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怨王孫

舒適而雅緻的寢閣裡,錦幔遮掩,畫案上暖香繚繞。

一個小個子的姑娘正在桌案前倒茶。

她身後的床榻上,淺碧描花的雙層帳子,只打了半邊,裡面躺著一個面頰蒼白雙目緊閉的女子,額頭包紮著白布,隱隱血跡。

「好了好了,總算是燉好了。趕緊讓她趁熱喝吧!」人未到聲先至——忽的跑進來一個小僮,雙手捧著燉盅,身後著了火似的。

他跌跌撞撞奔到花廳裡,剛把燉盅放下,就伸手捏住雙耳,跺著腳,呼呼喊燙。

寢閣內的小個子姑娘轉過頭,嘴角繃緊,朝著他豎起一根手指。

小僮趕緊噤聲。

用袖子墊著夾起燉盅,小僮躡手躡腳走進寢閣,放在桌案上。

「小綠姐姐,上官校尉還沒醒啊?」

小綠搖了搖頭,又輕輕地嘆氣。

「那這盅東西怎麼辦,燉了整整兩個時辰呢……」小僮委屈道。

小綠壓低聲音道:「擱著吧,等她醒的。」

等她醒了,怕也是喝不下。

小綠想到此,又是嘆氣。

輕柔的夜風吹拂進來,掛簾搖搖曳曳,發出一陣零零碎碎的輕響。

打發了小僮,小綠搬了個凳子,坐到床榻邊。拄著胳膊,她望著這臉頰蒼白的女子。

那麼憔悴的容顏,連雙頰都瘦得凹陷下去,唇角卻是微微勾起來的,眉梢眼角柔和得不可思議。是在夢中,看到那個人了嗎?

拼了命把任務完成,迢迢路遠風塵僕僕地趕回來,又跟第七衛的人交手;受了傷,在冷潮的地窖裡和衣躺了一夜。她這麼撐著,撐到現在,痛了,苦了,累了,什麼都不說。

小綠忽然希望她就這麼一直睡下去。起碼在那一日來臨之前,不要醒過來。

小綠名叫綠青,算是第七衛唯一最年輕的資歷,那時她聽說,有一個與她年紀相仿的女孩子,連招募選拔都沒參加,直接被選召入伍,成了死士部最有前途的新人之一。綠青很好奇這個女孩子什麼樣,也有些不以為然,是不是真像傳聞中那麼厲害啊?

見到她實在太容易了。為了掩人耳目,綠青掛靠在防禦部後面的東廚,身份是一個小小廚娘。死士部那個女孩子,那段時間,總是隔幾日便要來東廚一趟。庖人因此十分煩躁,每次看見她的身影,每次都要氣得跳腳。

庖人也很厲害,少數幾個不在親軍都尉府裡掛職,卻深受信任重用的平民百姓。

綠青記得,最初是因為想學煲湯吧,庖人勉為其難,教了一道拿手的肝尖玉蘭湯。她很高興,豬肝補血,玉蘭清甜,聽上去就十分鮮嫩可口。可惜那一次,她把湯鍋給燒漏了,綠青還是頭一次看到老成持重的庖人,臉紅脖子粗的模樣。而她攥著衣角一臉抱歉地站在那裡,任憑庖人數落。

那可是堂堂死士部的年輕魁首,卻像個做錯事的小孩子,有些茫然,又有些委屈,可憐巴巴的。

最後以犧牲了一個傳家寶鍋為代價,那道湯品還是煲了出來——揭開鍋蓋,噴香的味道飄散出來,鍋裡是色澤鮮嫩的豬肝片,還配了玉蘭、青筍和香蔥。

她竟是有些拘謹,忘記了嘗味道,高興又無措地圍著湯鍋打轉。撲出來的熱氣白騰騰,而她的眼睛是那麼亮,又帶著說不出的神情。那樣的神情,看得綠青一顆心都軟化成了霧滴子,她覺得自己一輩子也不會忘記了。

