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南柯子

黑黢黢的長街上,一道身影步履匆匆。

悽清的月牙孤零零掛在天幕。烏雲厚厚,不時地飄過來,像一張巨大的黑毯覆蓋了整個街道,忽明忽暗,使得本就坑窪的路面愈加難走。

在後面悄悄跟著的兩個人目不能視物,踉踉蹌蹌,不敢跟得太緊,唯恐被對方察覺。

卻見那人順著街北角一拐,就進了一條巷子。

「別跟了。」

「老秦,總算到了立功的時候,萬萬不能錯過!」

「剛剛他進的那條巷子,是死巷。」

同伴詫異地轉身:「你怎麼知道?」

秦玖沒說話。

那巷子他從前和同僚一塊走過,就在軒澤酒坊的旁邊,當初他們以為那是回衛所的近路,走到盡頭才發現,根本是不通的。

「咱們回吧,」秦玖碾了碾鞋底沾上的泥,「知道他落腳的點兒就好辦了。既是個死巷子,裡面統共住不了幾戶人家,明兒一早讓兄弟們過來挨個抄檢。」

同伴急道:「為什麼不現在抓他,平白將到手的功勞分給別人!」

「接連跟了個把月才找到地方,卻還是沒能看到他的臉,可見對方之狡猾。不能大意。」

「等下進去打個照面,還怕不知道他是誰?」同伴不服氣道。

秦玖道:「小白,你到底年輕。不清楚狀況就冒冒失失往裡闖,萬一到時候只看到人卻什麼也沒搜著,無憑無據的,人家大可不承認,或者說自己是來跟什麼良家婦人私會偷腥,一樣拿他沒辦法。與其打草驚蛇,不如順藤摸瓜。」

被反駁的年輕人很不甘心,卻見秦玖就這麼走了,不得不跟了上去。

說是抄檢,來的不過三四個貌不驚人的男子,平民打扮,和和氣氣。

動作卻雷厲風行。

趁著矇矇亮的天光,敲開了門,二話不說就將人推進屋,堵上嘴,五花大綁。

一巷七戶,家家如此。想反抗都來不及。

有早起的人家聽到響動,扒著門縫往外看,就見一個個被捆著雙手、黑罩矇頭的人,押送到巷子口,裝車拉走了。

秦玖的目的很簡單,既然沒看到對方的臉,抓到他的拆家也是一樣的。

哪怕嚴刑拷打問不出什麼來,等到那人下一次再出來活動,只要他去那個巷子裡,無論走進誰家的門,都會被埋伏在裡面的人立刻擒下。挖出他的身份,是遲早的事。

監視與部署跟著一起動了起來。眾人都有預感,這次一定是條大魚!防禦部上上下下因此各個摩拳擦掌,磨刀霍霍,就等著時機一到執行這宗捕魚行動。

唯有鬼白一個人沒精打采。

忙活恁多個月身心勞瘁,嘩的一下任務被分攤開了,落在他肩上的擔子輕下來,心裡空落落的不是滋味。

於是輪上休沐也沒回家,他白日就坐在衛所的臺階上,咬著一根蘆葦,百無聊賴地曬太陽。晚上就拉著同僚一起出去喝酒,醉生夢死,渾渾噩噩。

這日,他照舊在衛所的臺階上曬太陽,一個熟悉的身影打從眼前走過。

「賀七!」

鬼白扔掉蘆葦,站起來叫道。

「小白,」賀七笑了,「許久不見,瞧你真夠悠閒的。」

鬼白伸了個懶腰:「你不在嘉定城待著,跑回北平來做什麼。」

「剛向大鎮撫述完職,這不,到衛所裡報個到,就又要走了。」

鬼白一笑:「不對吧,我怎麼聽說這陣子你是北平、嘉定兩地跑,來來回回勤著呢。什麼了不得的事用驛傳還不行,非要你親自出馬?莫不是貴州道那邊出了什麼狀況……?」

「哪兒啊,我就一勞碌命,不像你年輕有為,秀出班行,有本事留在藩鎮大本營裡坐鎮。」賀七笑嘻嘻的插科打諢。

鬼白摸了摸下巴,賀七這話很讓他受用。

「對了,剛剛兄弟們還提起你呢,說你前一段跟老秦晝伏夜出,帶回來一個大任務。保密級別還挺高的。這下你可要立大功了吧?」賀七羨慕道。

「是啊,大功。」

鬼白哼笑了下,眼睛裡閃過一絲陰霾。

兩人又閒話多時,鬼白見從賀七嘴裡也打聽不出什麼來,不由意味索然,兩人就此道別。

賀七隨後在衛所裡點了卯,又見了幾個同僚,便揣著公文離開了。

但他並沒急急啟程回嘉定,而是跑到城西最熱鬧的街市上轉了一圈,吃完茶湯、餅子,一路順著筆直長街溜達到了北巷外的明德坊。在明德坊買了點東西,他在後面的通衢七拐八拐,就打從一條小甬道進了燕王藩邸的偏門。

