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怨王孫

「我管你是什麼地方?」蒙面人毫不示弱地吼道,「我們要的是人,不想死的,麻利點兒把人交出來!」

高良薑挑眉:「交什麼人?」

「就是你們之前抓的,王冒!」

高良薑道:「哪個王冒?」

「還能有哪個?」蒙面人哈哈大笑,「能被你們抓進這地方的,不會再有第二個叫‘王冒’的吧!」

高良薑的眉頭皺得更緊。

還真是來劫獄的……這時候,一陣巨大的爆裂聲轟然炸響,連帶著腳下的地面輕微的震動。

旁邊的守衛一聲驚呼:「高正衛,你快看!」

守衛指的是西北方向的天空——就在距離執法堂公署的兩條街外,一霎時黑煙滾滾,火光沖天。因離得不遠,還能看到灰塵夾雜著沙礫漫飛,刺鼻的濃煙隨風飄來,眨眼工夫,熊熊的大火幾乎映紅了大半個夜空。

「那不是細作部的位置嗎!」

「不是細作部,是隱者部!難道是……」

守衛們互相交換著目光,無不有些驚惶失措,交頭接耳聲一片。

「你們最重要的訊息庫都著火了,還不趕緊去救火?」臺階下的蒙面人像是意料之中,幸災樂禍地道。

高良薑陡然轉過身,用一種陰冷至極的危險目光,看著臺階下的蒙面人。

親軍都尉府建立以來最大的秘密之一——架閣庫,就在隱者部的東北角,位置隱蔽防範森嚴,除了幾大部的人,連北平官署、北營軍備的人都不知情,底下這些人怎麼會知道?

鼓樓上的警示鼓被敲響了。

一聲緊跟一聲,急促而洪亮。緊接著,前後兩條街的警示鼓也跟著敲響,密集的鼓點,遙相呼應,一傳百里。

沉浸在黑夜中的城東街巷,一家家,一戶戶,在鼓聲中亮起了燈火。

「有道是水火無情。就算西南兩面那些巡邏的、守城的,聽到鼓聲馬上趕過來救,裡面的東西怕是早燒成灰了……你們離得最近,現在過去剛剛好,說不定還能保住點兒什麼!」為首的那個蒙面人抱著雙臂,似笑非笑道。

高良薑陰森森地看著底下這些人,雙拳攥緊,周身殺意上湧。

他皮笑肉不笑地道:「既然你們說我這裡是監牢,那我的職責自然是看守犯人。別說是其他地方著火,哪怕是這裡面起火,我也只能死守。」

「何必虛張聲勢,你心裡難道不著急嗎!」

「著急的應該是你們吧。不過廿多人,面對我這裡的百十來號人,哪來的自信?負隅頑抗,死路一條;回頭是岸,從輕發落。」

蒙面人冷笑道:「我們敢來,就沒打算活著回去!」

「看出來了。」

高良薑拿起守衛遞上來的一塊絹布,擦拭著手上已逐漸乾涸的血跡,不疾不徐,「可你們難道看不出來,你們想要救的人,馬上就要死了?我手上的,就是他的血。一個人能流多少血?刑訊逼供了一日兩夜,他快要死了你們才來,不覺得晚了點兒。」

「你說什麼?他要死了?」

高良薑道:「還剩最後一口氣吧。」

蒙面人似是沒想到,不禁相顧失色。為首的蒙面人惱煩地道:「活要見人,死了,就見屍體吧……你只管把人交出來,是死是活,我們都要帶他走!」

高良薑道:「軍醫才剛進去,這會工夫還在給他診治,現在抬出來,恐怕他一命嗚呼……不相信?還是根本不關心他的死活?要不這樣,我讓你們進去看看如何?」

高良薑說罷,側開身,露出那道黑洞洞的大門。

為首的那個蒙面人眯起眼睛,但見烏漆楹柱,髹飾高門檻,裡面黑燈瞎火的,什麼情況卻是一點看不出來,不禁道:「我說你當我們是傻的不成!如此狹窄的一條道,一個一個過都困難,跟你進去?然後讓你的人一夫當關,守在出口,砍瓜切菜一樣,不費吹灰之力把我們都砍了?」

