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翹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日清晨。
晨曦清透的微光,通過小窗子一絲一縷地透下來,鐵閘上還停著幾隻雀兒,時不時傳來幾聲啾啾鳥鳴。
上官翹微微側過頭,讓陽光灑在臉上,輕輕的,暖暖的。
這時候,石窖的厚重的大門開啟了。
她和衣起身,看向來人。
「上官姐姐,睡得可好?」
門口站了個俏生生的小姑娘,一身湖綠衫子,塌鼻子,圓臉龐,卻眼神晶亮。是東廚的小綠。
「是綠丫頭啊。」上官翹露出笑臉,隱隱有些失望。
「……不然姐姐以為是誰?」小姑娘眨了眨慧黠的眼睛,笑盈盈地捧著一套裙衫走進來。
「已經有換洗的衣物了。」上官翹指了指小案上。
「大鎮撫說,上官姐姐剛出任務回來,十分辛苦。昨晚窩在這裡一宿,又冷又潮的,怕是連口熱湯都沒喝上,特地讓我好好準備呢。」
說罷,變戲法似的從背後拿出一提食盒。
「有勞你。」
小綠道:「讓我來伺候上官姐姐梳洗。過一會兒,還要去見大鎮撫。」
上官翹坐在小案前,從銅鏡裡打量身後的小姑娘。這還是她第一次仔細地看她。
這雙拿著木梳的小手,指肚和掌尾滿是老繭,左臂袖子裡露出的肌膚內側有摩擦厚皮,再看向右臂也是如此。以前她以為是廚房的活計粗重,現在想想,慣用雙戟的手也是這樣的。
「綠丫頭,你也是第七衛的人……?」
上官翹只是猜問,卻換來小姑娘一個極坦白的反應:「嚇,被姐姐看出來啦!」
上官翹也很驚訝:「第七衛、掛銜在迎戰部?」
她想起昨日帶她來的那個迎戰部的校尉官、石韋。
「不是,掛銜隱者部呢。」
原來是聶朗的手下。上官翹喟嘆道:「到底還有多少第七衛的人,隱藏在眾人不知道的角落裡。」
往日里當使喚丫頭似的,呼來喝去。想不到最不起眼的,反而身份最莫測。
小綠吐了吐舌頭:「其他人都說我是最不像第七衛的第七衛,但我供職的年頭可長了!」
上官翹也恍然記得,打從她進親軍都尉府,好像東廚的小綠廚娘就在,不禁道:「綠丫頭……你不是比我還年長吧……?」
有些人天生娃娃臉,身形也玲瓏小巧,哪怕年歲老大,也總像是長不大似的。走南闖北那些年,上官翹不是沒見過奇人異士。
小綠笑嘻嘻地道:「上官姐姐,你真會說笑。人家……比你小半歲呢。」
小綠這時已給上官翹梳好頭,又一蹦一跳地過去拿食盒。掀開蓋子,裡面的早膳還熱氣騰騰的。
一碗紅糖棗子粥,配三道清淡小菜。三塊薑片糕,一枚烏雞蛋。
上官翹一看之下,面頰有些紅,難怪這姑娘又特地送來一套嶄新裙衫。
「小綠你真是有心。」
小綠眼睛亮晶晶:「都是女孩子嘛。」
簡單用完早膳,小綠又為上官翹打理得一絲不苟的衣飾。兩人走出石窖。
石窖之外是一個甬道,甬道一橫一豎連線地面,出口的石門是朝上開的。拉動石門的軸承裡外都有,不僅需要持續的大力氣,想要進入甬道,還需從地面跳下來——這高度,可不是一個小姑娘能駕馭的。
小綠能出現在被視為秘密的石窖,也證明她並非一般人。
兩女順著牆壁攀爬上去,小綠的身手也相當快,到了最頂上,小綠伸手敲了敲石門。
「嘎吱」的沉重聲音,石門緩緩地移開,外面明媚的陽光一下子湧下來。上官翹抬手擋了擋眼睛,就被率先跳到地面上的小綠拉了上去。
外面是大片的荒地,土城半壁,周圍還有些茅屋,西近城是一片農田。三里地處,還有一個城外的駐所,高屋垂瓦,歇山式頂,正門口掛著北平屯墾軍第十七衛的牌子。
