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粽子枇杷

傅雲章輕輕嗯了一聲,緩步踱到書桌前,一派雲淡風輕。

寬大的袍袖掃過桌沿,瑞獸烏木鎮紙、黃銅山形筆架、洗涮毛筆的水盂應聲落地,「哐當哐當」發出一連串巨大的刺耳響聲。

他僵了一下,眉頭輕皺,臉上罕見地露出一絲茫然之態,彷彿眼前的一片狼藉不是他造成的。

傅雲英搖搖頭,放下書冊,站起身給他斟了杯珠蘭花茶,一一撿起掉落在地的鎮紙筆架放回書桌上,擺放整齊。怪不得傅雲章書房的文具很少是瓷的,大概是摔的次數太多,經不起他折騰,最後全換上烏木、黃銅的了。

傅雲章端起茶杯淺啜幾口,茶水清甜,正好不冷不熱。視線落到花几上,挑挑眉,「在讀《易傳》?」

「《近思錄》格物窮理分卷中說,凡看文字,先須曉其文義,然後可求其意。未有文義不曉而見意者也。學者要自得。《六經》浩渺,乍來難盡曉。且見得路徑後,各自立得一個門庭,歸而求之可矣。凡解文字,但易其心,自見理。理只是人理,甚分明,如一條平坦底道路。」

傅雲英拿來笤帚和竹絲簸箕,一邊清掃地上的水漬,一邊緩緩背出《近思錄》中的原文,道,「孫先生說,《易經》講的是陰陽、訊息、盈虛、變化之道,和其他幾經的學法不同,要先立一個門庭,就得通讀王弼、胡瑗、王安石三家的註解,才能通曉其義。」

「找到路徑了?」傅雲章手指輕叩桌沿,含笑問。

傅雲英沒有逞強,老實答道:「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二哥,我讀了一個多月,還是不識廬山真面目,而且越讀越糊塗,連上山的路都記不起來了。」

《易經》是講變化的書,萬事萬物蘊含無窮變化。寒暑變更,春夏秋冬四時變化,日月交替,白晝長夜輪番轉換。世間萬物都可以用變化來解釋,人的得失吉凶,也是無窮變化中的一種。不同的人從書中得到不同的領悟,大到仰觀天文,俯察地理,悟出安邦定國的良策,小到占卜當日吉凶。總之,找出變化背後的法則,加以順應利用,可以讓好的更好,同時儘量避免變化的害處。

道理是簡單的,但是傅雲英卻被難住了,連陽爻和陰爻代表的意義都體會不出來。

「不必氣餒,我那時和你差不多。」

看她面露苦惱之色,傅雲章陡然覺得心中鬆快不少,單手握拳,掩唇笑了笑,把茶杯放回黑漆蓮花形茶盤裡。走到書架前,翻出幾本紙頁泛黃的舊書:「邵伯溫認為,讀《易》當先觀王弼、胡瑗、王安石三家,本朝更注重伊川先生的《周易程氏傳》和朱熹的《周易本義》。前人解讀《易經》的書中,王弼的《易注》從老子的角度來解釋《易經》,胡璦的《周易口義》、王安石的《易傳》和伊川先生的《周易程氏傳》屬於義理學派,伊川先生的《周易程氏傳》純粹用儒家的角度來解釋《易經》,流傳最廣,這一本比前面幾本易懂。朱熹集儒學之大成,他的《周易本義》探求《周易》的本義。」

傅雲英豎起耳朵認真聽他講解,挽袖提筆,把他說的幾本書按照順序一一記下來。

傅雲章一笑,手中的舊書輕拍她的腦袋:「這是我之前用過的書,上面有我的批註。你主要讀《周易本義》,其次《周易程氏傳》,讀懂這兩本後,再旁及各家,到時候你就能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了。」

「謝二哥指教。」傅雲英接過書,翻開匆匆掃了幾眼,一看就知道是傅雲章的書,書頁有明顯的摺痕,邊邊角角翻卷成一團,怎麼抹都抹不平。

他的書本這麼亂……怎麼身上的衣裳從來都筆挺整齊,甚至連皺褶都沒有?