蒙面人搖頭,「我看你根本就沒有交人的誠意。不撞南牆心不死,敬酒不吃吃罰酒,老子不亮亮真本事,倒是要被你小瞧了——」

他說著,朝著一側招了招手。手下幾個蒙面人搖頭晃腦地走上前,一人拎著一個小酒罈,壇頸用繩子拴著,一晃一晃,沉甸甸的。

「知不知道這是什麼?」

蒙面人陰測測地笑,也學著剛才高良薑出來時的樣子,略微抬了抬手。

身後的一個手下人,便拎著那小酒罈,往後退出了幾丈遠。約莫是距離夠了,他將手裡的酒罈掄起來,掄圓了,虎虎生風,然後猛勁往執法堂裡一扔——那酒罈騰空飛跨,直直越過了甬道,就被扔進了二門裡。

壇瓷砸地,碎裂的一剎,「轟」的爆炸聲,燒起了熊熊烈焰。

二進門裡的守衛趕緊從缸裡舀水,接連潑上去,卻怎麼都澆不滅。幾個守衛脫了外衫七手八腳地往地上撲打,外衫滋滋冒起了白煙,被腐蝕出了一個個大洞,守衛們見狀紛紛往後退。最後用厚毯子覆在上面,又踩又踏,好不容易才把火撲滅。

一名守衛滿頭是汗地跑出來,低聲向高良薑道:「高正衛,是加了綠礬油的硝石火藥!」

饒是高良薑這樣的人,聞言也變了色。他難以置信地看向臺階下這些粗服亂頭、散兵遊勇一樣的蒙面人。

原來,有備而來。

「怎麼,這點小玩意兒,就把你們給看傻了?更帶勁兒的還在後面呢!」

為首的蒙面人說罷,又抬了抬手——兩側的手下走上前幾步,敞開衣襟,各自掏出來一根黑長的銅管。

臺階上的守衛們皺眉緊盯著,不知道對方在搞什麼名堂。可常年跟著燕王軍中征戰的高良薑,是見過大世面的,他認得,這是幾管手銃!

「兩條路。一則,你們立即把人抬出來,讓我們帶走。二則,我們把這裡夷為平地,我們死,你們跟著陪葬,大家一起見閻王!」

「好大的口氣,不怕風大閃了舌頭!看你們有什麼本事把這裡夷為平地!」一個守衛當即就怒斥道。

「砰」的一聲巨響。

那個蒙面人似撣了一下手中的銅管。

而那名守衛應聲倒地。

守衛的胸口還有一個大窟窿,冒著煙,血從裡面咕嘟咕嘟湧出來。

幾個守衛慌忙上前攙扶同伴,卻發現他已然嚥氣。守衛們頓時大駭,對方明明沒有出手,同伴卻死於非命!

「高正衛!」

「高正衛!」

「高正衛!」

守衛們一時悲憤交加,怒不可遏。卻見高良薑筆直地站在那兒,眼神靜穆,不卑不亢。這個主心骨一樣的人物站在那兒,眾人也都跟著冷靜下來。

為首的那個蒙面人眼中露出些許激賞,「看來你確實是個管事。好樣的,有幾分定力!」

高良薑道:「我看你們倒不像是來救人的。」

哪裡是什麼流竄的無賴潑皮,分明是訓練有素的戰士,一副惡叉白賴的樣子,突然冒出來吵嚷著要劫獄。如果剛才守衛們貿然出手,恐怕著起熊熊大火的就不僅是架閣庫,執法堂,眨眼之間也會陷入一片火海。