大鎮撫就在裡面。
走到駐所前,小綠目送著上官翹進去。上官翹回頭看她一眼,小綠有些悵然地招了招手。
「還看,辦完事不趕緊回去!」
庖人正送菜車過來,看到小綠,上前敲了敲她的頭。
小綠躲了一下,「你還說我!你自己不也在看。」
「誰說的?我是來叫你的!」
「你的一隻腳都跨進門檻了……!」
「……」
小綠嘆了口氣:「我只怕上官姐姐要傷心呢。」
庖人也嘆了口氣:「我覺得,大鎮撫挺看重她的……」
小綠仰起頭來:「都關進石窖了,還叫看重?」
「你不懂。那不是不信任,正相反,是信任,也是出於照顧。否則依照那倆人的關係,早就押送去執法堂了……再說,如果昨日就讓她那麼進城,等回到死士部,要面對別人什麼樣的眼光啊……」
小綠鳴不平道:「上官姐姐根本不知情!」
「所以直到這一刻,她還是幸福的。」
小綠有些惻然。
作為留守的成員之一,為了避嫌,上官翹這兩年已經不常見到大鎮撫。這一次不僅被點名召見,還如此的揹人耳目,從外院走到裡面這一路不長,上官翹心裡卻千迴百轉,琢磨不出頭緒。
戶牖都敞開著,薛博仁負手站在桌案旁,側身朝著門的方向。
上官翹站在門口,朝著他斂身行了一個禮。
「進來吧。」
薛博仁一擺手道。
已不惑之年的大鎮撫,蓄著一臉絡腮鬍子,劍眉虎目,炯炯有神,看上去十分威嚴。再加上往年跟隨燕王殿下南征北戰、平寇蕩匪,一身呼之欲出的鋒銳之氣難掩,整個人就如挾著煞氣的刀鋒,脾氣不免暴躁、易怒,讓人恐於接近。
但這幾乎是看著她長大的人。嚴父的面容,慈父的心。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大鎮撫,一下子彷彿老了很多。不惑之年,兩鬢卻開始斑白了。
「你這次的任務完成的很好——」
薛博仁放下手裡的公文,轉過身看著她道,「原本該給你慶功,但是在你出任務的這段時間,部裡面意外揪出一個內奸,造成的影響十分惡劣,不得不委屈你暫時在石窖裡宿下。辛苦了。」
上官翹有些瞭然。堂堂第七衛都出動了,跟內部大事十之八九有牽連,但是大鎮撫親自出面釋疑,這倒是頭一次。
「屬下不敢言苦。」
薛博仁「嗯」了一聲:「你可知抓到的是什麼人?」
「……死士部的人?」上官翹猜問道。
「很聰明,知道我會這麼問你,那個人必然是你熟識的。」
薛博仁開啟格子架旁的洞廚,從裡面取出一摞文書,「你且看看。」
「這是……」
「全部的證據。」薛博仁道。
「證據?關於……內奸的證據?」上官翹驚愣。
薛博仁點點頭。
上官翹更加意外了,一時沒敢伸手接:「這、恐怕超出屬下的許可權了……」別說是她這個級別,就算是幾大部的副衛都接觸不到這類文書。
「看看吧。」
某種力不從心或者說是疲憊而頹喪的感覺,從薛博仁正伸手按壓的鎖緊眉心,一直縈繞到了上官翹的心頭。上官翹忽然有些鼻酸,究竟發生了什麼大事,有這樣大的殺傷力將大鎮撫擊垮……上官翹怔了怔,她被自己莫名冒出來的想法嚇了一跳,不,沒什麼能將大鎮撫擊垮,她在胡思亂想什麼?上官翹失笑地搖頭,依言將那摞文書接過來。
不算厚。像每一次需要細細閱覽事奏時那樣,她將其分成幾份,按順序攤放在桌案上。她又去拿鎮紙。
一陣風忽然從敞開的窗扇吹進來。
北平的盛夏是酷熱而沉悶的,北平盛夏時的風也是酷熱而沉悶的,總帶著一股倦懶到極致的灼熱暑氣。這時的風卻來得十分急,竟將桌案上雪白的紙張呼啦啦捲了起來——她還來不及抓住,已在眼前飛散。
紙張打著旋兒飄起,又伏落,層層疊疊鋪了一地。