再往後,不出任務時,上官翹就成了東廚的常客。從煲湯、清蒸,再到花樣翻新的各種甜食,綠青這才知道,原來她每次都是做給一個人吃。這樣簡單又不失精緻的江南風味,對方十有八九是姑蘇人士——姑蘇,死士部……綠青不禁笑了,她知道是誰了。

因為上官翹的常常光顧,東廚的日子有趣了起來。光是大火小火就不知燒過多少次,還有一回,她把庖人的野山雞放跑了,結果為了捉雞,一不小心打翻了正要下鍋的細菜——她從爐灶旁邊猛地鑽過去,又把庖人給撞倒了,兩人一起摔在裝香菇的大筐裡。

可喜的是,她的手裡抓著野山雞,也弄得滿身是香菇和雞毛……綠青拄著胳膊,忍不住笑了。

本是好奇想看看對方的樣子,卻一下子看了這些年。她對那個人的好,這些年,她成了最忠實的旁觀者——那麼無微不至,那般殷殷討好,明明是驕傲張揚的性子,偏偏有時一雙眼睛也會漫染上輕愁,繾繾綣綣的,就像是春潮漲落的湖泊。

如果沒有後來發生的事,她會一直是幸福的。

在最美好的年華,拼著她所能擁有的最乾淨的勇氣和最真摯的情意……綠青那時甚至覺得,似乎只有戲文才能跟這樣的感情相媲美,而她也終將像戲文裡寫的那樣,日復一日地溫柔幸福下去。

但世情原來不是戲文,真心真意,也不一定能跟喜歡的人終成眷屬……床榻上的女子呻吟一聲。綠青探手過去,她臉頰的熱度退了些。

上官翹已漸漸地轉醒。

「上官姐姐,你感覺怎麼樣?」

上官翹睜開眼皮,喉嚨乾啞:「我、這是怎麼了……」

「上官姐姐發了低燒,之前在駐所裡昏了過去……」

綠青說罷,又小聲埋怨道,「你怎麼這樣傻,頭都磕破了呢……」

綠青想起之前在駐所裡看到的一幕。

當時她沒有跟著皰人回城,而是固執地在駐所外面等,結果沒等來上官翹的身影,反倒趕上一場雷陣雨。

綠青跑進駐所避雨,就看到大鎮撫讓人攙扶著上官翹出來。

她那時還有神智,一張臉卻蒼白地嚇人,眼神也是空洞的,額頭磕破了,一大灘黑紅,血肉模糊。

綠青只是稍微看了看就知道她有多疼,甚至連自己的心也跟著疼了起來。

上官翹看著綠青複雜的眼睛,虛弱地道:「辛苦你了……現在、是什麼時候……?」

綠青知道她想問什麼,輕聲道:「你睡了不到三個時辰,現在剛到晚上。」

「三個時辰……已經到戌時了啊……」

上官翹撫了撫還有些痛的額頭,才發現已經被包紮上了。她扶著床榻,緩慢地起身,綠青幫她把鞋子拿過來。

「上官姐姐餓了吧?有燉盅呢,小僮剛送來的。」

上官翹的腳下有些虛浮,整個人也暈暈的,消瘦蒼白的臉被燭火一照,剔透得毫無血色。

她搖搖晃晃地走到桌案前坐下。

掀開盅蓋,騰騰熱氣冒出來,裡面粉粉白白,煞是好看。

上官翹不禁愣住了,是用玉蘭片燉的豬肝。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輕輕「啊」了聲:「是這道啊……真難為你還記得……」她喃喃地道。

「不是我記得,是庖人呢。」小綠道。

整個東廚,都在為她心疼。

冒出的熱氣漸漸模糊了她的視線。上官翹拿起湯匙,就著熱氣,舀了一口吞下——熱燙的湯水,帶著豬肝的鮮,玉蘭的甜,青筍的清香……入喉一陣熨帖燙暖。她吃了一口,又吃一口。