可這些人不僅能熟練運用綠礬油那樣的東西,來助燃硝石、硫磺、木炭一類最簡單的火藥燃料,居然還手持著軍器局統一製造的手銃。

他們都是軍人。

是朝廷的人……高良薑想到這裡,心下不由有些恍然。如果是朝廷的人——更確切來說,是東宮的人,也就是跟王冒一夥的。難怪他們會對執法堂的構造如此瞭解,懂得利用高拋,往二門裡面投擲火藥燃料。而且他們知道起火的地點,是存放了無數機密訊息的架閣庫;也知道聽見警示鼓,即刻趕過來的是西南兩面巡邏的、守城的,而不是城東的守備。

劫獄、放火;綠礬油,火銃……如此大動干戈,只為了救人?

架閣庫那邊的火還在燒,沖天的火勢映紅了天空,也映紅了執法堂前每個人的眼睛。

這時,就聽為首的那個蒙面人回應道:「救,人當然是要救的。但實在救不出來,我們總不能做賠本的買賣——好不容易來一趟,刀子要見血,手底下要索命!你們實在不給我們方便,大不了魚死網破!」

「欺人太甚!」

「就憑你們這些泥腿子、蝦兵蟹將,不知死活!」

臺階上的守衛們紛紛抽出了腰刀,數十白刃,銀光鋥亮。

氣氛一時凝滯而緊張。

守衛們都繃緊了身子,齊刷刷地看著高良薑,只等著他一聲令下,就要衝殺下去,為死去的那個同伴報仇雪恨!

高良薑卻彷彿游離在這局外,沉默無言盯著腳下的臺階。

須臾,他抬起頭:「好,我讓人把他抬出來。」

話音落地,臺階上的守衛們都愣住了。

「高正衛?」

「高正衛?」

高良薑淡聲道:「執行我的命令,把人給他們抬出來!」

守衛們各個捶胸頓足悲憤交加。站在高良薑身後幾個親信也急了,壓低聲音提醒道:「老大,你別是氣糊塗了,沒有大鎮撫的手諭,執法堂的人絕不能擅自移動關押在死牢中的囚犯!何況還是不日將要行刑的死囚!」

「是啊,拼了就是,還怕了那些宵小不成?」

高良薑沒有回頭,聲音卻冷了:「我說了,把人抬出來,別讓我再說第三遍。一切責任,由我擔負。」

為首的那個蒙面人哈哈大笑:「管事兒的,你是個識時務的!當機立斷,我看好你!」

半柱香的時間——

黑洞洞的大門裡,兩個守衛一前一後抬著一個擔架走出來。

擔架上躺著一個渾身是血的男子。

頭髮蓬亂,衣衫襤褸,無數的傷口,身體彷彿要被血汙和膿水浸透了。他仰面躺在擔架上,緊閉雙目,整個人瘦得皮包骨。

兩個守衛一直將他抬到臺階下,放在地上。

一個蒙面人走上前來,俯身看去,突然掩住鼻子道:「都發臭了!這不是個死人嗎!」

高良薑道:「他還沒死。」

那蒙面人伸手在那男子鼻息下,探了探:「還真是!就剩一口氣兒了!」

為首的蒙面人朝著身後一示意,走出兩個手下抬起了擔架。

「既然你如此講信用,我也不再為難你們了,就此別過!」

為首的蒙面人朝著高良薑一抱拳,就領著手下這些人,大搖大擺地離開了執法堂。

「……高正衛,真要放他們走?」

「不能讓他們走!」

臺階上的守衛已然群情激奮。

高良薑卻陡然轉過身,朝著兩個親信的人道:「你們倆速去一趟城北的藩邸,告訴所有鎮守王府的迎戰部第七衛,無論遇到任何情況,絕不可擅離職守!還有,你們送完信兒,一併留下來鎮守王府,天亮之前,不要再回來,聽明白沒有?」