她心裡悄悄腹誹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事,喊蓮殼進房,「那幅畫裝裱好了?」

躲在廊柱背後打盹的蓮殼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幾步跑進書房,唱了個肥喏,嘖嘖道:「五小姐,裝裱好了,店家用四川鵝溪絹裱的,那可是貢品!花了一兩二錢六分銀子,夥計絞銀錠的時候,心疼死小的了……」

坐在一旁繡荷包的芳歲抬手給他一記爆栗,啐道:「又沒花你的錢,我們小姐自己費鈔,你心疼什麼?」

蓮殼摸摸被敲的地方,嘿然道:「我這是替五小姐心疼。」

傅雲英也心疼,以前是翰林家的小姐,不知柴米油鹽貴,後來出嫁後才明白世道艱難,一文錢恨不能掰成兩瓣花。現在她當然是不缺錢的,供她吃喝花用的是傅四老爺,她每月有八兩銀子月例,這八兩銀子不包括胭脂水粉、紙筆文具之類的支出,單單給她作零花用。黃州縣家境富裕的四口之家一年的花費也不過十幾兩而已,她每個月有八兩,傅四老爺隔三岔五的還隨手從袖子裡掏出一兩塊小銀錠讓她攢著玩兒。大半年下來,她的鈿螺錢箱子已經裝滿了。

韓氏長到二十多歲,從來沒有見過銀子長什麼樣,如今她能嫻熟地分辨出銀子的含量高低和好壞,不用戥子秤,掂幾下就知道大概是幾錢幾分的。

不過這些始終是傅四老爺的錢,傅雲英心裡記著賬目,總不能一輩子靠傅四老爺養活。

這種情況下,花一兩二錢六分銀子裝裱一幅畫,清冷如她,也有點肉痛。

沒辦法,誰讓蓮殼信誓旦旦地保證說傅雲章喜歡畫呢。

拜師禮不可能真的隨隨便便用幾個字打發,那天傅桂剛好提醒了她,她給傅雲章畫了一幅《端陽即景圖》,枇杷、桃子吃完就沒了,畫的枇杷可以儲存很久。她上輩子跟著父親魏選廉學過畫,後來母親阮氏怕她沉迷其中移了性情,不許她再碰畫筆。多年不畫,很多基本的筆法都忘得差不多了,不過畫一幅即景圖還難不倒她。

大丫頭蓮花和蓮葉取來挑竿,站到外面光線充足的廊簷前,把裝裱好的畫徐徐展開來。

蓮殼自覺差事辦得極好,叉腰站在畫卷旁,一臉得意,「看看這手藝,看看這絹帛,我跑了好幾家,最後才找到這家裱畫鋪。」

芳歲繼續啐他:「那也是我們小姐畫的好!」

他們幾個在一旁嘰嘰咕咕說話,傅雲章心中好奇,頻頻望向他們,傅雲英平時讀書很專注,很少走神,更不會拋開書本和丫頭們嬉鬧,今天這是怎麼了?

難不成她真的讀《易經》讀到心力交瘁,只能和丫頭們玩耍來散悶解愁?

「二哥。」一聲呼喚驚醒沉思的傅雲章,嗓音冷冷的,像深藏幽谷的山泉,空靈澄淨,語調卻柔和,傅雲英扯扯他的衣袖,「我畫了一幅畫,給你裝點屋子。」

傅雲章一愣,起身走到長廊裡,「你會畫畫?」

「孫先生教了一點。」傅雲英隨口胡謅道。

科舉考試主要看八股文寫得好不好,另外也考策論、古賦、詔告、章表,以及騎、射、書、算、律。其中還有試帖詩,試帖詩必須嚴格遵照格式和韻腳,講究對仗、用典。孫先生要求傅雲啟和傅雲泰熟背《訓蒙駢句》《聲律啟蒙》《笠翁對韻》,督促二人背誦韻腳和歷朝歷代的名家名作,就是針對試帖詩的訓練。

文人講究畫中有詩,詩中有畫,以畫賦詩,以詩作畫。繪畫集書法、畫畫、文賦、篆刻為一體,為了培養對詩賦的感悟力,講究的人家會讓族中子弟從小學畫。孫先生要傅雲啟和傅雲泰從古琴和繪畫中挑一樣,兄弟倆偷懶,覺得繪畫簡單,隨便塗抹幾筆就好了,不約而同選擇學畫。

傅雲英沒得選,她不擅長音律,孫先生彈了幾首古曲給她聽,看她沒有任何動容後,建議她學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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