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九張機

「什麼,是他?」

桌案前正寫公文的人,聽罷奏報驚得站了起來。

「是,屬下也沒想到。怎麼會是他。」

秦玖低著頭,神情懊惱,就像做了錯事的孩子。

他萬萬沒想到,守株待兔十幾天,最後出現的人,竟然是死士部的正衛,王冒!

薛博仁又緩緩坐了回去。手握著狼毫筆沒動,一滴墨汁落下,暈開在了宣紙上。

「我知道了。」

薛博仁低沉道,「這件事先不要聲張。」

秦玖頹喪地道:「當時跟著抓人的太多了,幾乎都看到了他的臉,這事兒恐怕瞞不住……」不僅瞞不住,現在整個親軍都尉府已然是滿城風雨。

薛博仁長久地沉默著。

好半晌,他抬了抬手。

秦玖知道這是讓自己離開。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低低地斂身,他倒退著出去了。

其實秦玖想跟薛博仁說的是,他對這件事存疑。

就王冒的身份而言,他會出現在那個巷子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難以接受,卻並非沒有這可能。但是,他出現的時日對,時辰不對。

秦玖和鬼白曾跟了那人一連個把月的工夫,有白日,但大多在夜晚,那人顯然對城西的環境極熟,夜視的能力也相當好,縱是烏雲遮月的黑暗下,也往往走得如履平地。他們從未看到那人的長相,是因為他每次出來活動都會罩一件披風。風帽拉得低低的,而且步速快,迂迴繞路,一眨眼就把後面的人甩掉了。每回走的路線也不同,毫無規律可循。

依照那人的小心程度,如果不是他的其中一個聯絡人落網,供出有這樣一個奸細存在的話,秦玖覺得,能夠發現那人的可能性很低。然而讓人十分惋惜的是,聯絡人的級別不夠,不知道那人的真實身份,供職在哪個部也說不出來。

秦玖只有鬼白一個幫手,掌握的證據不充足,沒摸清楚狀況前並未冒然上報,因而不敢太聲張,唯恐打草驚蛇。這樣廣撒網,人手又不足的情況下,尋覓那人的行蹤很是費了一番工夫。更惱人的是,那人鬼得很,連續幾日,秦玖僅能確定他來城西的那條必經之路,至於他是從哪條路走來這必經之路的,要去哪裡,棲身之所又在哪裡,一概不清楚。

經驗老道的秦玖深知這是一個厲害角色,心理素質極其過硬,想要抓他,沉住氣才行。可就在這個時候,早前捕獲的那個聯絡人,突然死了!秦玖得知這個訊息,簡直暴跳如雷。可他啞巴吃黃連,只得暗暗飲恨:

是誰殺了聯絡人?莫非是跟蹤行動被那人發現了,所以先下手為強,把自己人給幹掉了?誰又有那麼大的本事,在防禦部的私牢裡殺人滅口?

一連串的疑問讓秦玖頭痛欲裂。原本他打算跟出個結果便罷,如果勞而無獲,索性直接抓了,讓他們兩相對質。可現在他手裡唯一的籌碼沒有了。

秦玖無比的惱恨、失望,所有的努力,功虧一簣。懷著異常煩悶的心情,秦玖漫無目的地在城西亂逛,打算尋找些蛛絲馬跡,忽的,那人又出來活動了!柳暗花明!秦玖驚喜的同時,一個猜測從他心裡冒了出來:聯絡人或許不是他殺的;更有可能,那人根本不知情……皇天不負苦心人,他和鬼白終是在那夜發現了那人的目的地。

秦玖阻止了鬼白立刻抓人的動作。抓他一個?太便宜了。順藤摸瓜,他要的是將整條脈絡都挖出來,再順著這條線,揪出背後更大的人物。這將會是親軍都尉府清寂這麼長時間以來,最大的一次頭功!抓那人,不過是這裡面的第一步。

然而抓到的是王冒。

秦玖在一眾歡欣鼓舞的同僚的簇擁下,一顆心如墜冰窖。

他太心急了,當時的那種氣氛影響了他的判斷,他甚至都沒好好看清楚,以至於忽略了最關鍵也最致命的一點:王冒敲錯了門!