燉了整整兩個時辰的豬肝,小火慢煨,發揮出了食材最大的功效。上官翹慢慢地吃,一口一口,湯也全部喝光……她的身上暖了起來,漸漸有了力氣。她招呼綠青過來。

上官翹出手的一剎,綠青甚至來不及反應。

她倒在上官翹懷裡。

上官翹將她抱到床榻上,為她脫了鞋,掖好被褥。她看著她昏過去的睡顏,又俯身低低說了句什麼,便轉身離去。

水晶掛簾在風裡輕輕曳動,撞擊出一連串清脆的響聲。

上官翹的身影消失在房門口不久,床榻上的姑娘便睜開了眼睛。

她望著房門處空空的位置,像是無奈的嘆息,又像是某種回答:「沒關係……」

大風,黑夜。

狂勁的夜風吹透了單薄的衣衫,也吹冷了她身上沒來得及散盡的潮汗,上官翹抱緊了雙臂,禁不住打哆嗦,這也讓她分外清醒。她背靠著牆垣,躲在一個黑暗的巷子裡。

外面長長的街道上,到處是巡城的兵士。

戌時七刻。

入耳的,是鏗鏘的腳步聲,應該是防禦部的人。但上官翹知道,其中多數來自第七衛。

宵禁時分,街上不再允許百姓出沒。平日裡的城西南二大街,這個時辰往往才剛散場,唯獨這幾晚異常嚴格,有巡城的兵士提前來驅趕。

行人漸漸散去,食肆、商鋪紛紛打烊,冷清的大街上,手執兵刃的巡城兵士排成一種奇特的八角十字花陣勢,在街巷中來回逡巡。

——這般如臨大敵,像是在防備什麼人的入侵。

上官翹深吸一口氣,弓著腰,作出預備的姿勢。

今晚的月色原本很好,但後來颳起了大風,將雲層吹散又聚攏,不時地遮蔽了月亮。

雲朵飄過來的一刻,上官翹猛地竄出巷子,朝著斜對角跑。她有足夠的速度,積攢了足夠的力氣,她的動作也夠敏捷、夠輕盈。最重要的是,她知道該如何躲開這樣的佈防。

黑暗藏起了她的身形——她是最強的「死士」之一,是如鬼魅一般無影無蹤的人,她悄無聲息地逼近,又稍縱即逝的遠離,耳畔只有呼呼風聲。

從城南往東,再到東城以北幾大部公署最為密集地方,巡邏的兵士反倒是漸少了。上官翹繞過細作部、隱者部,再從死士部的後巷插過去——臨街最裡面的一處的街道,是城東的東八巷。

她隱沒在一間果餅鋪的攤位後面,靜靜地看向對面街。

執法堂的公署坐北朝南,大門前是五層高臺階,往下有一道照壁。正中有門兩扇,連線著長長的甬道,甬道外是二門。二門裡有大小房子無數,卻是給巡邏的守衛休息用的;再往深處,穿過天井,才是關押重犯的死牢。

上官翹看到大門口並排站了五個守衛,一個個肅穆端正,站得筆直。她忽然有些洩氣。

她竟是忘了,執法堂門口,無一日不守衛森嚴。就算她能通過那道大門,甬道里面、二門外,都還隱匿著不知多少的守衛。而再往裡的死牢……上官翹低下頭,死牢的情況她一無所知。她從沒進去過那裡。