「是!」

「是!」

兩名親信領了命令,就朝著城北的方向跑去。

「其餘的人,跟著我退下地牢,放閘門!」高良薑又斬釘截鐵地命令道。

守衛、巡役、雜役、庖人……執法堂的百十來號人,一個挨著一個,走下地底石室。

隨著軸承轉動的巨大聲響,沉重的石門開啟,又「砰」的一聲落下。

牆壁凹槽裡的幾根蠟燭被擦亮了。

幽幽跳躍的光,照亮了這個鑿空了地底的巨大牢室——中通的甬道四通八達,東、西、南三面,重重石門。又分不同的位置,上彎下曲,阻隔開了最裡面的大小囚房。不管外面是放火、防煙,還是灌水,均奈何不了,十分易守難攻。

高良薑看著最後一道石門落下來,一直攥著的手才鬆開,他的背後早已被冷汗浸透。

「各自散開吧,找地方休息。」

高良薑揉了揉眉心,朝著身後的百十來人擺手道。

地下石室最是陰冷,入夜之後寒氣徹骨,有一些囚房卻因構造不同,反而冬暖夏涼。一干人等聞言,紛紛往南面的囚房走去。

周遭只剩下了幾個親信,高良薑這時轉過身,低聲問道:「他怎麼樣了?」

「軍醫還在診治,暫時活著。」

「老大,你猜得果然沒錯。那些蒙面人根本沒見過王正衛……屬下是說,那個死囚。」

抬出去的那個,也是個死囚。

卻不是王冒。

跟王冒比起來,那人實在無足輕重,但高良薑的做法也著實大膽,幾個親信都捏了把汗。最讓人驚訝的卻在後面——那些蒙面人竟然照單全收,就這麼把人給抬走了。

高良薑「嗯」了一聲,「上官校尉呢?」

「也已經轉移下來了。軍醫給看過,說是舊傷未愈,又添風寒。」

高良薑皺起眉,那名親信又低聲道:「老大,上官校尉還只是寒熱,暫無大礙。但是王正衛……那、那個死囚,軍醫說,他急需藥石,也急需黨參吊命,否則……怕是熬不過今夜。」

高良薑有些煩躁地道:「要用什麼藥什麼參,讓軍醫去準備就是!」

不等親信作答,年邁的軍醫挎著藥箱,步履蹣跚地走了來:「高正衛,今夜老朽是臨時在這裡守職,所攜帶的藥石十分有限,更無黨參那等名貴的藥材……這地底石牢又陰又冷,本就不適合重傷患,此地也沒有爐子生火、湯碗熬藥,拿什麼給他喝呢?」

高良薑朝著老軍醫、官桂拱了拱手:「官老恕罪,在下一時胡言。在下也知您的難處,可眼下形勢危急而複雜,這石室的大門萬萬是不能再開了。」

官桂一直待在石室裡,不知道外面的情況,聞言不禁露出詫異的神情。一個親通道:「老大,難道你擔心,那些蒙面人一旦發現抬錯了人,會去而復返?」

高良薑淡淡地道:「如果他們能發現的話,這並非沒有可能。」

以區區人數孤軍深入,證明是抱著必死的決心。

但他們又懷揣著殺傷力巨大的火器——執法堂百多人加起來,對抗那幾管手銃不是什麼問題,然而對方還準備了綠礬油之類的助燃物,或許還有更厲害的東西沒拿出來?一旦僵持下去,再沒有任何外援,執法堂裡包括一眾守衛、犯人,以血肉之軀對抗火器,結果恐怕是全軍覆沒。

而高良薑十分清楚,不會有援軍。

北平城的佈防——幾大部的守備力量,加上固有的守城士兵、燕王麾下的北軍,看似織成一個細針密縷、嚴絲合縫的大網,實則城東一帶最為空虛。

負責守城的防禦部的人,大量聚集在城南、城西;一貫散落分佈的第七衛,在王冒落網的這幾日,為防止突發事件,秘密潛派在了城西南二大街的街巷中,負責每晚的巡守;至於迎戰部的影子護衛,都鎮守在城北,日夜輪替,守衛著燕王藩邸,與北門外的燕軍大帳遙相呼應。