早前逮捕起來的七戶人家,沒用上嚴刑拷問就有了結論。秦玖是吃這碗飯的,豈會看不出一個訓練有素的戰士,和一堆普通百姓的區別?他甚至不用對方承認。那個拆家——就住在巷子從裡面數第二戶。而王冒當時敲的,卻是那戶人家的斜對門。

幾乎在命令說出口的一剎那,秦玖就知道錯了。可他已無力阻止那些急著爭功的同僚往上衝。

事實上,當他知道抓起來的人是死士部的正衛王冒,就更無法開口,甚至不能對薛博仁說。因為秦玖心裡十分清楚,王冒的公然落網,直接打亂了上面部署許久的一個重大計劃。

他已經錯了一次,不能再犯另一個更嚴重的錯,他只能將錯就錯,一口咬定王冒就是那人。這樣王冒的被抓便是情理之中。否則,他萬死難辭其咎。

走出薛博仁的書房,秦玖用目光掃了一下週圍,見沒有外人,朝著苑中的幾個手下揚了揚手。

幾個暗衛會意,操起兵器就快步出去了……防禦部的這宗捕魚行動,很快就在親軍都尉府裡傳揚開來,幾大部簡直亂成了一鍋粥:相信的、懷疑的、惋惜的、斥罵的、看熱鬧的……流言蜚語,甚囂塵上。

更多的人感到不安。

在親軍都尉府,隔段時間總會有這樣的內部肅清,一旦牽連的人數多起來,一些清白人反遭誣陷的例子,便在所難免。更有甚者,有的人為了邀功或是找機會報復私仇,會挖空心思,捕風捉影地捏造案情。

這一次起火的源頭雖在死士部,但像王冒那樣高階別的正衛都能是內奸,以後誰還有立場說自己一定沒有嫌疑?保不齊上面一怒,又來一次大範圍的清洗。

幾大部因此人心惶惶,頗有些人人自危。

這個時候,尚在休沐中的趙如意,正獨自一人在家。

趙如意的性格有些孤僻,不喜與人來往,說起話來又有些陰嗖嗖的,這使得別人不容易與他處得來。天長日久,閉門謝客,便鮮少會有同僚登門拜訪。若非如此,死士部出了那麼大的事,趙如意也不至於毫不知情。

趙如意從順義賭坊出來後,又到街上閒逛了半個時辰,買點兒宵食,這才溜溜達達回了家。

關起門來,他拆開王冒給他的布包。

裡面零零碎碎的都是信函,一共有十一封。大多是日常往來書信,另有三封是公文式的行移,卻是草稿。年份跨度已經很久了,最早一封信和最後一封,時間相隔長達五年。

全部是王冒偽造的。

紙張的新舊不一,墨跡的新舊不一,連款識都不一樣,年頭久的斑斑駁駁,摺痕嚴重,墨跡有的已暈開,紙張也泛黃了,摸起來有些薄;年頭新的則紙面光潔,字跡乾乾淨淨,摸起來又硬又幹燥……一封一封地攤開,鋪滿了桌面,趙如意當然認得上面的筆跡——都是燕王的。

如果這些信函貨真價值,不僅是親軍都尉府的隱者部,就連北平藩邸的文書機構,內府的文書機構,包括驛司的官吏、鋪長、司兵所有人在內,全部要卸任自刎以謝罪——為了防止中央部門和地方官吏擅自行文,同時也為安全保密,洪武十五年,朝廷規定了「行文半印勘合制度」:由內府製作專用的空白公文紙,加蓋印章,統一編號,裝訂成冊;各官府若需行文,一律到內府領取,上面登記有領用的衙門和公文所涉及事項,並留有半邊印章。而勘合制度,也就是公文存根制度,將兩半文書合在一起,通過對其印識、字號與內容的比較、勘驗,以辨別真偽,防止欺詐。

