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蘇幕遮

在位於城南的防禦部的衛所後面,隔著個小巷,東面一間小小庖廚裡,上官翹繫著圍裙站在灶臺旁邊。白皙纖長的手,用兩塊疊得四四方方的絹布墊著,正從爐灶上把一個小鍋端下來,鍋裡是滋滋冒著熱氣的糖漿。

她在跟庖人學做松子糖。

將鍋裡的濃稠糖漿傾倒在一塊方案上,一層又一層,鋪得厚厚。再從碗裡抓了一把槐花幹、松子仁、花生碎——槐花幹是錯用了鹽醃漬的,只放一點兒。松子仁是剛烘乾的。花生碎已搗得一粒粒,還摻了白芝麻……均勻地灑在琥珀色的糖漿表層,再淋上一層糖漿。

趁著沒完全凝固,用小鏟刀使勁壓得平扁方正。

溫軟晶瑩的糖飴,包裹著香酥餡料,簇簇匝匝,用刀分切成小方塊。上官翹一顆一顆捏起來,搓得小而圓,銅錢大小,碼在案子上,像一顆一顆玲瓏剔透的心。此刻尚未硬透,溫溫熱熱,又彷彿輕輕一碰便會融化,柔軟而惆悵。

掌勺的庖人就站在一側。

什麼是孺子可教,這便是孺子可教。

最初一點著爐灶就潑油,幾次險些燒掉整個東廚。後來一高興,瞎放配菜,結果弄得食物相沖,讓試菜的人吃得上吐下瀉。曾經多次被熱油燙破了手背,也敢把一條活魚直接往油鍋裡面扔,炸得噼裡啪啦驚天動地……此時此刻,竟已似模似樣了。

庖人長吁短嘆,雖是做糖果這樣的簡單手藝,卻有一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感覺。

「嚐嚐。」

第一顆成品,先孝敬師父。

庖人卻之不恭,笑眯眯地接過來。

上官翹自己也吃了一顆。

餡料足足的松子糖,擱在口中徐徐化開:蜜的甜、松子的香、槐花的馥郁、花生碎的脆,還有白芝麻的醇口……都融合在小小一顆糖,香香軟軟,黏黏彈彈,甜中略有一點鹹。入喉軟燙,彷彿一整顆心都跟著醉了。

庖人西子捧心一臉陶醉:「好吃。」

糖果的香氣從東廚小小的戶牖飄了出去,輪值回來的同僚們探著頭,一個個垂涎三尺。

上官翹拿出一早準備好的雙層提盒,上面擱上糖,下一層則放一張素箋。

箋上只得洋洋灑灑幾個大字:

換你的檀木!

這口氣,真是囂張!

她將提盒交給一個小廚娘,讓她等足十五日,再送到指定的地方。小廚娘捂唇笑盈盈:「我知道呢,是要送給王正衛的。」

「可是為什麼要十五日後再送去呢?」

小廚娘又困惑道。

上官翹沒聽到小廚娘的疑問,摘下圍裙,用巾絹擦乾淨手,她已經出了東廚。

今天是她出蟄的日子,這便要出發了。

上官翹是從城西平則門走的,路過最熱鬧的城西大街。

十五日之後,一個人也從這裡走過——趙如意走到富春茶樓時,大堂里人聲鼎沸。

夥計搭著白褂子,手裡提著大茶壺在茶客中間穿梭不息。一張張八仙桌,坐滿了人,喝茶的、嗑瓜子的、嘮嗑的、湊熱鬧的……趙如意站在門口,四下裡張望一陣,挑了個靠角落的位置過去坐下。

夥計上前給他擺上茶托、茶碗,一碟花生。

「公子要不要下一注?」

「今兒是黑家贏面大,還是白家贏面大?」

「呦,那小的可不敢胡猜,」夥計笑道,「不過今日這兩位,都堪當國手。」

茶樓廳堂的正中,貼壁吊掛著一方碩大棋盤,上面白子黑子,犬牙交錯,已擺開了陣勢。棋盤底下站了個小僮,手拿一根長長鉤竿。再往下是砌高的方形大擂臺,一左一右擺兩個蒲團,對弈的棋手盤腿對坐——今日是一老一少。老的那個正閉目養神,胸有成竹;少的那個則保持微笑,氣定神閒。擂臺周圍聚攏了一眾觀戰者七嘴八舌。

