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內院,傅桂噗嗤一聲笑了,抓起傅雲英的手,「英姐,你剛才反應真快。」
傅雲英平靜道:「比不上姐姐。」
傅桂嗤笑一聲,抬起下巴,「二少爺是我們傅家雲字輩最出息的兄弟,他以後要考進士,娶貴人家的千金小姐,蘇妙姐怎麼配得上他!」
一旁的傅月微微蹙眉,「桂姐,別這麼說人家,蘇姐姐怪可憐的……」
傅桂翻了個大白眼,拉著傅雲英走開,繼續和她八卦,「蘇妙姐痴心妄想,蘇桐和傅容訂親了,她背地裡和丫頭說兩家關係這麼好,應該親上加親,這樣一來,他們姐弟倆,蘇桐娶傅家的小姐,她嫁傅家的少爺……說的比唱的還好聽,也不想想,二少爺連知縣老爺家的小姐都看不上,怎麼會娶她!」
蘇娘子的大女兒蘇大姐是傅三老爺的大兒媳,後來傅三老爺的兒子不幸病死了,蘇大姐在傅家守寡。那時蘇老爺病死在外地,留下蘇娘子和一雙兒女,孤兒寡母,受人欺凌。傅三老爺仗義,把蘇娘子和蘇妙姐、蘇桐接到傅家養活,讓他們和蘇大姐團聚,蘇大姐病死之後,傅三老爺也沒趕蘇娘子幾人走。蘇娘子對傅家感激涕零,多次當著眾人的面說她的兒子只娶傅家的小姐,女兒也要嫁到傅家。
如今蘇桐和傅容訂親,蘇妙姐卻沒有定下人家,三房的五少爺曾想向蘇娘子提親,聽說蘇妙姐屬意傅雲章,沒好意思開口。
傅雲英在京師生活多年,每到會試放榜之後,城中總會興起一陣辦喜事的熱潮。等熱潮過去,那些新晉進士家鄉的糟糠妻找上門來,鬧得滿城風雨,這種為了攀權附貴而拋棄髮妻的事屢見不鮮。
傅雲章年紀輕輕,姿容出眾,如果進京趕考,一旦榜上有名,那些專門等著榜下捉婿的京師人家一定會為爭搶他而擠破頭。不論是從家境上說,還是考慮到人脈關係,娶京師人家的女兒比娶黃州縣本地女子為妻對傅雲章助益更大,陳老太太不讓他早早成親的做法很明智。
傅桂還在抱怨蘇妙姐沒有自知之明,「我跟著蘇娘子學繡活,蘇娘子人很好的,從來不罵我們,蘇桐也好,和和氣氣的。你別看蘇妙姐柔柔弱弱的,其實一肚子心眼,她老和傅容湊在一起欺負我們。英姐,下回見了蘇妙姐,你得警醒點,別被她騙了,你是二少爺的學生,蘇妙姐說不定會像巴結傅容那樣巴結你。」
她白一眼不遠處的傅月,壓低聲音說:「月姐就以為蘇妙姐是好人,胳膊肘往外拐,次次幫蘇妙姐說話。」
傅雲英笑笑不說話。傅桂大多數時候活潑開朗,在傅月面前卻特別冷淡,總愛挑傅月的錯處,傅月性情柔順,與世無爭,自然會更加喜歡蘇妙姐那樣溫柔可親的小娘子。
姐妹幾個在甬道前分別,傅雲英回到丹映山館,韓氏拉著她上上下下摩挲,看她有沒有磕碰到,最後哈哈大笑:「他們的龍舟賽原來可以打架的!哎,要不是你奶奶在,我也想跳下去和那幾個潑婦打一架!」
在甘州的時候,韓氏可是撒潑打架的好手,誰敢欺負她,她立馬抄起鐵鍬把對方揍得滿頭包。
母女倆吃了杯茶壓驚,對坐在窗下編網巾。傅雲英把這幾個月的入賬一點點說給韓氏聽,韓氏喜不自勝,幹活更麻利了。
不一會兒,聽到大吳氏房裡的丫頭敷兒在外面喊:「五小姐,老太太請您過去說話。」
韓氏支起窗子問敷兒,「什麼事?」
敷兒答道:「不曉得,老太太找五小姐說幾句話。」
傅雲英放下絨繩,拍拍衣襟,整理好衣裙,安撫韓氏,「沒事,奶奶可能怕我今天嚇著了。」
她跟著敷兒到了正房,盧氏、傅桂、傅月都在房裡,大吳氏臉色不大好看,一見了她劈頭就問:「趙師爺想讓你拜她為師,你沒答應?」
傅雲英平靜地嗯一聲,「是的。」
盧氏臉色一變,傅桂的臉色也有點古怪,大吳氏猛拍大腿,「沒出息的東西!你曉得趙師爺是什麼人嗎?閣老夫人的老師!我們這樣的人家,連他們趙家的門都進不去!你倒好,當著縣裡人的面落趙師爺的面子!」
她手指傅雲英,疾言厲色:「我讓人去準備攢盒節禮,你提著去給人家趙師爺賠禮!」
傅雲英想了想,正面頂撞大吳氏的話,事情越鬧越大,反而不好……但是她早就成了大吳氏眼中離經叛道的孫女,何必再做妥協?反正不管她怎麼做,大吳氏都不會改變對她的看法。傅月和傅桂一開始也看不慣她的種種出格舉動,但小姑娘年紀小,更多的是疑惑不解,沒有任何敵意。大吳氏則完全是厭惡了。
她委婉道:「奶奶說的是,是我莽撞了,等四叔回來,孫女就去四叔跟前請罪。」
傅雲啟和傅雲泰還沒歸家,傅四老爺出去找人去了。
大吳氏沒聽出傅雲英的話外之音,以為她服軟,輕哼一聲:「你爹死得早,你四叔、嬸子看你可憐,捨不得管教你,把你慣得無法無天的,我看老四太縱著你了!」
傅月嚇得一抖。傅桂咬緊唇,看一眼傅雲英,神色焦急。
盧氏怕傅雲英難堪,堆起一臉笑,正想說話,傅雲英微微一笑,「奶奶說的是,四叔確實很疼我。」
面色如常,不見一絲尷尬之色。
盧氏一愣。
大吳氏也愣住了,張了張嘴巴,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
這時,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鬧鬨鬨的。
盧氏皺眉走出去,「怎麼回事?」
王叔抹把汗,「太太,不好了,蘇少爺受傷了!」
傅家只有一位蘇少爺,那就是蘇桐。不過蘇桐受傷,關他們什麼事?要著急也是蘇娘子和大房的傅容著急吧?