顧煙雨已經等得不耐煩。

「時間不多,咱們長話短說啊。」

賀七左顧右盼,做賊一樣道。

顧煙雨看著他:「你可知我足足等了你兩個時辰。」

賀七一張臉紅紅:「……說得好像咱倆私會似的。」

「本來就是私會啊。」顧煙雨道,「……難不成你還告訴了其他人?」

這一嗓子有些凌厲,賀七嚇得縮了縮脖子:「沒,沒。」

顧煙雨鬆了口氣,又威脅道:「說出去你就死定了!」

「你看看,‘死士’和‘清理者’私下裡接觸真的有悖上面的一貫原則,為了你,我也總得小心才是,否則驚動了別人,橫生枝節反而不美。再說,我這可是剛稟告完大鎮撫,就第一時間跑來找你了!」

賀七說罷,又小聲嘟囔道,「然後你還嫌人家慢。」

「……」

這副扭捏的小媳婦樣兒被一個七尺大漢做出來,尤其還是破鑼嗓子。顧煙雨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要是沒有私下裡接觸,你們嘉定城這些死士、細作的,能有立這麼大功的機會?得便宜賣乖啊。」顧煙雨狠狠瞪他一眼。

賀七趕緊噤聲。

「你們那邊到底什麼情況?」顧煙雨問。

賀七讓顧煙雨附耳上來,顧煙雨將他拉到了天井裡,三面圍屋,密密匝匝,便於竊竊私語。

「可以說了。」

「抓到的那名死士已經招了——」

賀七儘量壓低聲音,「不出咱們所料。果真是一早被趙世荇收買的,表面上是給親軍都尉府做事,實際上一直在給藏匿在北平城裡的奸細遞送訊息。不僅如此,每次傳遞訊息用的什麼標記、什麼字號,都供認不諱。」

「春三少好本事。」顧煙雨讚歎。

「甭管什麼人落在他手裡,從來沒有不就範的!」賀七與有榮焉。

「只是光知道標記、字號,還是不能破譯那些內容,得拿到參照碼本才行。」

賀七道:「哪那麼容易。那名死士不過是個傳信兒的,只跟最上面的趙世荇接觸,至於這訊息最終要遞送給誰,往下還有沒有拆家,一概不知。」

顧煙雨「嗯」了聲:「等揪出那個內奸,就都清楚了。」

「你可別輕舉妄動,就當一切不知情。」

「怎麼,大鎮撫另有安排?」

賀七點點頭。

「什麼安排?」

賀七聳聳肩,做了一個封嘴的動作。

顧煙雨有些失望道:「原以為這次必得頭功呢。」

「不是我說,瞧你們這些留守的,一天到晚把立功掛在嘴上。」

「你不在中樞,哪裡知道我們的苦。部裡面年年招募大批新人,各個力爭上游,行情就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顧煙雨鼓著臉道。

「依我看,最不用擔心的是你才對吧。‘清理者’一向地位卓絕,幾乎跟殿下身邊的隱者部平起平坐,尤其這王府藩邸,可不是誰都能進的,並非人人都有小顧你這等優待。」賀七酸溜溜地道。

顧煙雨沒說話。

只有她自己心裡清楚,一切風光不過是表面的。親軍都尉府論資排輩,能者居之,「清理者」就更是。若非她的前一任被指派到外面執行什麼重要任務,這安置在藩邸裡的資格,壓根兒也輪不到她。不要被新人擠掉才好。

