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能想到最後會牽連到蘇桐呢?
傅四老爺拉著她步上臺階,嘆道:「理是這個理,可這事畢竟是你兩個哥哥惹出來的,要是害得蘇桐沒了功名又沒了親事……」
他的話說到一半,王叔從迴廊拐彎的地方鑽了出來,「官人,周家的人來了,二少爺請您過去。」
傅四老爺冷哼一聲,「他們家架子大,我派人去請,竟然一個個躲起來假裝不在家。怎麼二少爺一齣面,一個個又都在了,還來得這麼快?」
他嘀咕幾句,急匆匆走了。
傅雲英躲在月洞門背後,拂開低垂的凌霄花藤蔓,探出半個身子往外看。
外院站了不少人,有穿長袍的,穿布衣的,還有打赤膊、光著一雙大腳丫的。傅家家僕手持火把,將這些人圍在院子當中,不許他們隨意走動。周家人臉色難看,站在一處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有人破口大罵:「二少爺這是什麼意思?仗著是舉人就可以無法無天嗎?」
一聲冷笑,黑壓壓一群人從外邊走了進來,整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頭的人一襲天青色杭羅交領大袖袍,眉目端正,俊秀挺拔,身後浩浩蕩蕩跟著二十多個傅家族人,氣勢如虹,環視一圈,道:「家下人請眾位叔伯來寒舍一敘,叔伯們不願動身,小侄只好得罪了。」
他含笑一拱手,「長話短說,今天請眾位叔伯來,有兩件事:一是周家人撞翻傅家的龍舟,二是周家幾個小少爺打傷蘇桐,他手骨受傷,沒法參加院試。把這兩件事解決了,小侄自會派人護送叔伯們歸家。情急之下出此下策,也屬無奈,若有得罪之處,小侄日後自當向眾位叔伯賠禮。」
說到此處,他停頓片刻,似笑非笑,「按國朝律例,打傷赴考學生,耽誤其科考……可是重罪,按律要戍邊五年。」
一石激起千層浪,原本怒氣衝衝的周家人聽了他的話,立馬慌了神:打傷蘇桐的周家兒郎才十五六歲,要是真的被判了刑,一輩子就完了!
知縣老爺是傅家二少爺的幹舅舅,官府肯定會向著傅家……
「二少爺。」混亂中,一個年級四十歲左右的周家男人越眾而出,抱拳道,「您是舉人老爺,宰相肚裡能撐船,還請您大人不記小人過,給幾個孩子一條生路。」
傅雲章神情平靜,沒有因為周家人服軟而露出得意之態,客氣道:「小兒口角而已,不至於如此,只是不能讓蘇桐白白捱打。」
周家人理虧在先,又好巧不巧打了個即將赴考的童子試案首,如喪考妣,只能乖乖聽話。
傅雲英恍然大悟,這些周家人是被傅雲章派去的人強行「請」過來的,難怪好幾個人披頭散髮,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條大口褲。
他三言兩語震懾住周家人,接下來應該就是兩家談條件扯皮了。
這樣的傅雲章讓她覺得有點陌生,他雖然禮數周到,言語客氣,沒有威逼之舉,但舉手投足之間自有一種高位者的盛氣凌人。
大概這才是那個讓傅家族人敬畏推崇的二少爺吧。
她轉身回房。
院子裡,正和傅四老爺低聲交談的傅雲章忽然抬頭,望著角落裡通向內院的月洞門,看了許久。
凌霄花爬滿院牆,絲絲縷縷的藤蔓垂掛而下,在夜風中輕輕晃動。
···
次日清晨,周家人陸陸續續返回家中。
傅雲章親自送周家人離開。
周家大少爺譏諷道:「何德何能,勞駕舉人老爺送我。」
不論周家人怎麼挖苦,傅雲章始終面色不變,一直把周家大少幾人送到渡口船上,等渡船轉過拐角看不見了,才轉身回去。
渡船上,周家人大聲咒罵傅家人仗勢欺人。
周家大少爺放下布簾,收回凝望渡口的目光,自嘲一笑,「二少爺這個人不簡單,這回明明是我們吃虧了,可我竟然一點都不討厭他。」
船艙一片寂靜,周家人沉默下來。半晌後,角落裡的一人冷哼道:「我們家三少爺也是個讀書種子,將來讀書進舉,一定比他們傅家二少爺更強!」
大家都笑了,抖擻精神,哈哈笑道:「沒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也該輪到我們揚眉吐氣了。」
傅雲章回到家中,跨過門檻的時候,腳步趔趄了一下。
下人大驚失色,顧不上規矩,一擁而上扶住他,「二少爺!」
「沒事。」傅雲章站穩,捏捏眉心,往琳琅山房的方向走。
下人追上來,「二少爺,老太太昨天說,等您回來,讓你立刻去佛堂見她。」
傅雲章皺眉,長舒一口氣,掉頭去佛堂。
陳老太太信佛,住的正院一共有五間大屋,三明兩暗,其中整整三間打通改建成佛堂供佛。一大早老太太就在佛堂裡唸經,半開的南窗飄出一股股嫋嫋青煙。