她索性不躲了,走出巷子。

執法堂外的幾為守衛,看到不遠處緩步走來一個纖細身影。孤零零的,裙衫飄曳,宛若在夜裡出沒的女鬼。幾人不由面面相覷。

等那身影走近了,藉著簷下燈籠的亮光,依稀看清楚了來人的面目,幾個守衛不約而同地在心裡嘆氣。

「讓開。」

上官翹平靜地道。

幾個守衛對視一眼,其中一個道:「請拿出通行手諭。」

「我再說一遍,讓開。」

「對不住,沒有通行手諭……」

話還沒說完,上官翹的拳頭已經砸下來。

執法堂的人不是吃素的,一個人捱了打,另外幾個人就衝上來。就這樣在執法堂的大門口大打出手。

「上官翹,你好大的膽子,跑到執法堂來鬧事!」

「有人闖門,都出來!」

呼啦一下子從裡面跑出來十幾個守衛。

上官翹拼著一股狠勁兒,幾個人攻上來都不是對手,臺階上已倒下一大片。

這時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她身手上有傷,用守陣,拖死她!」

守衛們紛紛散開去,又從兵器架裡取了長柄鉤叉,他們不住舞轉著雙手,開始四面圍攻,倒鉤利刃閃著寒光。

上官翹攥了攥拳,剛想往上衝,就被一個人按住了肩膀。

她本能地反擊,卻遭到巨大力道鉗制,反被扣住了雙手。

「我帶你進去。」

男子略顯低沉的嗓音,在頭頂響起。

上官翹仰起臉,是迎戰部的正衛、高良薑。

執法堂的甬道里很黑——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一眨,無聲無息地窺視著這莽撞的入侵者。上官翹目不能視物,她跟著高良薑走進這僅容一個人的窄長甬道,又從黑暗漸漸走向隱隱光亮。

二門外的院子裡,站了很多身著暗紅鑲黑滾公服的守衛。他們看到走出來的是她,目光不善,指指點點。

再從逼仄的天井穿過去,往下一直走,才是死牢。跟石窖一樣,也是鑿空了地底,卻更加深入地下,用軸承和重重石門封閉。若沒有蠟燭,內裡昏昏,不知天日。

深幽幽、黑洞洞的地下牢室,一片死寂。

兩個人一前一後的腳步聲顯得格外清晰,還飄蕩著迴音。

一絲冷風席捲而來,上官翹不由自主抱緊了雙臂。

越來越往裡,也越來越黑。

也更冷。

上官翹有些糊塗了。

這麼黑暗寒冷的地方,怎麼會有人呢?又怎麼活得下來……「高大哥……?」

上官翹出聲詢問,她已看不到高良薑的身影。下一刻,卻驀地噤了聲。

因為她聽到——「上官。」

熟悉的聲音,輕飄飄傳來。

上官翹猛地抬頭——高良薑將鉤角上的蠟燭點燃了,幽亮亮的光暈中,上官翹一下子就看到了王冒憔悴而瘦削的臉。

破爛的衣衫,上面暈染了大片大片汙血,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而他的髮絲蓬亂,髮際裡也有血,順著額角蔓延乾涸。

他整個人像是被血汙湮沒了,又髒又亂又狼狽……她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個樣子,他一向是那麼從容自持的。

「師兄……」

她顫聲地喚他。

然後她一步步走了過去。

「師兄,我回來了……」上官翹半跪著蹲在他跟前,仰起頭看他。

她的嗓音那麼輕,她的姿態卑順,而她的眼神——那樣的眼神,猝不及防落進了站在一側的高良薑眼底。這般溫柔而哀傷,虔誠而義無反顧,彷彿她此刻仰望著的不是大限將至的受刑男子,而是她的信仰、她的執著。