趙如意哼笑道:「國手啊。那我待會兒可得好好瞧瞧。」

夥計給他添茶,又細又長的壺嘴,稍稍一傾,一注滾燙的熱水澆進碗裡。不偏不倚,滴水未漏,眨眼工夫就滾熟了茶葉。

春日的天氣一日日暖起來,晴光瀲灩,柳絲如絛。風裡不時送來絲絲芬芳的花香。

趙如意端起茶碗,吹了吹上面一層熱氣。但見碗中的葉色蒼綠勻潤,湯色明潤輕蕩,一汪清波。

他淺嘗了一口,耳畔傳來棋子貼掛在棋盤上發出的玉石相撞般的輕響。

譁一下人群隨即沸騰起來,叫好聲不絕耳欲。

這間茶樓,也兼棋館。廳堂正中掛的是大棋盤,四周雅間裡還有無數小棋盤,中間偌大地方則擺滿了八仙桌。歇腳的、看客們、技癢的,都能找到舒適合意的位置,一邊品茗,一片觀棋,饒有雅興。更有興致的還可以下注,博的不是腰纏,而是這份眼力、這份心氣兒。若是不愛觀棋也沒關係,二樓還有唱曲兒的歌伶,隔著簾子,吳儂軟語,琵琶聲大珠小珠落玉盤。

三管齊下。

店家的腦筋這般活絡,也難怪這座富春茶樓開門經營沒多久,卻客似雲來,紅紅火火。

趙如意這幾天正趕上休沐,今日吃過午食就過來了,一則閒逛一則解悶,他面朝著角落、背對棋盤方向坐,只聞其聲,未見戰況。

兩碗茶的工夫,方形擂臺上鏖戰已酣,忽聽那個老棋手中氣十足的聲音:

「見可而進,知難而退,方是智也。年輕人,見好就收吧!」

下足兩個時辰,晌午的日頭老高,老人家餓了。

「那老先生讓小子半目,和局如何?」

聲音不大,溫和而清潤,卻足以讓在場的眾人耳聞。

老者哈哈大笑:「老朽粗粗算一算,光吃掉右邊黑子就圍出了柒拾多目,難道還能翻盤不成?不想讓爾輸得太難看而已!」

對弈者輕笑:「功業險中求矣。黑肆拾柒上扳。」

老者哼了聲道:「法曰:與其無事而強行,不若因之而自補!白伍拾肆切斷。」

「東隅已逝,桑榆非晚。何以知得失?黑肆拾壹補棋。」

老者眼睛霍的一亮,眼底驀地透出興奮狂喜來,面上卻一本正經地,他捋了捋鬍鬚道:「隨手而下者,無謀之人也;不思而應者,取敗之道也。年輕人終是還欠著火候呢——白弎拾貳碰!」

白棋打出這一招,周圍的看客頓時激動得沸騰了。

伍玖下子,黑棋孤立無援,白棋牢牢把大局。勝負很快見分曉!

開注賭棋的莊家趁勢趕緊吆喝。一干人等紛紛解囊,忙不迭地押寶老者。

趙如意也是個中高手,一連番聽下來,卻是連連笑著搖頭。

乍一看執黑棋子的弈者手忙腳亂,東一榔頭西一棒子,首尾難顧,雜亂無章。可實際上黑棋的目的十分明確,就是以熬鷹之勢力爭輕靈姿態,在白棋的下肘部強行打出一塊陣地來,使其腹背受敵。等到時機成熟,黑棋必會全力一擊。

正所謂棄小而不救者,有圖大之心也。棋道縱橫十九路,三百六十一顆,沒有人能說一定贏到最後的。反觀白棋老者的當局者迷,執黑子者則步步沉著,指顧從容。假使世事如棋局局新,倒也真是十分棘手。