上官翹暗道一聲「該死」,趕緊彎腰去撿拾——那麼多張紙,上面的書寫也有些潦草,字字句句,密密麻麻,她卻一下子看到那個名字。
彷彿不期然而然地,那名字,撞入她的視線,又彷彿她理所應當看到。總是這樣,她的視線總是會被與那個名字有關的一切吸引。
上官翹拿起第一張。
整件事的起始,是在兩個月前——「清理者」的新任襄佐、顧煙雨,從初五日往後,照例每天去城西、南二大街接收走貨商們送來的情報。經過幾日的破譯,其中屬於「死士」的部分,顧煙雨整理完,讓人送去了死士部。隔日,她發現有一份遺漏了,被誤放在了「細作」的情報裡,為了說明情況,顧煙雨親自走了一趟。
然而到了死士部公署,負責的書記、竹苓,告訴她,送來的情報份數不多不少。
「沒弄錯吧,份數不多、也不少?」
顧煙雨訝然地在最後兩個字加重音。
這強調性的詢問惹來竹苓的不滿:「怎麼會錯?顧襄佐,你是在質疑我的辦事水準嗎?」
「不不,」顧煙雨急忙擺手,「不過阿竹,真的要麻煩你再去核對一遍。」
既然數量對得上,那就是她又把其他部的情報誤放在了「死士」的情報裡?
顧煙雨不禁在心裡大呼「糟糕」。
竹苓認為這個剛被提拔進藩邸的小襄佐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故意神經兮兮地來顯揚身份,心裡不屑,不緊不慢地又重新整理一遍,結果還是一樣。
「真沒發現差誤啊?」
「沒有,沒有,」竹苓滿臉不耐,「要我說幾遍你才相信?這些都是顧襄佐你前日送來的,你不是應該更清楚!」
顧煙雨心裡震詫,也沒計較竹苓的態度。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袖中的那張白箋。
怎麼會多出來一份「死士」的情報……顧煙雨留了個心眼兒,她沒把情報拿出來,也沒聲張,她再三致歉了竹苓,心事重重地揣著情報又回了點景軒。
當日下午,顧煙雨暗中給這個月發出情報的幾個府、州、縣一一去信,詢問駐在當地的「死士」負責人,本月情報發出的份數——外放的那些「死士」、「細作」,按照地域劃分,各地有一個總的負責人。所有情報發出之前,會集中在負責人那兒統一過目,對於情報的內容、份數、發出時間,負責人都心裡有數。
畢竟是留守北平的「清理者」,又有資格住在藩邸,外面的那些人,端的是要給她三分薄面。在顧煙雨發出信函後的半個月中,她收到了一封又一封來自各地的回信——她逐一查對,每一處都沒有問題。除了嘉定。
上個月十七,嘉定城「死士」的情報發出。一共是二十四份。
當月初八日,抵達北平。
從嘉定傳出的情報是二十四份,顧煙雨收到的來自嘉定的情報,卻是二十五份。
顧煙雨大為疑惑,立刻回信給了花姆媽。花姆媽是嘉定城「死士」的負責人,同時又對駐派在貴州道上的「細作」春三彤負責。花姆媽覺得顧煙雨有些小題大做,但當她告知給了春三彤,向來嗅覺靈敏的春三少,當即就猜測:嘉定城或許有「死士」被策反了。
「策反?這……三少太敏感了吧!」花姆媽聞言驚心不已。
「可不是,就憑一份多出來的情報?你開什麼玩笑!」
花姆媽和賀七兩人都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斜倚著窗牖一襲襦衫垂墜的輕媚男子,搖著小扇,慢條斯理地道:「要不要打賭?」
花姆媽和賀七面面相覷。
能說出這話,表示春三彤有超過七成的把握。