高良薑愣了愣,心裡像被什麼撞了一下,很是驚詫而複雜,好像他從未認識過她。

高良薑將火鐮留在牆邊,靜靜退了出去。

王冒的手指動了動,像是要朝著她伸出手。可他整個身體被捆綁著,胳膊束縛在架上,動彈不得。唯有一雙眼睛依舊沉穩乾淨,他看著她,眼底雋永著說不出的情緒。

「你的額頭……怎麼受傷了……?」他說。

他還說,「你回來的好快……我還以為,要見不到你了……」

是啊,差一點,她就真的見不到他。

上官翹的心狠狠一痛,眼圈就紅了。

恐懼,委屈,後怕……這些柔軟脆弱的情緒直到這一刻,才後知後覺地襲上心頭。

「因為我有感應啊……」她輕聲道。

王冒望著她,「什麼感應?」

她微微笑著道:「我感應到,你在等我。」

她才不會告訴他,她夢見了他。

她夢見,他滿身是血、含著笑在她的懷中靜靜地睡去了——她痛不欲生地醒來,那種絕望到撕裂的感受,幾乎透支了她的心。然後,她不顧一切地完成任務,遇佛殺佛,遇神殺神。

她也不會告訴他,她差一點就回不來。

此時此刻,上官翹是何其慶幸,她在這時歸來。

也許,一切都還來得及。

上官翹努力朝著他笑,然而她臉上的笑容還來不及綻放開,轉瞬就僵住了。

她的視線怔怔落在他的兩條腿上,大腿和小腿,都扎著木釘——有的木釘竟是拇指一般粗,又尖又長,深深扎透了血肉,又釘在身後的刑架上。已經不流血了,之前湧出的大量鮮血卻浸溼了輕薄的布料,乾涸變黑,黏在潰爛的肌膚上。那木釘,彷彿與他的身體長在了一起,觸目驚心。

她倉惶地站起身,看向他身上的其他地方,小臂,肩胛,手腕,甚至是掌心……避開了要害位置,四肢全都紮了粗細不一的木釘。

他就像一個被丟棄的人偶娃娃,萬箭攢心,支離破碎,被生生釘在了刑架上。

上官翹用手捂著唇,眼淚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

痛徹心扉。

「別哭啊,別哭。」他的聲音微顫。

他想靠近她,可他動不了。王冒有些著急。

「別哭,我不疼……」

「怎麼會不疼?你這個傻瓜……!」

上官翹的嗓音嘶啞,眼淚流得更兇了,「我才離開多久,怎麼就變成這樣……?你告訴我,你怎麼把自己弄成這樣?」

上官翹的眼淚刺痛了王冒的眼睛。

「上官……」他無可奈何地喚她,心疼,也感到某種迷茫。

他記得很多年前,他走進囚禁石室的時候,那個衣著襤褸渾身是傷的女孩子,她蜷縮在角落裡,身體顫抖,眼神兇悍,卻倔強得沒有哭。那時候的她沒有哭,往後就算受了再重的傷,多害怕,有多疼,她也沒掉過眼淚。

可現在——王冒突然害怕起來,如果他死了……「上官,離我近些……讓我好好看看你……」

上官翹輕輕依偎上去。

她的頭無比依戀地倚在他的肩窩裡,毫無重量,卻能感受到彼此的氣息。

王冒在她耳畔輕聲道,「對不起……」

上官翹咬著唇,眼淚吧嗒吧嗒落在他的衣襟上,「不用說對不起。因為我不會原諒你。」

他憔悴的臉上露出一抹苦笑:「為什麼,我都快死了啊……對待叛徒,親軍都尉府一向不會手軟,你是知道的……」

上官翹震驚地抬起頭。

她的這種神情,讓王冒有一瞬的怔忪。

他笑了起來,「原來你不相信……?難不成,你以為我是被冤枉的……?」宛若夢囈一般,他喃喃地道,「上官,你回來的時候,大鎮撫不可能沒給你看那些證據……不,你一定是看到了……你看到了。你不是不相信,而是不願意相信……」

「不是那麼回事,我為什麼要相信?」上官翹固執地道。

「可我都承認了啊……」

大鎮撫說,就憑他自己已經招認……上官翹的胸口難以名狀的疼痛,彷彿有什麼東西扎進去了,她抹了把臉頰,手指間一片濡溼。

「你再說一遍?」

「我讓你再說一遍!」

王冒近乎悲哀地看著她。

上官翹紅著眼睛道:「所以,你真的早有打算?不是有苦衷,也不是迫不得已……這次我出任務,也是你故意安排的?為的是把我支出去?」

王冒垂著眼睛:「你總是纏著我,不僅是在公署,甚至還有我家……藉口送藥、送飯的纏著我,弄得我喘不過氣來。如果我想做什麼避人耳目的事,自然是要第一個甩開你……否則,萬一什麼地方被你發現了,豈不要壞事……」