賀七見她的神色變幻,不禁道:「你別怪我多一句嘴。這種時候,千萬記清楚立場,別做出什麼節外生枝、不必要的動作。」

顧煙雨睨他一眼。

「胡扯,我怎會忤逆大鎮撫!」

「……也是,你這麼乖。」

顧煙雨瞥一眼:「你說什麼?」

「說你乖巧可愛啊!」賀七嘿嘿地道。

「還有件事。三少讓我給你傳句話,過一陣子,小丫頭就要過來了,聽上面的意思大抵是要交給你來帶,你有個準備。」

顧煙雨奇道:「那孩子什麼來歷,招募選拔不是還沒開始嗎,名分這麼早就定了?」

賀七聳聳肩。

「該不會是上面哪一位的私生子吧……」顧煙雨異想天開地道。

就算是,也該是私生女啊。

賀七默默地為顧煙雨給小丫頭改了性別而捉急。

「對了,關於內奸的事兒我還得說,暫時放一放吧,短期內不會再有任何情況,我也不會再出現。你沉住氣才是。」賀七補充道。

「知道了知道了,我還不樂意見你呢!」

顧煙雨不耐煩地擺手道。

「那小的告退?」

顧煙雨「嗯」了一聲,剛想說一句「退回嘉定去吧」,賀七已經笑嘻嘻地一揚手,轉身離開。

顧煙雨和賀七口中的所謂「奸細」,其實尚未經過查核確認。但是,打從春三彤和花姆媽懷疑貴州道上有「死士」被策反、叛變開始,關於內奸的身份,每個人心中幾乎都有了結論。然而這件事經由賀七稟告給薛博仁,得到的反饋卻是讓嘉定城的一干人等守口如瓶。

賀七不明白裡面的緣故,不便向顧煙雨多說什麼。因為薛博仁還不知道顧煙雨在中間起的作用,賀七也沒有機會說。

賀七隻是隱隱猜測,或許上面早就有了懷疑物件,而且,很可能跟春三彤懷疑的是同一人。但這個人又很特殊,或者有什麼諱莫如深的用處,牽扯干係甚大,是以明知道內部有這樣一個奸細存在,嘉定那邊也需要三緘其口,來配合北平城的按兵不動。

初春的北平城,桃花紛飛。

這是四季分明的北方最短暫也最美的時節,柳絮漫天,桃花如雪。一個女子挽著提盒走進署內,她的裙衫也沾了桃花,裙襬曳動,細細的芬芳。

桌案前的男子正埋頭書寫。

「天底下只得你一個勞苦人,何時看你,何時就在忙公事。」

男子抬起頭,一抹倩影俏生生地站在門口,面罩輕紗,只得一雙美眸露在外面,眼睛含著笑。

「來給我送藥?」

「不然呢。」女子將提盒放在案子上,掀開蓋子,一股熱騰騰的苦味。

男子皺起臉,「又是這方子。」

卻見女子又打盒裡取出一小碟糖漬蓮子。

「知你是杭人[杭州先後曾作為五代吳越國和南宋都城,一度成為全國政治、經濟、文化的中心,城市繁榮,人口來自四面八方。以後,歷代戰亂變遷,人口流動頻繁。相傳,杭人只留下18家才是真正的杭州人,即俗所謂的「張三李四王五趙六」,共計為四姓十八家。張三、李四詳見《明月如霜》中出場人物。],喜歡吃這些甜膩得倒牙的小食,」她將碟子往前一推,「庖人特地弄的,喝了藥就給你吃。」