「真不是開玩笑……可是,為什麼?」
春三彤輕啟紅唇:「經驗。」
經驗是個好東西,想反駁都找不到理由。
「那萬一是小顧那邊出差錯了呢?」賀七不死心地道。
春三彤將扇子別在胸前,媚眼如絲地回眸一瞥:「萬一不是她錯了呢?」
不是顧煙雨出錯,就代表嘉定城可能已有「死士」被暗中策反……事情大發了。
實際上,顧煙雨的這次發現十分偶然,如果不是她連續忙碌了兩晝夜,頭昏腦脹,一不小心把其中一份情報放錯了地方,永遠不會發現情報數量上的問題。至於她去信各地「死士」負責人的這種行為——跨部之間,不允許私底下互相干涉,否則等同營私,被上面知道是要被降級的。賀七覺得顧煙雨不僅人傻、膽子也大。
春三彤讓花姆媽和賀七著手去排查,過完一遍篩子,一直將信將疑得理直氣壯的倆人心涼地發現,果然不出春三彤所料,嘉定的「死士」中有兩人被暗中接觸過了!賀七又驚又怒,把人抓起來——連續幾晝夜的審問,其中一個熬不住,供認不諱:貴州道監察御史、趙世荇威逼利誘,許以厚祿,條件很簡單,每次傳情報回北平的時候,替東宮額外捎帶一些訊息。
這已經是去年上半年的事。那個「死士」很聰明,每次向花姆媽報備完,又暗中去接觸走貨商,用加了「料」的情報,替換掉那份已經報備過的情報,花姆媽因此一直被矇在鼓裡——而這也意味著,一部分走貨商也被策反了。
嘉定的幾個人都有些瞠目結舌,對方利用親軍都尉府的情報傳遞網,暗中遞送自己的訊息,竟已達半年之久!如此嚴重的疏漏出在嘉定,花姆媽等人慚愧不已也惴惴不安,經過商量,春三彤讓賀七親自回去一趟,立即將情況上呈。
薛博仁大為震怒,許久未有的內部調查再一次秘密動了起來——薛博仁讓幾個心腹在隱者部的架閣庫,以調閱磨勘的名義,翻查以往半年中所有的情報存檔。不僅是「死士」的,還有「細作」、「暗衛」、「清理者」,全部都要查驗。
幾日下來,毫無發現。
——那名被策反的「死士」已供認不諱,這就代表,東宮或趙世荇安插在北平的內奸,就在親軍都尉府的幾大部中。但是在架閣庫什麼都沒查出來,又證明這個內奸的級別不低,有許可權接觸那些情報,並且,能暗中將有問題的情報全部拿掉。
要符合以上幾點,這個內奸必在與情報處理有關的環節之中:
從情報遞送,到情報接取,分別由走貨商和「清理者」完成。「清理者」又負責破譯和分類,接下來,分送往幾大部。
幾大部各自進行「勘合」——也就是第一查驗環節——很是浩繁,需要結合、追溯執行層面的各項部署,由幾大部的武職正衛,領著手底下人一起來做。
勘合結束後,所有的情報送到防禦部,進行「磨勘」——第二查驗環節——主要是校對和再分類,防禦部的每兩名文職書記,負責一個部的情報磨勘。
磨勘過後,一切確認無誤,便是「歸檔」——統一送到隱者部,由三位參事負責。
這一系列環節,固定的幾個負責人,均有重大嫌疑:
「清理者」的襄佐顧煙雨。
細作部的正衛郁李。
死士部的正衛王冒。
防禦部的督監盧銀寶。
隱者部的正衛聶朗。
隱者部的三大參事:宜男、宋昀、趙如意。
至於其他參與的人,譬如防禦部的幾個文職書記——不同月份會輪替,沒有誰固定負責哪一個部。中間經手的、跑腿兒的,隔段時間也會輪替,都可以忽略不計。
首先排除掉的是顧煙雨,因為這件事是她發現的。
同時,涉及人員如此之多,也就不能斷言,問題一定出在死士部。
那麼。
——每次趙世荇給這個內奸送的訊息,除了夾在嘉定城「死士」送往北平的情報裡,會不會還用到了貴州道上其他府州縣的「死士」、「細作」?