不論是地方各府、州、縣的衙門官署,還是在外練兵的將軍、就藩邊鎮的王侯,一律要按照此制度行移出外的公文。地方若有機要事件呈報中央,必須縣申州,州申府,府申布政司,轉達六部,不許驀越。如洪武十四年令:本司職專出納,與內外諸司俱無行文移,有徑行本司者,以違制論。後來,又敕諭規定:諸司不憑勘合,擅接無勘合行移,及私與行移者,正官、首領官各凌遲處死,吏處斬。

攤在桌案上的這些信函,其中有七封,用的便是內府發的公文紙——花椒白麵公文紙。預先加蓋了通政司[通政使司,簡稱通政司,俗稱「銀臺」,掌出納帝命,通達下情,勘合關防公文,奏報四方臣民實封建言、陳情申訴及軍情、災異等事,是「喉舌之司」。]的半印——蓋著另外一半印識的公文紙,作為存根,照例會留在通政司。

這些公文紙不會是燕王府向內府領的,北平藩鎮更不可能派人去京城向通政司報備,因為用作私人書信往來,擅用中央的行移空印公文紙,是「詐偽」,按《明律》當論斬。趙御史那邊是怎麼冒名頂替燕王府的名義,拿到通政司的空印公文紙,具體情況趙如意不得而知,但必然是費盡了周章。

趙如意猜測,這是之前東宮或趙御史那邊派人來北平的時候,連同那份牽情嚴重的密報,一起交給王冒的。王冒領了屬意,便在空印的公文紙上面,仿造燕王的筆跡,寫了這些書信。

既然是通政司出來的公文紙,蓋著司裡的半印,標記了北平燕王府用,通政司必然會留有存根。也就是說,將來這些信函一旦被捅出去,只要到通政司那邊去調閱查驗,存根的公文紙與信函的紙張一對,立刻就知道這些信函的真偽——趙御史的這招,雖不按常理,卻端的狠辣,兩個印識加一起,鐵證如山!

當然,所有信函的落款處,不僅要有通政司的半印,還必須蓋著燕王的印寶。

將窗幔微微拉開些,趙如意湊近了,趁著還明亮的天光,仔細辨認這些信上面的筆跡。王冒相當聰明,仿寫同一個人的信,卻沒有用同一個筆體——一個人在五年前的字跡,和他五年後的字跡,一定會有所區別。而且根據當時的心情不同、手腕的力度、寫信時的時間鬆緊……字跡都會發生變化。

美中不足的是,乍一看,十足燕王的筆跡。細細觀察下來,還是會看出細微的差別。但是足夠了。王冒臨摹的技藝,爐火純青。

趙如意將這十一封信,逐一通篇讀下來,和煦的春日裡,他渾身上下不寒而慄。

信上面說,燕王一早知道皇上重病,秘密勾結傅友德,意圖謀反。

燕王,傅友德,重病,謀反……趙如意一時沒反應過來,腦海裡卻忽的湧出了一樁舊聞:

洪武二十五年,傅友德請懷遠田千畝,帝不悅,曰:「祿賜不薄矣,復侵民利,何居爾?不聞公儀休事耶?」

戰功赫赫的穎國公,是當年隨皇上南征北戰的開國功臣之一,戎馬廿多年,從副將到大將,每戰必身先士卒,忠勇英武,功績卓絕。其子傅忠,娶壽春公主;女兒為晉世子之妃。傅家是煊赫功勳,家主手握兵權,又是皇親國戚,後被加封太子太師,可謂是位極人臣。

這個素來沉默不羈的大將軍,洪武二十五年,突然向皇上請求要懷遠田地一千畝,結果惹得皇上極不高興,用素有廉名的春秋時魯國宰相、公儀休,隱喻譴責他的「侵民利」。此事發生後第二年,傅友德被召回;第三年,以「侵民利」罪,被賜死。

趙如意能做到隱者部的參事,自然對朝中的逸聞軼事瞭如指掌。洪武二十七年,傅友德因「侵民利」罪被賜死——這只是朝廷給出的說法。朝野之外,還流傳著另一個版本:

大抵是二十七年,冬宴上,皇上一時興起,命穎國公傅友德領兩個兒子來面聖,等傅友德再回到宮筵上時,手裡卻提著二子首級,汙血淌了一地;隨後,傅友德痛呼哀哉,當殿自刎。在場的文武百官目瞪口呆。皇上更是暴怒不已,當即下令發配傅家滿門。

穎國公死得離奇而蹊蹺,聳人聽聞,一時間震動朝野。因茲事體大,事後又給出一個較為體面的說法,用以粉飾太平。

但是細想想。洪武二十五年,傅友德因「侵民利」被皇上斥責。

二十六年,被急召回京。

二十七年,因「侵民利」被賜死。

比較同年其他事看看。洪武二十五年,太子歿,八月安葬;九月,立其第二子為皇太孫。

二十六年,則是藍玉案發生的年頭——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告涼國公藍玉謀反,藍玉被誅,剝皮實草;牽連族誅的達一萬五千餘人。

二十七年,十二月初十,傅友德大殿自殺後不久,定遠侯王弼家中自殺。

這一連串的事件前後跨時三年,看上去毫無聯絡。但是趙如意看完面前這一封一封偽造的書信,心裡卻突然敲開了鼓。

按照信裡面的起始時間,第一封,恰恰在洪武二十五年,是燕王秘密寫給穎國公的,讓其自珍自重,莫耽思慮,給闔家留條後路。第二封、第三封,也是同樣的意思。接下來第四封,在太子病故後不久,還是燕王寫給穎國公的,大意是對冊立皇太孫一事的不滿。第五封,二十六年,藍玉案發之前,燕王對穎國公的某種警告。另附一封穎國公寫給燕王的回信,言辭激憤,隱隱帶有不臣之意。再往後,兩人書信來往漸密,謀反意圖便十分明顯了。

所有的信裡面,幾乎都提到了同一個內容,皇上的病。而最後兩封,二十七年,落款日期分別是九月十二、十一月初三,冬宴之前,都是燕王寫給傅友德的,警告意味更加強烈。

如果趙如意不是一早知道,這些信函乃是由王冒偽造,他很難不認為,這一樁樁的事真真切切發生過、這便是一切的原來面貌。因為,所有書信放在一起,詮釋了穎國公之死的真相。

陽光照在身上熱烘烘的,卻驅散不了瀰漫在心裡的寒意。趙如意雙眉緊鎖,神情凝滯,此時此刻,他的心中有一個無比巨大的疑團。他想起了之前在隱者部的架閣庫裡看到的,那份一直困擾著他的關於東宮、關於詹事府的密報……「砰」的一聲。