盧氏快步走出去,只見幾個家僕抬著一張春凳走進正堂。春凳上的少年面如金紙,滿頭是汗,傅雲泰和傅雲啟緊緊抓著他的手,跟在一旁抽泣,兄弟倆失魂落魄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王叔嘆口氣,說明事情原委:傅雲泰和傅雲啟偷偷溜出去玩,剛好碰上週家人,兩夥人劍拔弩張,吵了一架,被旁邊的人勸住了。本來彼此相安無事,後來周家的龍舟撞翻傅家的龍舟,傅雲啟和周家的少爺又碰上了,這下子新仇舊恨浮現心頭,少不得動手動腳。
傅雲啟和傅雲泰是揹著盧氏跑出去的,只帶了兩個小廝,比不上週家少爺人多勢眾,被周家人按在地上揍了一頓。
蘇桐路過,為了救傅雲啟和傅雲泰,被周家人打破腦袋,鮮血直流,胳膊也斷了。
周家人沒認出蘇桐來,等蘇家家僕大哭著說蘇桐馬上就要參加院試,這才知道闖下大禍了,頓時作鳥獸散。
盧氏氣得牙根癢癢,要是被打傷的人是傅雲啟或者傅雲泰,那倒沒什麼,少年小官人,一時意氣衝動,難免惹是生非,但是蘇桐可是要考秀才的人啊!
他剛剛通過縣試和府試,二少爺說他一定能考中秀才的!
這讓他們怎麼向蘇娘子和陳老太太交待!
盧氏心亂如麻,「快去請郎中,請跌打師傅,請藥酒師傅,只要是能治傷的,全都請過來!」
又叫人趕緊去找傅四老爺,催他快回家。
郎中趕到傅家,氣都沒喘勻,就被王叔提溜到正堂給蘇桐看傷。他剪開蘇桐身上穿的長衫,看了看傷勢,道:「最少得修養一個月。」
盧氏面色陰沉如水。
傅雲泰和傅雲啟哭出聲來,反倒是蘇桐面色平靜,安慰他們,「無事,只是小傷。院試下場再考就是了。」
他越通情達理,盧氏心裡越不好受,一面囑咐人把蘇桐抬到房裡好生診治,一面派人去請蘇娘子過來。
正院裡,老太太大吳氏聽敷兒說了蘇桐受傷的事,也變了臉色,憂愁道:「這可怎麼是好?人家可是要考秀才的……」
哐噹一聲,茶鍾傾倒在地。傅月手忙腳亂,站起身抖落濺到裙子上的茶葉,臉色通紅。
傅桂看了她一眼,眉頭輕皺。
這麼一打岔,大吳氏沒心情繼續訓斥傅雲英,擺擺手讓她回房。
傅雲英告退出去,走到迴廊外邊,後面一個人幾步追過來,拍她的肩膀,「英姐,你別生氣,奶奶是為你好。」
傅桂氣喘吁吁,手裡抓了一大把松子糖和糖耳朵,往她掌心裡塞。她喜歡用好吃的好玩的拉攏別人,對丫頭如此,對傅雲英也如此。
傅雲英笑了笑,輕輕推開傅桂,「四姐留著自己吃罷。」
傅桂遲疑了一下,「英姐……你應該拜趙師爺當老師的,你還小,不曉得他有多厲害,拜了他當老師,家裡人都會對你更好的!」
她簡直恨鐵不成鋼。傅月是四叔的女兒,嫁妝豐厚,卻性子懦弱,肯定不能嫁到大戶人家去。如果她和傅月一樣有個能幹精明的爹,別說是知縣家,就是知府老爺家她也嫁得進去!五妹妹呢,二哥給她當老師不算,趙師爺也想當她的老師,她竟然不識好歹,說不肯就是不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傅桂嫉妒得直冒酸水,如果她能拜趙師爺當老師,她根本不用愁嫁不了好人家!
老天爺真是不公平。傅桂不無心酸地想著,努力把心裡翻騰的妒意壓下去,語重心長道:「英姐,下回再有這樣的好事,你先問問四叔或者四嬸再作打算,別隨便得罪人,曉得麼?」
傅雲英沒說什麼,點點頭。傅桂倒也沒有惡意,她就點頭哄哄姐姐罷。
作者「羅青梅」的其他小說
《月明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