——死士部這一次多出來的情報是不是偶然?
——其他幾大部的外派成員中,有沒有可能,也有那麼一兩個人被策反了?
目前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趙世荇給出的訊息上面一定標有特殊記號。
但麻煩的也是這個。
顧煙雨最先拿到情報,但她只會按照親軍都尉府的碼本,針對不同的情報進行破譯。至於趙世荇的訊息,卻是在加密的信函之下,再次加密——也許是多出來的某一份;也許不多不少,而是某份情報裡的幾行字——如果不知道規律,根本無從下手,顧煙雨也沒有對方的碼本,不可能發現異常。
等顧煙雨將分類後的情報送到幾大部,幾大部的負責人各自進行「勘合」的時候,或是再往下的「磨勘」環節、最後的「歸檔」環節,除卻內奸之外的所有人,在情報份數對得上、內容無誤差的情況下,也不會發現端倪。
這便是說,這個內奸可以很從容地將手上的情報過篩子,按照標記,找到文字,再用自己的碼本,進行拆解,獲知趙世荇的指示,最後將這份有問題的情報拿掉——如果沒有顧煙雨這偶然的一次「疏忽」錯放,當真是神不知鬼不覺。
薛博仁讓嘉定城的人加緊對那名落網的「死士」進行盤問,爭取從他嘴裡挖出這個特殊標記。酷刑之下,那名「死士」能說的,全都撂了——他也不過是個傳信兒的,只跟最上面的趙世荇接觸;拿到的所有東西,都是趙世荇事先準備好的。至於標記是什麼樣,標在哪裡,訊息最終要遞送給誰,往下還有沒有拆家,一概不知情。
無法確定的不好下手查,能夠確定的又毫無用處。
——內奸疑雲裡涉及到的人,幾乎涵蓋了幾大部的最高階別,是親軍都尉府培養了多年的棟樑之才,不能冒然地逐個去質詢,更不能不問因由、全部清洗,否則無異於殺敵八百、自損三千,得不償失。
大鎮撫指派的幾個負責調查的人都有些焦頭爛額。
然而,春三彤幾乎一下子就將目標鎖定了。
春三少最拿手的,就是反推:趙世荇是怎麼找到秘密安插在嘉定城的「死士」的?還一下子找到兩個?
無論其他幾大部的外派人員有沒有被策反,這都是必須查清楚的問題。
花姆媽懷疑是那兩個傢伙原本就有異心,賀七覺得是他們本事不夠,不小心露餡兒了,再被利益引誘、上了趙世荇的賊船。春三彤伸出一根青蔥似的玉指,風情萬種地搖晃兩下——正相反。如果策反收買這兩個「死士」的目的,是專門給安插在北平的內奸送訊息,最有可能的情況應該是,內部有人事先將「死士」的名單,透露給了趙世荇。
「這回事出在死士部,我就姑且以死士部來做一個假設——王正衛是死士部的武職一等階,級別足夠高,手裡掌握著一部分的人員名單。這‘死士’的級別,是按照天干十個字來劃分,王正衛擁有最末四個等級的花名冊。咱們揪出來的那兩個混賬,剛好一個是‘辛’等,一個‘癸’等,都在這最末四個等級內。」
「假設是王正衛將貴州道上的這部分‘死士’名單,暗中給了趙世荇,趙世荇最終選擇了他擁有最多別院最多田產、最為熟悉的嘉定城,一切就很好解釋了。更重要的是,王正衛身為留守的一等階,正是情報處理的負責人之一:‘勘合’,緊接著小顧的情報‘破譯’,是第一查驗環節。」
春三彤說罷端起茶盞來,潤了潤口。
花姆媽適時插了一句:「我覺得,顧襄佐這次發現‘死士’情報多出一份這件事,是意外,絕不會是偶然——因為那倆人被策反是在半年前,半年時間,已送出去不知多少份加了‘料’的情報。」
