中抽取一定錢財,這是君王對他的賞賜。

朱熹顯然偏向第一種解釋。

又有學生對「器小」不解。

杜嘉貞、趙琪認為「器小」說的是管仲胸襟狹窄,說的是性情和心胸。陳葵、鍾天祿不以為然,覺得「器小」的「器」指的是君子的品德。

眾人問蘇桐,蘇桐誰也不得罪,道兩種說法都有可取之處。

眾人爭論一番,又來問傅雲英。

傅雲英一邊往齋堂的方向走,一邊答道:「《論語集註》中說,器小,言其不知聖賢大學之道,故局量褊淺、規模卑狹,不能正身修德以致主於王道。管仲雖然有極高的才能功績,但所作所為不符合周禮,道德上算不得賢德君子,所以孔子說他器小。故而器即品德,這樣才吻合‘管氏而知禮,孰不知禮’這一句中的‘知禮’二字。」

陳葵和鍾天祿點頭附和,趙琪皺眉,低聲和旁人討論,杜嘉貞卻哼了一聲,甩袖離去。

周圍幾個人面面相覷,追了過去。勸他不要計較前些時候的事,他雙唇緊抿,恍若未聞。

傅雲英看著他的背影,搖搖頭,道:「探討學問而已,不一定非要爭個高低。」

傅雲啟嗤笑一聲,拉著她擠出人群,找了個角落的位子坐下,催促王大郎盛羊肉湯,「別理他們,湯都要冷了!」

整整一大吊子羊肉湯,裝在刻花竹絲提爐裡一路提過來,提爐內建一格專門裝火炭的槅子,能保溫,揭開蓋子,湯仍然是滾燙的。

兩人肯定吃不完一吊子肉湯,分了些給同窗,眾人知道他兄弟倆大方,倒也不推辭,一人一大碗肉骨湯,美滋滋捧著喝。

袁三更是不客氣,吃完一碗又過來討,傅雲英面不改色,親手幫他盛。

沒想到他吸溜幾口又吃完了,這回不等他開口,傅雲英直接把盛湯的提爐往他跟前輕輕一推。

袁三看了他好幾眼,風捲殘雲吃完羊肉湯,也不說聲謝謝,抹抹嘴走了。

「這人太不客氣了。」

傅雲啟端著瓷碗小口小口抿,眉頭皺得緊緊的,道,「上次考試的時候你借給他文具,他一句感激道謝的話都沒說,就和不認識我們一樣。長沙府那邊的人都是這樣的做派麼?」

「書院的幾位教授還有學長陳葵也是長沙府人,你別一竿子打翻整條船。老師那次以端午競渡之事取笑所有黃州縣人,你服氣嗎?」

傅雲啟嘿嘿一笑,「我錯了。」

吃完消夜,從齋堂出來,傅雲英聽到身側一堆人湊在一起悄悄說話的聲音,扭頭看了一眼。

那些人連忙停下嘰嘰喳喳,靠前幾步,踏進迴廊,「雲哥,吃完了?」

傅雲英每天晚飯前和同窗探討學問,後來過來找她的人越來越多,遂改成晚飯後、戌時前。這些人怕別人捷足先登,她吃飯的時候他們就在一邊守著等她吃完。

她點點頭。

眾人笑了笑,跟在她身後往乙堂走來。

傅雲英住甲堂最裡面的一間院子,甲堂管理嚴格,乙、丙、丁三堂學子不敢隨便闖入。為方便其他三堂的學生,她把探討學問的地方改在傅雲啟的齋舍內,乙堂堂長大大咧咧,不怎麼管事,乙堂出入無須查問身份,較為寬鬆。

她走在最中間,身邊跟著傅雲啟,其他人退後半步,呈半包圍的架勢將她圍在最當中。

一行人漸行漸遠。

齋堂門口,陳葵目送傅雲英離去,側身對一旁臉色陰沉的杜嘉貞說,「杜兄,你我同年入院求學。你也曉得,書院規矩,學長的人選由山長和教授們決定,從來不以資歷或是年紀論先後……傅雲年紀雖小,但才學上進步飛快,而且於制藝上天賦極高,假以時日,或許能和你我一爭長短。那日你故意為難他和蘇桐,未免太過急躁,與其耿耿於懷,不如化干戈為玉帛。」

這意思其實已經說得很明顯了。

陳葵前些時接到家中來信,父親患病,他身為人子,放心不下,可能回鄉侍奉父親左右。到那時,學長一職空缺,四個堂長中,杜嘉貞和他交情最好,才學最拔尖,只要教授們點頭,接任學長的人極有可能是他。

學長和堂長比起來,當然是學長更為風光。

前提是杜嘉貞在處理和傅雲的爭執上能夠表現出他的大度來,教授們喜歡公正厚道、心胸寬廣的學長,而不是一個空有才學、不懂如何與同窗打交道的衝動少年。

傅雲那天也算不上頂撞,只是對他的處罰有疑義而已,換做陳葵,一定會耐心告訴傅雲書院的學規規定,根本不會出現爭執。

說起來還是杜嘉貞自己想在新生面前樹立威望,拿人作筏子時不小心碰了壁,偷雞不成蝕把米,被傅雲頂回來了。既然要當眾立威,就應該事先籌劃好,而不是隨便找個人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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