有什麼東西砸地,就在窗外的院子裡。

趙如意一個激靈,猛地站起來,下意識就是拿起一件外衫將滿桌子的信函覆蓋上。

他關上書房的門,從花廳掀開門簾出去一看,院子裡有一個半大的孩子,灰頭土臉,表情愣愣的,張著嘴看著他。

北方這氣候,開春之後被褥容易返潮。趁著陽光好,家家戶戶都會支起竿子,在自家院子裡曬曬棉被、棉襖,再存放起來,不易黴變。趙如意一個人住,日常打理一貫井井有條。

這孩子應該是從院牆上翻下來的,結果不小心掀倒了曬竿。趙如意看到掉在地上的被褥,被面上蹭了泥,還有幾個腳印子。

「我……我只是、來撿風箏的……」

小男孩兒怯怯的,用手指了指籬笆圍起來的一小塊地,裡面種了些蒜苗和芹菜。一隻五彩斑斕的大風箏,蜈蚣形,不偏不倚,壓彎了所有剛露頭的幼嫩莖葉。

趙如意陰沉著臉,一言不發看著他。

小孩兒嘴一扁,坐地上哇哇大哭。

趙如意走到籬笆前,把那風箏撿起來,抖了抖土。拎到小孩兒跟前。

「閉嘴!」

厲聲一喝,煞氣十足。小男孩兒一下哽住了,滿臉淚花,委屈地看他。

「拿著你的大長蟲,」趙如意冷冷的,「然後趕緊跑,像個耗子一樣快。從我的院子裡消失!」

小男孩兒揩了把鼻涕,訥訥地抓起風箏,一溜煙就跑了。

重新把竹竿支起來,趙如意彎腰從地上撿拾起被褥,又是泥又是土。他皺了皺眉,把被面扯下來,扔在一旁的辣椒架子上。

回到書房,關起門來,趙如意拿開蓋在桌案上的長衫。

王冒說得一點沒錯,看完這些信裡的內容,他心裡的疑問果真是比從前更大、更多了。

趙如意伸手搓了搓僵硬的臉,有些自嘲地嘆了口氣。留給他的時間已不多,目前最緊要是完成王冒交代的任務。至於什麼勞什子的真相——等一切塵埃落定,他怕也該揣著那個大大的疑問,去下面排隊領孟婆湯了。

逐漸西斜的日頭照透了窗格,灑在桌角的一封泥封的信箋,泛著層橘色的暖光。那是所有書信中唯一封口的。王冒曾叮囑他,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拆開看。

居然還是泥封。

趙如意失笑地微微搖頭,他拿起第一封信函,開始著手準備。

密林裡的風透著微微的涼,拂過樹梢帶起一陣婆娑的沙沙聲,夕陽西下的林蔭道上,一個女子和一眾黑衣蒙面人靜靜對峙。

女子面挽白紗,一身利落的短打,顯得十分乾練,掩不住的是楚楚風姿;飽滿的額頭,柳眉似淡月籠煙,一雙眼睛美則美矣,透著桀驁,野性難馴。

一對七。

看樣子是有備而來。

幾片淡粉色的花瓣打著旋飄下,輕輕擦過女子的肩,她彎了彎眼梢,絲絲縷縷的殺氣開始在密林間蔓延。

剎那間,出招!

那女子手裡沒有任何兵刃,動作卻快若閃電。黑衣人腰裡都彆著刀,也赤手空拳跟她打。

雙拳難敵四手。女子卻格外兇悍,一招一式極為密集,竟是讓七個黑衣人難以近身。撩腿踢在一個黑衣人胸膛,她抓住對方胳膊,瞬間借力半旋起身,下劈狠狠斬在了另一個的腰腹。拳鋒落在第三個人頭上。三名黑衣人跌倒在地。

其餘黑衣人相視一眼,卸下輕視,開始配合往上衝。

都是訓練有素的人,更何況還是精壯勇武的男子,手下放了力道,一剎時拳腳揮灑,鼓鼓生風。避實擊虛,上下盤分開攻擊——一個黑衣人腿風掃過,又一拳猛勁補上;另一個黑衣人欺身上前,頂膝狠狠擊在她的肋骨,女子猛地翻身閃躲,卻冷不防背後的拳鋒又至,她被打得踉蹌倒退。

虎視眈眈的黑衣人圍攏過來。

女子勉強定住身體,氣喘吁吁,頗為狼狽,露在面紗外的一雙眼睛,卻越來越綻放出興奮的光芒。

對方攻上來的剎那,女子一個旋身,忽的屈膝以手杵地,抓住把沙土,猛地漫天一揚。黑衣人被迷了眼睛,倉惶後退。女子的殺招卻在那一瞬凌厲使出。更快,更猛,也更狠。沒有絲毫花架子,是格鬥技巧,更是實戰的殺招。

撂倒一個,又閃電般欺身到近前,女子用手肘狠勁鉗住一個黑衣人的脖頸,猛然往後拖。高了她近一個頭的男子,被迫半仰著身體任由她帶著後退。形勢逆轉。餘下兩人疾步緊逼,卻不敢靠太近,拳頭捏得咔咔作響,一個黑衣人已抽出了佩刀。

柔軟而脆弱的喉嚨,頸椎拼命向後仰以求生。上官翹的手腕抵住黑衣人的下顎,纖細卻有勁的小臂扳著他後頸,同時往下發力。「喀」地輕響,宛若枯枝隨時折斷,男子發出一聲微弱而絕望的嗚咽。