春三彤道:「這就是了,幾大部的一等階,都知道每個月將會從各地收到多少份情報,但情報數量有誤差的事,卻從未有人提及。為什麼?除非某個一等階就是內奸。假設是細作部的鬱正衛、隱者部的聶正衛——同為武職、同樣負責‘勘合’環節,可這回偏偏事發在了死士部。假設是防禦部的盧督監、隱者部的三大參事——他們都是文職,負責的都是‘磨勘’、是第二查驗環節,為什麼王正衛在以往的第一查驗環節中,一次都沒發現過情報的數量問題?」
事情已經很明顯了。
春三彤幾乎是沒費什麼腦筋,就將這裡面複雜的結構關係分析得條理清楚,賀七卻聽得一陣眼盲心亂,好半晌,他如夢方醒地站起身:
「我實在佩服姚公和大鎮撫——咱們親軍都尉府,四大機構、六個部,還不算那些單論的第七衛……如此龐雜的所在,當初是怎麼建立起來的?居然能按部就班、各司其職、井井有條……」
有這話,是聽懂了。
春三彤滿意地點點頭:「很好,可你沒抓住重點。」
賀七撓頭道:「重點是什麼?」
「王冒是內奸。」
死士部的正衛王冒,是內奸。
這只是春三彤的個人想法,論證很充分,缺乏實質的證據。薛博仁再三斟酌之後,讓賀七帶給嘉定眾人的命令是:守口如瓶。
賀七不明就裡,卻不得不把抓起來的兩名死士放了,否則引起趙世荇的懷疑,反而打草驚蛇。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在防禦部校尉官、秦玖組織的一宗捕魚行動中,撞入網中的,是王冒。
上官翹坐在地上。
她手裡的紙張被反覆翻看好多遍,已經不那麼平整,邊角微微卷起。
她依舊在看。
每一張、每一句、每一字,彷彿要將紙張上的內容刻進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她抬起頭來:「大鎮撫……」
大鎮撫也陪著她坐在地上。
「看完了?」薛博仁道。
上官翹輕輕「嗯」了一聲:「但這不是真的。我不相信。」
她的目光異常透亮而堅定,將這些文書放在膝蓋上對齊了一下,又拿在手裡。
「王正衛是死士部有史以來最年輕有為的一等階,他在外八年,南來北往,一點一點憑真才實幹慢慢拼殺出來,功績無數,很多同僚都受過他的恩惠,幾個武職的正衛跟他也是過命的交情。五年前他才因傷留守,您說過,他是按照接班人來培養的,他怎麼可能是……」
上官翹哽住了,她說不出那兩個字。
她攥了攥手裡的小摞紙張,又理直氣壯地說了下去,彷彿這樣就能將紙上的一切推翻:「自從接任了文職,五年多來,他幾乎每日都待在公署,輪休了也不歇著。對著那些堆得老高的文書,經常要熬得雙眼通紅,每每查到錯處,能改的能做的,他便自己都做了……」
「大鎮撫,」她出神地看著地面某處,眼眸忽然放空,「其他武職的正衛都不喜歡處理這些文書工作,能推則推,他其實也不喜歡的,卻非是親力親為、不願麻煩手下人。他從來沒說過什麼,我卻知道,因為他跟其他的一等階不同,他的胳膊廢了,再拿不了刀,不能連筆都拿不好……」
上官翹帶著很天真的期許轉過身來,看著與她並肩坐著的男子,「大鎮撫,他是那麼好那麼善良的人,您知道的……而且您不是經常說,誰都會做錯事,都有不小心的時候,唯獨我們的王正衛審慎仔細、總是做到十分。如果,如果他真的做錯了什麼,難道不能看在他辛苦十多年的份上,也寬恕包容他一次?」