「二哥哥。」傅雲章踏進迴廊,一人張開雙臂擋在他身前,撅著嘴巴問,「蘇桐是不是考不成秀才了?」
傅雲章皺眉,輕聲道:「容姐,你應該先問他傷得重不重。」
「這都什麼時候了,二哥哥你能不能別挑我的錯?」傅容哼一聲,跺跺腳,「蘇桐沒法考試……那我們的親事怎麼辦?」
「這事要看母親的意思。」傅雲章輕掃袍袖,繞過傅容往前走。
傅容咬咬唇,二哥哥這話倒不是敷衍她,她的婚事確實是母親說了算,蘇桐這門親事就是母親幫她爭取的。她囑咐旁邊的丫頭,「我這會兒乏了,先回房去。你在這裡守著,要是母親找我,立刻回去通報。」
丫頭點頭應下。
佛堂裡很香,天天十幾種香料日日蒸燻,別說是帳幔衾枕,連磚地細縫裡的塵土也吸飽了香氣,成了一粒粒香屑。
陳老太太坐在蒲團上,閉目唸誦佛經,手裡轉動著一串漆黑油亮的佛珠,聽到腳步聲,沒有睜眼,「蘇桐的傷能不能治好?」
傅雲章掀袍跪坐於陳老太太身後的草蓆上,眼眸低垂,緩緩道:「不會耽誤以後寫字讀書,不過沒法參加今年的院試。周家人答應賠償蘇家二十兩銀子,一百畝山地。四叔很愧疚,堅持要由他來供蘇桐以後讀書的花費,我替蘇桐拒絕了。」
陳老太太眉心緊皺,「好端端的,怎麼就碰到這種事?我看他命相不吉利,未必是容姐的良配。以前看他挺聰明伶俐的,生得又體面,沒想到這麼不中用,別人打架,他湊上去做什麼?自作自受。」
傅雲章沉默半晌,母親並不關心他怎麼處理蘇桐受傷的事,「娘,您若是不喜歡蘇桐,那這門親事……」
「當初說好了,他考中秀才就訂親,現在是他自己不爭氣。」陳老太太道。
母親的反應在傅雲章的意料之中,她先前相中蘇桐,不是因為蘇桐人品如何出色,而是聽人說蘇桐極有可能成為黃州縣繼他之後最年輕的秀才,才對蘇桐格外關注。她只看得到功名,其他的什麼都不在乎。
傅雲章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初他沒有考中秀才,母親會怎麼對他?
別人家的孩子還在泥巴堆裡打滾時,他就開始捏著竹管筆開始學寫字。從記事起,他的記憶裡沒有玩伴,沒有嬉戲,只有一本本破舊的書冊和陪他熬過漫漫長夜的油燈。
他不是真的文曲星降世,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少年,也有頑皮的時候,也有疲累的時候。可他不能鬆懈,不能偷懶,因為母親為了供他讀書,從早忙到晚,他們家的機杼聲天不亮就響起,直到三更半夜才會停下來。
母親為了他嘔心瀝血,他無以為報,只能伏案苦讀。
多少次他讀書讀到半夜,抬起頭望著窗縫外濃稠的夜色,心裡一片荒蕪。
這就是他的一生了,如此單調,如此乏味。
蘇桐和他太像了,同樣少年喪父,家道中落,和寡母相依為命,需要靠讀書科舉來重振家業。
但他們倆又根本不像,蘇桐目標清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傅雲章並不看好蘇桐和傅容的親事,蘇桐太功利,他遲早會出人頭地平步青雲,他看不上傅容。
親事就此作廢也好。
他一時感觸,怔怔出了會兒神。陳老太太也不管他,接著誦讀經文。
天光大亮,光線穿過重重幔帳,在石磚地上投下一道道亮斑。遠處傳來模糊的雞鳴狗吠聲,婦人站在院門前呼喚調皮的孩子歸家吃飯。
傅雲章站起身,默默退出佛堂。
琳琅山房依舊還是往日的樣子,一池碧水波光粼粼,數座古樸無華的靈璧石矗立其間,雪白院牆上雲層湧動,金光普照。
他站在臺階下仰望「琳琅山房」幾個字,字跡婉麗,是朝中最為流行的臺閣體,但結體飄逸,和時下那種橫平豎直的臺閣體略有不同。
昨晚可能嚇著她了,小丫頭以後不會再來了。
他抬腳走進書房,推開門,驀的一怔。
梳雙髻,穿綠地滿池嬌織繡紋縐紗衫子,印花纏枝細褶裙的小娘子背對著他坐在花幾前的小杌子上,手裡捧了一本書。她坐得筆直端正,姿勢乖巧,鬢邊一枝小巧玲瓏的金絞絲燈籠簪子似乎融進漫進屋內的日光裡,一動不動,折射出耀眼光華。
聽到腳步聲,她側過身子,從下而上抬眼看他,臉上是那種他熟悉的平靜神情,「二哥,你遲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臺閣體:既是一種文體,也是一種字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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