上官翹抬起手,狠狠掌摑了他一記。

她的眼眸通紅,朝著他大聲嘶喊:「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因為孤單啊,」男子被打偏了頭,神情落寞,「沒遇見讓自己心動的女人,擺在面前的又唾手可得,儘管不怎麼喜歡,卻恰好可以彌補空缺,所以,暫時屈就一下……」

「我指的不是這個!」

王冒的眼神放空:「那你指的什麼?——上官,事到如今,還有必要問為什麼嗎?」

「我要知道。」

她含淚執拗地看著他,「告訴我,為什麼?」

「如果我說,從一開始我就是皇太孫殿下派來的奸細,你會不會覺得不可思議?我自己也很難相信,這麼多年了,我居然一下子潛伏了這麼多年……」王冒仰頭靠住刑架,像是在追憶,「我可不是什麼杭人,那是為了隱瞞身份偽造的……可笑吧,你居然為此做了那麼多年的江南小吃。可你自己不會先嚐嘗嗎?害得我我為了不暴露身份,強忍著吃了那麼多年……今時今日,應該也算一種解脫吧……」

他說著說著,竟笑了起來。

上官翹的眼淚無聲地墜下來,一滴一滴,暈溼了地面。

「對了,還記得十幾年前你看到那一幕嗎?」

男子蒼白的臉上,露出一抹極盡淒厲的癲狂,聲音也大了起來,「是我勾引他的!是我故意勾引的金櫻子!我們的師父,一向只喜歡幼女,從來就沒碰過少年人……如果那日不是我在他的酒裡下了藥,他也不會那樣!」

上官翹渾身一震,她瞪大眼睛,有些驚恐連連後退,「你在說什麼?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王冒卻殘忍地笑:「難道你都不感覺奇怪嗎?所有師兄弟裡面,為什麼他唯獨會碰我?不,他碰的第一個男童,是我——那一日剛好死士部有很重要的情報送到他手裡,為了獲取那份情報,我有什麼辦法?打又打不過,偷也偷不來,就只好獻身了……也是從那以後,他就迷戀上了我的身體……你不相信?還是不能接受?真可笑,我都已經無所謂了……」

王冒說到這裡,一下子滯住了。

他緩緩抬起眼,冰冷冷地看著她,「竟然一下說了這麼多……你知不知道這些話,我可從來沒對別人說過。真是的,居然還是說了……你果真是來看我的嗎?我怎麼懷疑,你是他們暗地裡派來,用美人計誘我招供的呢?」

王冒說罷,用一種更冰冷陰森的目光含笑盯著她,「可是你真以為我會要你嗎?你早已經不乾淨了。你也被他碰了,你的身子已經髒了……」

上官翹宛若遊魂一般走出地底死牢。

其他人看到她這樣走出來,不約而同投過來的目光,她看不到;他們朝著她說話,她也聽不到。

她不知怎麼走進了天井外的院子裡。雲層散開後的月亮,照澈得地面一片清寒,上官翹跌跌撞撞地跨過門檻,嘴裡還喃喃著什麼,然而她的腳下驀地一軟,就失去了知覺。

高良薑衝過來接住她。

那麼瘦的身體,彷彿一捏就能折斷,觸及卻熱得發燙。高良薑顧不上男女之防,探手摸上她的額頭,燙得嚇人。

他面色一緊,一把將她抱起來,疾步朝著耳房走去……院裡的樹枝被夜風吹拂得婆娑飄搖,一陣嘩嘩的響聲。

寂靜的夜空中,忽有一曲如泣如訴的笛聲,悠揚地飄起。曲調古樸而幽靜,婉轉清揚,飄渺幽怨,仿若是瀰漫著無盡的哀傷。

高良薑踏著這幽咽的笛聲,再次走下地底死牢。

最裡面那間囚室的蠟燭即將燃盡,珠淚肆意淌下,堆積成了厚厚一灘白,聚攏著中間一點微弱火焰。

高良薑看著刑架上的人。

晝夜以來經受不間斷酷刑折磨也從未變色的男子,此刻恍若是行將就木,垂著頭,眼睛渙散而黯淡,臉色灰敗,似無一點氣息。

他被捕的時間並不長,但上面給的時間更少,受命偵訊的幾個人揹負著巨大壓力,不得不將最殘酷的刑罰,一樣一樣施加於這個昔日的同僚身上。高良薑作為施行的人之一,每一時,每一刻,這男子的任何反應、變化,哪怕有最細微的差別,他都清楚地看在眼裡。