薛博仁被上官翹眼睛裡的某種東西刺痛了。
他想過上官翹回來以後得知真相的反應,或許她會拒絕相信,會歇斯底里地大喊,或者是痛不欲生,崩潰地失聲哭泣……都不是。
她一遍遍地看手裡的證據,看得那般認真。但是她的手在發抖,薛博仁從那張平靜得過分的面容看得出,她的心裡其實比誰都清楚:劫數已到。
但她還是放下了那摞紙張,開始質疑、辯解,彷彿她真的篤定這一張張紙上寫的都不是真的,彷彿她真的不相信。
但與其說她是在說服他,不如說,她是在說服自己。
「上官,為什麼要這麼快回來?」
薛博仁複雜地看著她,隱忍著心裡的淒涼。
如果你如期歸來——
「如果你如期歸來,」大鎮撫說,「我不會讓人去半路截你再把你關起來,也不會讓你看到這些證據,你得到的只會是一個結果,不管你願不願意接受、願不願意相信,他都……不在了。」
天知道大鎮撫如何將最後三個字說出口。好殘忍。
上官翹的一顆心剎那像被刺穿了。
如果她如期歸來,他便不在了。
不是像以前他出蟄執行任務那樣,也不是長久地潛伏在某一處,而是消失在人世間,永遠,再沒有一點痕跡。
上官翹手指冰涼地捂著頭,渾身都戰慄起來,她失神地微笑:「不……為什麼?憑什麼?」
「就憑他自己已經招認!」薛博仁近乎低吼。
「可那是他們逼供,他們對他用刑!他是有職銜在身的功臣,他的身體不好,他們怎麼敢這麼對待他?」上官翹就像是親眼目睹了一切慘狀,她緊繃著身子,眼底滿是兇狠的控訴,「萬一他有什麼苦衷,萬一他是迫不得已……」
上官翹說著,突然跪到薛博仁跟前,用手扶著他的膝蓋,「大鎮撫,他是王冒啊,他自小被您看著長大,連您都不願意相信他了嗎?」
薛博仁從來沒見過她這個樣子,心裡不禁一疼,但他咬著牙狠心甩開了她的手:「夠了,不要再說了,一切已經查得很清楚,沒有苦衷,也沒有人逼他!上官翹,我會告訴你這些,是讓你認清楚他的真面目,讓你跟他劃清界限站穩自己的立場,不是讓你給那個叛徒求情的!」
「而且——兩日後他就要被處決了,以反叛的罪名。」
薛博仁攥緊的手微微發顫,情緒不受控制地往上翻湧,是憤怒,還是失望、痛心——他親眼看著這兩個孩子長大,他們經歷過怎樣的委屈怎樣的苦痛,他們又是多不容易才有今日,他比誰都清楚!可是……薛博仁轉身去桌案上拿起茶杯,想要用茶水將胸臆裡的情緒壓下去,上官翹卻猛地撲過來抱住了他的腿。
「大鎮撫!」
她嘶喊出聲。
「不能殺他!」
這一聲慘叫刺痛了薛博仁的心。大鎮撫卻笑了:「為什麼不能?親軍都尉府對待叛徒、內奸,殺一儆百,從無例外,何況他是東宮那邊安插在北平的一根毒針,他肩負著將我們所有人置於死地的使命!我為什麼不能殺他?」
上官翹怔怔地鬆開手,「好——」
「那就一命,抵一命。」
她抬起頭來,只覺得心頭有一團火在燒,眼眶也是熱的,目光發燙。
士為知己者死。
她是「死士」。
而這不就是「死士」歷來的宿命麼?
上官翹突然感到某種不可思議的高興。她和他,都是「死士」,她已經想不起是哪次一起出任務,好像是五年前他還沒留守的時候,那時他是總指揮,她是執行人,他跟她說,士為知己者死,如果這一次,真的不能挽回——他替她。
她永遠忘不了他那時的微笑,就像毫無掛礙,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