趙如意放下手中茶碗,正待轉過身來一觀戰局,就聽那黑棋手道:

「曾於方外見麻姑,聞說君山自古無。

元是崑崙山頂石,海風吹落洞庭湖。」

清潤高揚的嗓音,似吟似歌,朗朗清潤,竟是透著無限豁達之意。

趙如意猛然瞪大眼,臉色變了。

這時候,又聽那黑棋手接著誦起了另一首詩:

「桂陽秋水長沙縣,楚竹離聲為君變。

青山隱隱孤舟微,白鶴雙飛忽相見。」

一串串歌珠,字字句句就如同薄薄的水霧似的,升騰起來,凝結在半空中;又消褪在陽光下,虛虛浮浮,亦真亦幻。

趙如意握上茶碗,脊背僵直,手不自覺地收緊。

他緩緩轉過身來。

嘈雜的喧鬧聲彷彿都不存在了,隔著偌大的茶樓廳堂、無數人群,有兩個人的目光就這樣不期而遇。視線相對的一刻,趙如意看到的是男子一雙清亮的眼睛。

手裡的茶碗摔在地上,滾燙的茶水四濺,猶然未覺。素日里一貫氣定神閒的趙參事,目瞪口呆。

……怎麼會是他?!

「瞎了你的狗眼,老子的腳!」

咆哮聲在身側震耳欲聾,坐在右手邊的大漢抱著腳跳了起來。剛燒開的熱水茶湯,大半灑在了鞋面上,大漢痛得直抽氣,把趙如意狠狠推得一個趔趄。

都是熟客,夥計一溜小跑上前來解圍。

趙如意霍的轉過身。

那大漢乍見他一張臉沉如鐵,以為要打架。

卻見他撣了撣飛濺到袍裾上的茶葉,丟下兩吊錢就走了。

與此同時,茶樓大廳裡爆出一陣譁然之聲。

勝負已分。

那老者從蒲團上站起來,踉蹌兩下,險些摔下擂臺。

「怎麼會被……被屠龍了!」老者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臨到最後也不過百來手棋,對方居然真的翻了盤。尤其收尾的幾步,那溫吞吞的男子忽的就快起來,棋下得凌厲如刀,一會兒工夫就讓他丟盔棄甲。

不多不少,恰好輸半目。

後生可畏。

趙如意沒有走遠。過了半條街,他進了後巷的順義賭坊。

帳幔將門口掩得嚴嚴實實,四面也沒有窗,室內顯得昏暗而逼仄,卻人聲喧雜。押注聲、骰子撞擊聲、吆喝聲,不絕於耳,烏煙瘴氣。

趙如意沒在任何一張賭桌前流連,徑直穿堂而過,掀簾子進了後面的小室。

這地方很隱蔽,單獨建在抱廈旁邊。屋內三面是磚牆,一面半是牆半是擋板。擋板上還開了扇小窗,半掩著,幾片柳葉打著旋兒被風吹進了屋。

趙如意望著那柳葉輕飄飄地落在地上,不由怔怔地出神。

他再抬頭時,那男子已經掀開門簾走了進來。

一襲壓紋福字繡的鴉色襦衫,襯托得其人挑拔卓然,乾淨而洗練。眉目間自有一股雋秀,眼神清亮,氣質溫文從容,整個人宛若是風霜不侵的覆雪青松。

趙如意無數次設想過與他見面的情景,也無數次設想過他的身份。他甚至猜過對方是個女人。卻唯獨沒想到是面前這人。

「那個……我是該叫你‘君山’,還是該尊稱你一聲王正衛……」

趙如意搓了搓手,竟有些情怯。

「你還是叫我老王吧。」

男子笑著坐在他對面,面容溫和。

王冒,親軍都尉府裡數一數二的俊彥,死士部的首席,地位穩固,職高權重。他也是親軍都尉府自創立以來,唯一兩個未經過招募選拔便被徵召入伍的人之一。同得此殊榮的,是個前途無量、冰雕美人似的女子,他同期的師妹。