一個人能承受的折磨就那麼多,不過短短幾個時辰,他就成了廢人,很快就要放棄了。可當他聽到她回來了,這具殘破不堪的身體,流了那麼多的血,受了那麼多痛苦折磨,居然,在那一刻,又奇蹟般地煥發了生氣。

她不知道他一直以來未沾水米,體力幾乎全無,多熬一時都是艱難。況且白日里,他們又加大了刑訊力度,他已經不能再開口了,眼神也一直游離渙散,聽不到聲音,沒有任何反應,生命之火奄奄將熄。

但是他聽到了她的聲音。

那一刻,他固執地睜開了眼睛,眼神依舊清澈溫暖,毫無保留地望住她。

高良薑不得不承認,那時候,他是動容的。

所以,他撐到現在,就是為了等她麼……「為什麼要那麼說?為什麼要那樣對她?」高良薑道。

明明那麼在乎,卻非要說出最傷人最絕情的話。高良薑覺得自己空長了一身本事,終是猜不透人的心。那種恨不能割掉對方身上的肉,剜掉對方的心,可到頭來,也傷在己身,一樣的鮮血淋淋、肝腸寸斷的感受。

「……你,都聽到了?」刑架上的男子嘴一翕一合。

「我並非偷聽。」

「我知道……是手下人報告的……」

「王冒,你不是打從一開始就是內奸的吧……?」

高良薑看著他。

「曾於方外見麻姑,聞說君山自古無。元是崑崙山頂石,海風吹落洞庭湖——能用這樣的詩句作為身份代號,絕不會在一開始就是敵人。究竟是哪一次的出外行動?那邊的人找到了你,告訴你自己的身世,說你並非吳郡王家人?你也真的相信了?然後就投靠了那邊,毅然決然地背叛了你的機構你的同僚?」

「王正衛,老王……還是其他什麼人——不管怎麼稱呼都好。你曾經受過那麼多的磨練與考驗,甚至是諸多常人難以承受的痛苦折磨,你沒有垮下去,可見你比誰都要堅定,絕不會輕易聽信那些毫無根由的謊言。到底是什麼讓你動搖了?又是什麼時候的事?七年前的那場大任務?還是五年前,你九死一生,僥倖撿了一條命回來的那次?」

高良薑揹著手來回踱步,心裡忽然有些煩躁。

類似這樣的問話,所有參與刑訊的人都問過,問過無數遍。可惜想盡辦法,出盡招數,沒有得到任何回答。他們對待這個久戰沙場訓練有素的死士部正衛,幾乎是不抱什麼希望,唯有等待即將到來的行刑。但是這個時候,上官翹意外地回來了——高良薑不免有了隱隱期待,如果讓她與他見面,或許,他會開口?

然而此時此刻,男子只是懨懨地垂著頭,瞳仁更加的渙散,眼神也更加黯然無光。那道幽咽的笛聲彷彿穿透了厚厚的地下石室,飄飄渺渺,迴盪在了這最深處的死牢——這時候,刑架上的男子忽然開了口:

「我永遠都記得,廿多年前,師父將她領進門的一刻……」

他面露追憶,沙啞的嗓音很飄忽,「那時候,我從沒想過她會成為多麼重要的人,從來沒想過……後來,訓練場毀了,同門散盡,她只剩下我這麼一個師兄,我以為,總是要照拂著她的……但是這麼些年,一直是她為著我……默默的,不求回報,每一次只要我回過頭,她總是站在不遠處……站在,我能看到她的地方……」