唯有一個城東,東面的城門緊閉不開,又背靠著終年積雪的大山,地形幾乎是死角,又是幾大部公署、衛所的聚集地,沒什麼閒雜人等出入,反倒是守衛最為鬆懈的地方。

重中之重的架閣庫莫名燒起大火,足以引起整個親軍都尉府的混亂與驚慌。鼓樓上的警示鼓一響,除了守城的兵士不會動、藩邸外的迎戰部不會動,急促洪亮的鼓聲,必定吸引城南和城西的一部分防禦部和第七衛速速回援,以及離著東街最近的巡邏兵士。

可事出突然,情急之下,眾人一心顧著搶救架閣庫都來不及,不會再有人注意到距離架閣庫只有兩條街,卻地處相對偏僻的東八巷裡的執法堂。

那些蒙面的不速之客,僅憑著廿多人,就敢如此肆無忌憚地在執法堂的大門口猖狂叫囂,也不過是因為事先估計到了這一點。

可他們究竟為何而來?

劫獄,救人?

他們連要救的人模樣都不清楚,怎麼可能是來救人的!那麼劫獄就只是幌子。

火燒隱者部的架閣庫?

不,放火的另有其人——人沒救走,架閣庫卻真真正正是在著火。離得最近、能及時進行搶救的,只有一個執法堂,然而執法堂又被一眾蒙面人困遏在了原地。

高良薑當然可以棄了王冒,領著這百餘人去搶救架閣庫。但是他不能。對方明顯有備而來,敵我不明的情況下,輕率行動很可能被圍城打援——到時候,不但犯人弄丟了,架閣庫又沒救上,撐不到援軍趕來,執法堂的下場還是全軍覆沒。

主動求援,或是通報情況?向誰求援,又向誰通報?這種時刻,除了那些已經趕來城東救火的人,親軍都尉府的其餘固定守備,一處擅動,引起的就是連環反應,很可能一併落入對方圈套。

小不忍則亂大謀,北平大本營遭受前所未有的來犯,對方所攜帶的目的一定十分兇險。高良薑不希望因為自己的一念之差,讓事態變得愈發複雜,更何況,幾大部多年來各自為政,面和心不合,在關鍵時刻能否戮力同心、擰成一股繩,高良薑也沒有把握。

這一夜,將是親軍都尉府建立以來,北平城最黑暗的一夜。

然而高良薑能做的,只有等。

官桂看到一貫鎮定若素的男子,露出如此深重凝思的表情,不由也跟著憂心忡忡起來:

「高、高正衛……高正衛?外面的情況有多糟糕?」

「很糟糕。」

官桂瞪大了眼睛,慌了神。

高良薑又道,「但是您老放心,之所以出這種狀況,據在下猜測,不過是對方調動了多年來潛伏在北平城中的所有力量,畢其功於一役,我們才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但此地畢竟是北平,外面的事,不出三個時辰,就會平息;來犯的那些人,下場也是統統伏誅。眼下還需沉住氣才是。」

老軍醫有些顫巍巍:「要等到什麼時候?」

「最起碼挺到天亮。」

官桂幽幽嘆氣:「高正衛身經百戰,又深諳兵法,素來心思縝密,做事周全。有你在,老朽也就放心了,只是……沒有藥石的話,我們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死去了。」