以往數年時間,這兩人曾多次聯手執行過大大小小的危險任務,南來北往,可謂戰功赫赫。後來一個受了重傷,不得不留守北平,另一個便也請命留下。這般雙宿雙棲,不知羨煞了多少人,同僚們因此常常戲稱他倆為一對「神仙眷侶」。

趙如意看著這個被無數後輩視為傳奇一般的人物,不禁五味雜陳。他以為他們互不相識,現在看來,對方一早知道他。

「我還當是有生之年都見不到你的本尊了呢。而今你總算是現身了,才讓我明白為何以往再大的事都始終用暗號傳遞。你這身份,當真是不太好拋頭露面的。」趙如意的口氣有些酸。

「不僅是因為身份的特殊性,」王冒略帶歉意,「你我二人雖然兩邊都是同僚關係,職權劃分卻南轅北轍,平素鮮有常來常往的機會,與其惹人懷疑,倒不如順其自然。而且無論是在親軍都尉府,還是東宮那邊,上面的一貫態度也是讓我倆最好保持距離。」

趙如意看著他:「怎麼講?」

王冒道:「因為在數次的大清洗之後,能活下來且一直潛伏在核心機要位置的,只得你、我兩個碩果僅存了。若我們再出意外,針對北平的整個潛伏計劃將前功盡棄。」

趙如意以為是之前發出的要求見面的暗號,王冒才不得不找了今日這個機會,破例與他相認,聞言不禁一陣慚愧:「……是我太魯莽了。」

「那這地方安全嗎?」

王冒點點頭:「順義賭坊的東家之一是衙門的人,另一個則是自己人。」

「剛剛帶我來這兒的夥計呢?」

「也是自己人。」

「那不就意味著,這次以後,這個地方、加上這裡的人都作廢了?還是我太魯莽了,不該冒冒失失地要跟你見面。而且剛剛在茶樓裡,多少雙眼睛都看著呢!」

趙如意站起來,有些不安地來回踱步。

「你想與我見面,也是情急所致。讓我猜猜,是上個月的初五往後,你從走貨商迴流來北平親軍都尉府的訊息庫裡,看到了一些關於禁中,關於東宮和詹事府的密報,上面還提到了一些人的死、幾個人的名字。是也不是?」

「你……這,你怎麼知道?」趙如意驚訝之情溢於言表。

關於東宮的密報,保密級別一般是乙等,由「清理者」全權負責,中間不必經過勘合,直接送到隱者部來存檔。除了大鎮撫薛博仁,幾大部誰也沒有許可權調閱——以往送來的淨是瑣碎小事,趙如意整理完,會自行遣人遞送去東宮報備。這一次卻不一樣。

趙如意思前想後覺得茲事體大,有必要跟潛伏在北平的另一個間諜「君山」商量一下。可是用暗號實在說不清楚,也不保險,這才想到了見面。但是,對方竟然已經知道了!

「老王,你一個死士部的正衛,怎麼會清楚‘清理者’負責的情報?」

王冒道:「正相反,這次我是先於‘清理者’知道的。上個月初五,親軍都尉府安插在京城那邊的‘細作’,讓人將事關東宮的這樁情報送來北平的時候,同一時間,貴州道上也知曉了這件事,於是讓人快馬加鞭,星夜兼程地送來給我。而情報送到我手上的時候,恰恰比走貨商進城早了一天。」

早一天?

趙如意怔愣地道:「那不就是說,那份情報既沒用驛傳,也沒用咱們在貴州道上策反的‘死士’,才會比情報迴流的速度還要提前。」

「事態十分緊急,已經來不及通過驛傳遞送訊息。而且,我們在貴州道上策反的那個‘死士’不算十分可靠,過於重大的訊息不能託付給內部以外的人。為了保險起見,趙御史不得不冒險讓身邊的人親自來北平一趟。」

趙如意瞪了瞪眼睛:「親自來北平?」

王冒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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