男子微微地笑,他的眼睛裡泛起溫暖而柔和的光澤,毫無血色的面頰上也煥發了一絲神采,「就這樣,其實也是好的……與其在我死後,她痛不欲生,不如讓她恨我……最起碼,我的死,不再是她無法承受的噩耗……」

高良薑忽的心裡一緊。

這時,就見王冒的臉表情痛苦地扭曲起來,身體開始痙攣,四肢上原本已經結痂的傷口又裂開。那些紮了大大小小無數個木釘的地方,無數個深淺不一的窟窿,鮮血一起湧出來,一下子浸透了他破爛不堪的衣衫,觸目驚心。

高良薑大驚失色,急忙跑過去,用力按住他,卻見他不住地戰慄,意識全無。

「王冒,王冒!」

高良薑使勁按住他的肩膀,徒勞地用手捂住他流血的傷口。那些木釘拔不出來,也不能拔出來,否則一瞬間他就會失血而死。

「王冒,你聽見我說話沒有?王冒!」

高良薑心急如焚,有個聲音告訴他,不能讓他死,起碼不能讓他這樣死去,否則那個女子將因此痛苦一生。

就在這時,凌亂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

「高正衛,大事不好!」

高良薑焦躁不堪,還有什麼事比眼下王冒的事更不好?

「高正衛,外面有人劫獄!」

「什麼?」

高良薑有些驚愕,卻是回頭命令道,「你過來按住他!」

他滿手都是血,來不及擦,又指著另兩個守衛道,「你帶一個人,守在這裡。你,去把軍醫找來!告訴軍醫,務必要讓他活著!其餘的人,跟我出去!」

子夜,北平城沉浸在黑夢中。

城東的執法堂外,卻是明火執仗,人頭攢動,亮若白晝。

臺階之上,數十名身著暗紅鑲黑滾公服的守衛,列成防守隊形,手執佩刀,面容肅穆,嚴陣以待。

與之形成對峙的,是臺階下一眾黑罩蒙面、體態孔武壯碩的男子。

月輪如銀,一種劍拔弩張的緊張感瀰漫在寂靜的夜空。

「爾等是什麼人?膽敢擅闖執法堂!」

「別說你一個執……什麼堂!就算是北平城,老子不也是照樣大搖大擺地進來了!」甫一張嘴,就暴露了一股市井無賴的癖性。

這個蒙面人大聲叫囂完,其餘的蒙面人都跟著張狂地大笑。

守衛們見此不禁相顧生疑。這時候,高良薑頎長的身影從黑洞洞的大門裡走了出來。

一襲暗紅鑲黑滾的長袍,袍裾曳動,長身玉立,他略微抬了抬手,臺階上一眾守衛訓練有素地撤到兩側。

「嗬,這又是什麼大人物出來了?」

「什麼大人物,哪門子大人物這個時辰還在監牢!」

「可不是,不過就是個狗腿子!」

高良薑看著面前不過二十幾個人,吆五喝六,流裡流氣,無論穿戴還是舉止都像是外地人,不禁微微皺眉。

幾個守衛氣不過,上前請纓道:「正衛,底下分明是一群流竄的刁徒潑皮,吃飽了撐的來鬧事兒,讓屬下領人把他們滅了!」

其他的守衛也躍躍欲試,握著腰刀就要往上衝,被高良薑一個眼神止住了。

高良薑看著臺階下一干人等,淡聲道:「你們聽誰說,這裡是監牢?」

「你誆我?那匾額上不是寫著呢麼!」

一個蒙面人理直氣壯地指了指執法堂大門上方的黑漆長匾。

同伴裡面有識文斷字的,狠狠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笨蛋,那上面寫的是‘杞宋無徵’,哪來的什麼監牢!」

對方撓了撓頭,嘿嘿笑了起來。另一個蒙面人啐了一口:「什麼七宗不爭、八宗不爭……跟他們廢什麼話。我問你,你是不是管事兒的?不是就痛快點兒滾蛋!叫你們管事兒的出來說話!」

「放肆!」

一個守衛大喝道,「宵小鼠輩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容得你們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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