男子看著她,目光溫和,眼底卻有一股執拗的勁兒。

女子抿抿嘴,還是抬手摘掉了面紗。

一張蒼白麗顏,輪廓宛若雕琢,美則美矣,左臉頰卻有兩道交叉的凹凸疤痕。她有些不自在地別過頭:「現在可以喝藥了吧。」

男子將那面紗拿起,疊起來,一本正經地揣進懷裡:「你確定這次庖人沒錯把鹽當成了糖,上回的鹽漬槐花幹我還留著呢。」

上官翹面頰染了一抹紅暈,「那你扔了便是。」

男子聞言,伸手從小碟裡捏出一顆蓮子,丟進嘴裡,然後又捏了一顆,又一顆。

上官翹見狀立刻抓住他的手。

男子看著她,眼神里帶了幾分無辜:「扔進嘴裡,算不算?」

這般少年人的頑皮,自打他升任為死士部的正衛之後,卻是不多見了。

上官翹忍不住彎起唇角。她看著這樣的他,一時間,兒時記憶中的青澀模樣,竟奇異的與眼前成熟的男子面容,重疊在了一起——初次遇到王冒的時候,上官翹不過十一歲。

也是這樣的初春。

親軍都尉府的招募選拔一貫殘酷激烈,死士部更是如此,因為候選人眾多。多也雜,年歲不一,出身三六九等,有像王冒那樣的富家子,也有像上官翹這樣的小乞兒。

上官翹是個孤女,自小流落街頭,與乞丐流浪漢為伍,摸爬滾打,孤苦伶仃,掙扎求生。漂泊的年頭久了,從被人欺負,到欺負別人,最後更是磨練出一手看家絕技:偷。

那一日,她偷到了姚廣孝頭上。

原以為一個和尚隨身也就帶點乾糧,硬邦邦的,說不定是好幾日前剩下的。跑回破廟仔細一掂量,便覺得不對。她開啟小囊袋看,裡面竟是幾塊白花花的銀餅子。

流浪的孩子最有見識,上官翹認出這是官銀。

不能直接花,她也沒去當鋪銷贓,而是將這袋銀餅子交給了地頭蛇。地頭蛇一早看單起爐灶的她不順眼,見到銀餅子,眉開眼笑,立刻就要跟她結拜。

上官翹竊喜,有了便宜靠山。

翌日上官翹高高興興地進了關公廟,沒等見到地頭蛇,一隊身著公服的人就衝了出來。

上官翹捱了一頓好打,皮開肉綻。奄奄一息躺在牢裡面等死。

她在心裡詛咒地頭蛇,也詛咒被她偷過的大和尚。

不知不覺眼淚就淌了下來。

一股飯菜的香氣忽然飄進來。小乞兒死而復生一般,撐起身子,使勁吸著鼻子,卻見來給她送飯的正是那個大和尚!

「餓了吧。」

黑袍大和尚笑眯眯的。

上官翹警惕地看著他,肚子咕咕作響。

「跟你做個買賣?」大和尚把食盒放在她面前的地上,「一餐飯,你跟我走。」

小乞兒盯著那食盒,狠狠嚥著唾沫。

「你想把我賣到勾欄院去?」

大和尚哈哈大笑,合起手掌唸了句「阿彌陀佛」。

這時候小乞兒已經撲向那食盒,用髒兮兮的小手抓起飯菜,狼吞虎嚥,同時也嚥下因餓急了而偷偷落下的眼淚。

上官翹就這麼被姚廣孝領回了王府藩邸。

那時候她才明白,姚廣孝說的這一餐飯,指的是親軍都尉府的一個位置。

這個黑袍大和尚給了她開啟了一扇門,門的另一頭,有飽飯吃、有新衣穿,有溫暖的爐火。然而想走進這扇門很難,想得到這個位置的人有很多。每個人都虎視眈眈。

小乞兒的身子骨弱,全身沒有幾兩肉,敵不過比她高、比她壯的大孩子。但她從小就從狗嘴裡搶吃食,後來也敢跟大人爭,大乞丐輪著拳頭打她,她一手捂著頭,一手護著懷裡的半個髒饅頭。遇上不好的年景,餓壞了,一有機會她也會哄騙或是威嚇比她小的孩子,讓對方把口糧讓出來給她。

漸漸的,其他的乞兒都怕她,怕她眼睛裡狼一樣的目光。

上官翹發了狠地練。

起步晚,就比別人用更努力。氣力不夠,她用更多的時間。

每個薄霧寒寒的深夜,薛博仁都會在訓練場看到她。一個人對著木人樁又劈又打,呼呼喝喝,年紀小小,又勇又狠。

直到那一日,死士部的正衛金櫻子過來挑人。

面黃肌瘦的小乞兒站在大堆夥伴中間,抻著脖子,踮著腳。一個白麵盤、矮墩墩的男人從前面走過,斜眼覷著眾人,挨個打量,評頭論足。她用一種渴望的目光盯著這男人。

「師父。」一個清潤好聽的聲音輕輕傳來。

上官翹轉過頭。

一名少年同時闖入了視線。

初春的晨光暖而清薄,有淡淡的霧氣瀰漫,又暈染在少年單薄的春衫上,顯得柔和而溫潤。他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眉目間卻是沉穩乾淨,宛若一枝剛抽芽的小小青松,離她那麼遠,卻有輕微的暖香隨風傳來。