高良薑心頭一震,他竟是忘了還有一個王冒。

如果可能的話,他希望保住他的命。

哪怕只是暫時保住。

「不,他不會死。」

這時,一個女音突兀地響起。

眾人朝著聲音源頭看去,跳躍的燭火中,是上官翹扶著牆壁走了過來。

她肩上披了件厚重的外衫,是官桂讓一個守衛拿來的。寬大的袍袖,下襬拖地,顯得她整個人愈發弱不勝衣。而她的面色極為蒼白,雙頰上卻染著病態的紅暈,她還在發著高燒。

「上官,你不好好躺著,怎麼起來了?」官桂有些不悅地道。

上官翹扶著牆壁,腳步有些緩慢,她只看著高良薑,重複道:「高大哥,他不會死。」

高良薑有些複雜:「上官你……」

「高大哥,讓我帶他出去吧。」

上官翹緊接著道。

「你說什麼?」

「我說,讓我帶他出去。」

「——你放心,我不是要帶他逃跑,而是帶他出去救命。」她近乎偏執地道。

高良薑深深吸了口氣,用盡可能平靜的語調道:「上官,你太累了,也正病著。回去休息吧,不要胡思亂想。」

「我沒有胡思亂想,我只是不能讓他死!」

「上官校尉,我看你是燒糊塗了……」老軍醫官桂忍不住嘆氣。

上官翹緩步走到牆壁的東面邊緣,她有些虛弱,動作緩慢,神情卻異乎尋常的堅定:「你們不相信我的話?我是認真的……我來向你們證明——」

她撫摸著牆壁上凹凸不平的石塊,「這地方之所以牢不可破,是因為重重的石門——石門由軸承控制,非巨大的拉力不能開啟,就像那些地底石窖,每一道門板都由內外不同的守衛負責……但是這裡不同,裡面的人想要出去,不用那麼費勁,只需要——」

不知何時,上官翹手裡拿著一枚狀似司南的杓形鑰匙,銅鑄,巴掌大小。

她緩緩抬起手,握著那杓形鑰匙,將其按在最東面牆壁下角的一處凹痕——「啪」地一聲,杓形鑰匙,與牆上的凹痕重合,唯有杓柄一端露在外面。

上官翹用左手扶住杓柄的頂部,然後轉過臉來,看向高良薑。

後者卻宛若被一盆冰雪兜頭罩下。

高良薑面色大變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你……你偷了鑰匙?!」

「高大哥應該聽說過,我在沒加入親軍都尉府之前,曾是街頭流浪的乞兒……那時候,我的一手看家絕技,便是偷,這可是我吃飯的手藝呢……」

高良薑緊繃著臉,「我知道,當年正因為你偷到了姚公頭上,居然還得了手,這才獲得了參加招募選拔的資格——真沒想到,這麼許多年過去,你依舊駕輕就熟,毫不遜色。」

那是開啟這座地下石室的總控鑰匙,只需扳動那杓柄,最內的一道石門拉昇而上,往外的重重石門便會一道接著一道,相繼開啟。

那也是他從不離身的東西,用魚線栓連著佩戴在胸前,又揣在最裡懷的衣衫裡。

是什麼時候?在她探望了王冒之後,失魂落魄地從天井走出來的一刻?她昏倒了,他接住了她,就在那時,她從他身上偷走了鑰匙……高良薑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前的位置。從她偷走鑰匙到現在,已過去整整兩個時辰,他竟然沒有察覺。

彷彿是猜到他心中所想,上官翹道:「高大哥一心想著對敵、退敵,那般危急情況,高大哥不僅當機立斷,又懂得事急從權,通時合變。整個執法堂因此得以保全,沒有給敵人可趁之機,都是高大哥的功勞。」

「原來你一直是清醒的……既然你耳聞了經過,應該知道一旦開啟這些石門,會有什麼後果。上官,把鑰匙拿下來——」

高良薑的聲音低沉而無比威嚴。

「那些蒙面人來劫人的時候,我在耳房,什麼都聽到了,聽得很清楚……可是,我不能。我不能讓他死……高大哥,算我求你,讓我帶他出去……你讓我帶他出去,我就把鑰匙還給你,把整個執法堂的安危還給你!」