「住手!」

其中一個黑衣人揭下面罩,露出面孔。

其餘幾個人見狀,也揭下了黑麵罩。

「上官校尉,我等奉大鎮撫之命,帶你回去。」

上官翹看著一地鼻青臉腫的黑衣人,又看了看說話的那個。

那黑衣人從懷裡掏出塊牌子,高高舉起:「迎戰部,駐麗正門校尉官,石韋。」

說罷,將牌子扔了過來。

上官翹接住的同時,就鬆開了手裡的俘虜。

「這麼說,你們是第七衛的人?」

上官翹分外詫異。

親軍都尉府的編制有兩種:一是收編在幾大部的公署、衛所,編制內的小部分人,留守北平中樞;絕大多數則是派駐到各個省的府、州、縣。另一種就比較特殊了,也很神秘,既在幾大部有職銜,還身兼軍銜、官銜,分散在北大營、驛道,或是駐守城門;遇事聽調,平日裡服役於本職,並不在部裡面露面。

為了與幾大部區別開,這第二種編制,便稱作「第七衛」。即,除了暗衛營三大部、死士部、細作部、「清理者」之外,第七個衛所。

在第七衛中,一些人的級別和許可權非常之高,甚至越過了大鎮撫薛博仁,直接對總指揮使姚廣孝負責,即便是幾大部的最高階別,往往也不知道他們的身份。而第七衛又掌管著親軍都尉府的法紀、軍紀,有權對幾大部的人進行糾察、質詢,更有跨部糾察的許可權。這般明暗相間,彷彿是一重機關下,又紮了釘子,讓人防不勝防。

上官翹柳眉微蹙,上面向來不會輕易調動的第七衛,這次卻在回城的必經之路上伏擊她。

「跟我們走吧。」

那個黑衣人上前,道。

上官翹把牌子還給他,拱手道:「得罪了。」

石韋看到手下幾人一瘸一拐地走過來,不是捂著肋骨,表情痛苦;就是扶著脫臼的手肘;要麼按著額頭,指縫往外正淌血。傷得最重的是那個被鎖喉的,要同伴扶著才能走。

「早聽說死士部裡藏龍臥虎,高手如雲,果然是聞名不如見面。」

「何必客氣,是你們手下留情才是。」

石韋苦笑道:「早知如此,倒不如一早亮出身份。」

「怎麼,你們難道不是專程來捉拿我的?」

「何出此言?」

「沒有一早說明來意,是因為你們不確定當我看到是自己人,是否一定會乖乖繳械就擒,所以選擇了動手。」

上官翹說到此,蹙眉道,「我這次出的任務雖略顯倉促,卻也圓滿完成。究竟什麼事要你們堂堂第七衛大駕出動?」

石韋沉默片刻,道:「我只能說,我們不是來捉拿你的。其餘的,職責所在,恕我不能多言。」

上官翹原本也沒指望從這些黑衣人口中得知些什麼,聞言道:「那你們不該摘下面罩。都說第七衛一向以神秘著稱,今日一下子讓我見到七個,往後再打照面,我可不能保證一定不會跟你們敘敘‘舊’。」

上官翹抬手撫了撫左腹。她也傷的不輕。肋下生疼,想是骨折了。

這時候,她手腕上的檀木串忽的一鬆。

那麼堅韌的魚線竟然斷開了。飽滿圓潤的檀木珠子,一顆,一顆,一顆,一顆……噼裡啪啦撒了一地。上官翹倉惶低下頭,就見掉落的珠子,在地上砸出一個個的小漩渦;又彈跳起來,滾出了老遠,陷進塵埃裡。

