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驚聞

傅雲英在傅雲章這裡待久了,知道他的習慣,不去碰他那胡亂堆在一起的書,從書架上挑了本帶有批註的《四書章句集註》坐在廊簷下看,芳歲跑過來說,「二少爺過來了,孔四相公也在。」

孔四相公是位秀才,是傅雲章少時的同窗,家境一般,在知縣家坐館授徒,賺幾個鈔養活一家。他常來傅雲章這裡蹭書看,傅雲英見過他幾次。

腳步聲由遠及近,傅雲章和孔秀才踏上竹橋,兩人神色鄭重,低聲交談,傅雲章眉頭緊鎖,似是愁悶不舒。

「二哥,蘇家五表哥來了。」

傅雲英合上書冊迎上前,朝孔秀才頷首,「孔四哥。」

孔秀才本來滿腹心事,但看到她小小一個女伢子,做出這一副大人模樣,忍不住笑了,故意向她拱手作揖,「英姐。」

傅雲英回以一個萬福,客氣道:「孔四哥有禮了。」

孔秀才哈哈大笑。

蘇桐聽到說話聲,也迎了出來。

彼此見禮,傅雲章問蘇桐:「寫好了?」

蘇桐恭敬道:「寫好了,另有同案九人的功課,一併帶了來,勞煩二哥撥冗指點。」

傅雲章看他一眼,緩緩道:「我今日有事,就不耽擱你了。你後天再過來。考試要緊,也不能太過著急,先養好身體再說。我看你還在咳嗽,這幾天別熬燈費火,早些休息,正好陪你母親過節。」

蘇桐應聲離去。

傅雲英沒走,跟著傅雲章和孔秀才一起走進書房。

「姚學臺和禮部侍郎崔大人是同榜,當年崔大人考中探花,姚學臺位居鼎甲之首,料想必定是學富五車之人,怎麼觀風題卻是照搬前人的?」

孔秀才一邊走,一邊道。

傅雲章苦笑道:「姚學臺性情向來如此,讓人捉摸不透。你有所不知,姚學臺初到湖廣時,陳知縣曾託舊友將我的幾篇拙作送至他案前……」

孔秀才連忙追問:「如何?」

「姚學臺只給了一句評語:一無是處,不忍卒讀。」

孔秀才噗嗤一聲笑了。不忍卒讀說的是文章寫得太過悲慼,所以不忍讀,姚學臺拿這幾個字點評傅雲章的文章,實在太刁鑽了。

傅雲章搖搖頭,嘆息一聲。他少年中舉,風頭無兩,雖不敢說自己學識淵博,但他寫的文章在黃州縣至少是數一數二的,武昌府的幾位舉人也一致認為他的制藝八股寫得好,可姚學臺卻用「不忍卒讀」來挖苦他,著實讓他備受打擊。

傅雲英聽他二人討論姚學臺平時喜歡什麼樣的文章,細眉微挑。

她認得姚文達。當年姚文達是頭名狀元,風頭卻完全被崔南軒蓋過去了,他因此懷恨在心,處處和崔南軒作對。那時候她甚為憂心,怕姚文達對崔南軒不利,想盡辦法和姚夫人結交,想請姚夫人代為說和,讓兩人化干戈為玉帛。崔南軒知道以後,要她不必多此一舉。

「姚文達此人,性情磊落,不會加害於我。」

後來事實證明崔南軒看人的眼光果然不錯。姚文達就像個鬧脾氣的小孩子,整天盯著崔南軒的錯處不放,今天說他朝服穿錯了,明天譏諷他對沈介溪阿諛奉承,但大多隻是逞一時口舌之快,從沒有在政事上為難他。

四年前姚文達在翰林院任侍讀一職,什麼時候成提督學政了?

她默默出神,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名字,心裡猛地一跳。

那邊孔秀才接著道,「或許是為了慶賀霍將軍生還,學臺才會出這道題。幾年前韃靼人南下犯邊,霍將軍英姿勃發,率領三千霍家軍前往迎戰,出奇制勝,打下甘州大捷,韃靼人狼狽逃竄。學臺聽到捷報後,當場為霍將軍寫了篇文章,稱其為當世冠軍侯。」

傅雲章頷首,「我看過那篇賀文,還抄了一份,只能從這裡入手了。」

他走到書桌前,東翻翻,西翻翻,試圖從一堆凌亂的紙堆裡找到那篇文章。

孔秀才和他從小同窗上學,深知他的本性,笑笑不說話。

傅雲英扯扯孔秀才的衣袖,儘量用一種平常的口氣問他,「明……霍將軍還活著?」

孔秀才一愣,笑道:「你也聽說過霍將軍?」隨即想到傅雲英小時候在甘州長大,她母親說不定就是霍將軍救下來的,沒有把她當孩童敷衍,認真道,「四年前霍將軍領兵抗倭,帶著幾千將士出海尋找倭寇的老巢,途中碰到海浪,船覆人亡,都以為霍將軍也不幸死了,還好老天庇佑,上個月霍將軍從浙江登岸,浙江巡撫立即上報朝廷,訊息已經傳遍了。」

說到最後,他激動握拳:「沿海倭寇猖獗,北邊韃靼、瓦剌、亦力把裡、女真虎視眈眈,南有土司叛亂,只恨我等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否則也能和霍將軍那樣馳騁沙場,蕩除敵寇!」

傅雲英垂目不語,沉默良久後,閉一閉眼睛,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霍明錦竟然還活著。

作者有話要說:

觀風題:學官出的題目,當地生員都要做,類似於科舉模擬題。如果能得學官看中,前途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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