「你這是在威脅我……!」

一個親信這時悄然靠近,「老大,屬下可以用飛刀取她性命。」

「我知道高大哥手下人才濟濟,多的是百步穿楊的好手,」上官翹苦笑,「但我這個死士部的,也不是擺著當樣子的。高大哥要不要試試,誰的手,更快?」

她說罷,作勢要扭動那個杓柄。

「不要!」高良薑急道。

他閉了閉眼睛,朝著身側的親通道,「退下去!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輕舉妄動!」

「上官,我已經說過了,天亮之前,石室的大門不會再開啟。你真要為了一己之私,葬送百十條人命?他們都是你的同僚,是不是為了一個叛徒,你寧可犧牲你的同僚?」高良薑瀕臨暴怒的邊緣。

上官翹斂下眼:「高大哥,這座地底的石牢,不止正面那幾道石門一處出口吧……?」

高良薑猛地抬頭看她。

「你忘了,我也是親軍都尉府的人。」上官翹嘲弄地道。

高良薑深深吸了口氣,「這樣,各退一步。我讓人出去取藥。」

上官翹搖頭:「剛剛軍醫說過了,這裡沒有爐子生火、湯碗熬藥,就算是有足夠的藥材,他一樣會得不到救治而死。」

「上官,你不要逼我!」

「高大哥,不過是一個死囚,你何必這般固執?」

「丟了這個死囚,高某一樣擔待不起!」

「不會,他不會丟,」上官翹天真地道,「我只是帶他出去找藥救命。」

「上官翹,你說這話自己相信嗎?你只是帶他出去找藥。接下來,你還會帶他回來?然後兩日期限一到,再眼睜睜看著他被行刑處死?」高良薑掩飾不住失望,「你知不知道他是叛徒,你協助他叛逃,就跟他一樣成了叛徒!還是你本就打算跟著他一起叛逃?」

上官翹咬著唇,下意識地握緊了那杓柄:「……高大哥,別再做無謂的口舌爭辯,你沒有選擇!別再拖延時間了!」

「不,是你沒有選擇,」高良薑目光冷酷地看著她,「即便我應允了你,讓你帶著他從後面的門走,他已經是個連站都站不起來的廢人,到時候你既要扶著他,又要握住這銅杓來威脅我。就憑你一個人,難道還能分身?」

「他不是廢人!」上官翹目露仇恨。

「我只是實事求是!如果你辦不到二者兼顧,我奉勸你打消這個愚蠢的念頭。」

上官翹眼神轉涼,「誰說我是一個人,不是還有官軍醫。」

被點到名字的官桂,眉頭不免皺緊。

「上官,我可不會幫你。」

「不,你會。」

上官翹強硬地道,「因為你最怕死。如果你不幫我,我就再沒有辦法,那麼,大不了玉石俱焚。」

官桂氣憤道:「你威脅我老人家!」

高良薑卻發出一聲冷哼,「你怎麼不說,讓我幫你。」

上官翹道:「官軍醫——」

官桂神色變幻,低著頭,像是在踟躕。

這時,高良薑瞥過來視線。官桂不經意地抬起頭。兩人交換了一個目光。

「……好、好吧,我答應你。」官桂支支吾吾地道。

上官翹卻露出一抹嘲弄:「官軍醫,你行醫半生,更是個不折不扣的道家人吧?道家人一旦發誓,必定不會食言,否則會害怕躲不過因果。官軍醫,光一句答應可不行,我要你發誓!發誓你會幫我,發誓你會一直守在這裡,如果高正衛派人阻攔,你就要第一時間扳動這個銅杓,讓石門依次開啟——不要用你自己的命發誓,用你那剛剛出世的兩個小孫兒發誓!」