上官翹的心像是也跟著拆散了,驀地心慌。

她趕緊蹲下,手忙腳亂地撿拾。

身上沒有絹帕,一顆顆撿起來,只得兜在衣角里捧著。她小心翼翼地挨個擦拭,有些委屈。

「時辰不早,咱們該走了。」

石韋輕聲道。

上官翹抬頭望了望逐漸陰沉下來的天。起風了,吹起了她的髮梢,衣袂翩飛。

她不由自主攥緊了手裡的檀木珠子。

「走吧。」

起風了。

前一刻還好端端的天,忽然陰雲密佈,風呼呼,像是一場大雨將至。

窗扇被大風颳得來回來去,嘎吱作響。趙如意起身支上窗支,忽的就是一陣急密雨點,冰涼的雨珠和著涼風一起撲進來,掃了他滿臉。趙如意趕緊把窗牖關上。

「什麼鬼天氣!」

趙如意嘟囔了一句,他拿了件蓑衣披上,去屋外院子裡撿拾那些沒來得及收的棉被和棉衣。

原已晾曬得乾燥,過了黃昏沒收,又開始返潮;澆了些雨,溼乎乎的一股潮味。

趙如意將這些被褥和棉衣悉數丟在角落裡。

涔涔的雨點時急時緩,拍打在窗紙上。屋裡黯淡了下來,他把燈盞點上,又擦著了幾根蠟燭,擱到一側的亮皮櫃子上。

桌案上的信函大部分已經疊了起來,工工整整擺在桌角,上面壓著一塊鎮紙。只有一封還攤開在眼前——第四封,落款是洪武二十五年,九月初三,太子病故後不久,燕王寫給穎國公的,大意是對冊立皇太孫一事的不滿。

王冒把這封信仿造得十分用心——信中言辭平穩,行文樸素,很像燕王一貫的口吻。然而下筆卻有些沉,簡直力透紙背。看到這封信,不難想象出寫信人當時內心壓抑的憤怒。

那麼,字跡與往日的有些出入,也就情有可原了。

趙如意是做文職的,自然更擅於臨摹,但他自問達不到王冒那樣的水準。也沒有太多時間給他練習。因而選了相對容易的第四封信——一直寫足了兩個時辰,兩肩痠疼,手指僵直,虎口發麻;寫廢了四五十張公文紙,桌案上、腳邊,扔得滿是廢紙團兒。趙如意才停下來緩口氣。

公文紙是從隱者部公署裡拿的,與官署裡的花椒白麵公文紙,還是不一樣。卻最為接近。趙如意沒敢在普通的紙張上練,也沒用宣紙,以防真正謄寫的時候手生。

他正在重複王冒做的事:臨摹燕王筆跡。

不是他沒事找事做,也不是病急亂投醫。正相反,趙如意心裡十分有數——先前王冒將這些信函交給他的時候,讓他在所有信紙的落款處,統一蓋上燕王的印寶。自然要有燕王的大印,否則這一封一封證據「確鑿」的謀反信函,等同廢紙一堆。可是,趙如意不僅不可能拿到燕王的印寶,連他的私印、廢印也拿不到。

大明的官印,別稱「關防」、「條記」。開國之初,皇上為防止官吏舞弊,特將方形印分左、右兩份,須兩次鈐印方能拼合完整,避免了偽造濫用。各級衙門官印大多為闊邊粗朱文,九疊篆體;印紐多為扁圓形長柄,印背刻年號款。各級衙門官印,均由各衙門的首領官收掌,同僚佐貳官,用紙於印面上封記,俱各畫字,十分審慎嚴格。

藩王的印寶又有不同,乃是玉箸篆書印,存放在燕王府,由藩鎮下屬文書機構掌管。應該是燕王的某個書房,裝在一個帶鎖的銅匭裡。每用寶時,由書辦官揭帖,呈報給府丞;府丞再去燕王跟前請旨;燕王批准後,府丞方可回到書辦官處鈐印——府丞只是傳信的,不能接觸印寶;能接觸印寶的書辦官,沒有使用印寶的權力。鈐印時,印寶不得離開書房;不用印時,三位書辦官一同畫字封存,鎖入銅匭,不得擅動。

別說趙如意是隱者部的人,沒有進出燕王府的許可權,也靠近不了;即便趙如意像「清理者」那樣,有資格進出燕王府,活動範圍也僅限於西廂的兩進偏院、姚廣孝的小書房——那幾處地方,與整座燕王宅邸是隔開的,屬於附院。想要接近主院宅邸,還須經過重重把守的衛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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