「你……你……!」

花白頭髮的老軍醫哆嗦著肩膀,險些氣得背過氣去。

「上官,何必為難一個局外人?」高良薑冷冷看她。

上官翹道,「如果高大哥不為難我。」

「笑話!難道你覺得我還對付不了一個老人?」高良薑諷刺道。

上官翹明白高良薑的意思,一旦官桂接替她站在機關前,高良薑能夠不費吹灰之力從官桂手裡奪下鑰匙,卻能保證官桂不會有機會轉動杓柄,開啟石門。

「官軍醫,原來高大哥並不知道你的底細——這倒是提醒我了,你還需向我發誓,不能對我出手,更不能阻礙我。」

官桂聽到這話更加哭喪臉。

一側的高良薑卻是徹底震住了。

他怎麼會不知道官桂的底細。他萬萬想不到,上官翹竟然知道官桂的底細。

看來她什麼都想到了。至纖至悉,滴水不漏。

「上官,不管你讓誰幫你,我都不會讓你帶著囚犯從我管轄的監牢裡離開——」

高良薑的眼神徹底冷下來,目光之中泛起了絲狠勁兒。他鬆了鬆手腕上的鐵環,「咔咔」響聲,在空蕩的石室裡顯得分外驚心,「我本也不想傷你,我一直在給你機會,但你死不悔改、一意孤行,高某隻能對不住了……」

男子說罷,一步一步朝著上官翹走過來。

她不由一驚,握住杓柄的手猛地使力,「你真的要逼我出手?你不怕我把石門開啟!」

「你儘管開。拿下你,再重新關閉石門——從最外面一道門,到最裡面一道門,將近三里的距離,道路曲折,就算外面真有人要攻進來,也需一段時間準備。對我來說,這點時間足夠了。」

說話間,頎長的身軀已逼至近前。

上官翹瞳孔倏地緊縮,然而未等高良薑先動手,官桂在那一刻出手。

幾乎是同一時間,兩人揮舞拳腳交戰在一處。

拳鋒至密,如暴風驟雨,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能任職迎戰部的正衛,高良薑的身手不遜於北營大帳裡的任何一個將軍,何況他久經戰陣,攫戾執猛,驍勇強悍,有萬夫不當之勇。然而官桂的力道大得驚人,也出招奇快,鐵掌發勁,呼呼生風,重若霹雷。

兩人這般硬碰硬,一霎時竟是難分高下。

誰又能想到,看上去又老又弱的一個花白髮老人,居然有這般如龍似虎之勢!在場的幾個親信均是嚇壞了,呆愣愣看著年紀相差懸殊的一老一少,你來我往,勢均力敵。

電光火石之間,高良薑卻忽的節節敗退。他踉蹌地倒退到牆壁邊緣,不可置信地捂著狠狠擊中的小腹,正想再上來較量拼殺,突然眼前發花,一個趔趄倒了下去。

幾個親信見狀,大叫一聲「不好」,衝上前去幫忙。剛邁開步子,也是頭暈目眩,眼冒金星,一個個暈厥在地上。

是迷香!

高良薑用手臂支撐著地面,連站都站不起,只覺得天旋地轉:「竟然是、迷香……用這麼下三濫的招數……你究竟是,你是……」

官桂扶著牆壁,抹了把額上的熱汗,喘息道:「我老人家一把年紀了,對抗你這種正當壯年的猛漢,自然要耍點手段。」

上官翹這時鬆開握著杓柄的手,已經是一身的冷汗。

「官軍醫寶刀不老。」

官桂道:「也多虧你拖延時間,讓迷香的藥力發作,否則可不好對付。」

更虧得高良薑事先取下了兩腕上的精銅手環。

他是真的不想傷了她。

上官翹將那司南形的銅杓鑰匙拿下來,走到高良薑身邊,輕輕放到他的手裡。

「我不會開啟石門。可我也必須帶他走……對不起,對不起……但是你放心,我們悄悄地離開,不會有人知道,也不會有人追究。畢竟,他早就被那些蒙面人劫走了,不是嗎……」

上官翹說罷,就起身離開,卻被高良薑一下子抓住了手腕。

他面容鐵青,咬牙切齒,死死地瞪大眼睛看她,「上官……」

上官翹掰開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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