他是金櫻子最喜愛的弟子,本次招募選拔最有希望通過的候選人之一。

上官翹後來知道這少年的名字叫王冒。

上官翹被選中了。

破天荒的,她被眼高於頂的金櫻子收入門下,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都將接受「死士」的訓練,然後代表死士部參加親軍都尉府的招募選拔。

那少年,成了她的師兄。

上官翹更加用功了,沒日沒夜的練,彷彿永遠不知疲倦,受了傷,也感覺不到疼。練完一整夜,她就跑到山頂訓練場的高臺上,看著初升的旭日一點點衝破厚厚雲層,射出第一縷光芒。她仰著頭,任明媚的陽光灑了她滿臉。

山下的孩子起來晨練了,一個個從屋舍裡出來。她的目光開始尋找,其中一襲薄衫乾淨清拔的身影,遠遠的,她目光追隨著他,看著看著,彷彿有一泓清泉在她眼睛裡流淌,整顆心都暖了起來。

偶爾視線相遇,他清亮的眼睛卻似有千斤重,壓得她抬不起頭來。擦肩而過,她復又抬起頭,似不經意的,牢牢望住他的背影。

很多師姐妹都喜歡向他請教,她一個人站在遠處,用鞋尖踐踏著地上的花泥,心裡詛咒著那些大大小小的姑娘。事後卻又常常懊惱,覺得自己像個傻瓜。

就這樣,三年時光匆匆溜走了。

招募選拔的前夕,為了進行最後突擊,金櫻子決定親自傳授弟子們秘技。

上官翹既興奮又激動,因為這秘技專門針對女弟子。

師兄弟們因此在背地裡埋怨師父偏心。上官翹卻認為這才真正一碗水端平,誰讓她們天生比男兒力弱。

那一日,終於輪到上官翹。

金櫻子把她叫進屋。

門閂橫插。

白麵盤、矮墩墩的男人坐在羅漢床上。他很少露面,能得他親自指點,多少同門嫉妒羨慕,可遇而不可求。

金櫻子望定上官翹。

面前的女孩子有些拘謹,穿一件單薄的衫子,頭埋得低低,露出一截雪白脖頸。兩腮因剛練完功而暈紅,柔軟的發頂,泛著烏黑油量的光。她兩隻手捏著衣角,偷偷搓著手指,像不安又似緊張。小小腰肢,上半身柔軟而飽滿。

時隔三年,當年瘦小枯乾的小乞兒,已長成了半開未開的花骨朵,緩緩綻放。

他朝著她招招手。

「你是最晚進門的,卻進步最快。選你那日我卻是沒想到。」男人笑著道。

上官翹靦腆地笑。

「想不想留下來?」

當然想!

她微怯地點點頭。

「只要你跟我學了這個秘技,通過招募選拔便是輕而易舉的。」

上官翹抬起頭,用一種渴望的目光看著金櫻子。

亦如他來挑人的那天——無論她有多努力,她一直是最不中用的一個。她不知道那些打小就接受訓練的孩子,為了這一年一次的招募選拔準備了多少年。她只知道,自己最瘦,最弱,從中勝出的可能性真的不大。她即將回到那個她來的地方,一個小乞丐、一個流浪兒應該待在的地方,為了爭得一碗稀飯、半個饅頭,被其他乞丐打得頭破血流。

她已灰心喪氣,可面前的男人,為她帶來了希望。

「脫衣裳吧。」

這時,男人慢聲道。

上官翹愣愣地抬起頭。

什麼?

師父說什麼?她沒聽清楚。

金櫻子從羅漢床上站起來,走向這個他養育了三年、教導了三年的少女。他涎著一張肥膩的臉,他貼近她,朝著她笑。

「想要,得先捨得。只有舍了,才會得到。」

他抬起手,輕輕撫摸上她的臉,她的脖子,緊緻的,幼幼的。讓他想一口把她吞到肚子裡。

上官翹打了個哆嗦,踉蹌退後。

這是怎麼一回事?師父這是在做什麼?

男人卻更加逼近,啞著嗓子:「別怕,讓為師來傳你神功。」

男人猛地一把抱住她。

這一刻上官翹才驀然明白,為什麼經由金櫻子傳授過秘技的師姐妹們,一個個變得沉默寡言、鬱郁終日,有些甚至晚上不敢睡覺,躲在被子裡偷偷垂淚。她聽到過她們的嗚咽聲。還有些年紀大的師姐,回去後不久就生了「大病」,直接放棄了選拔資格。

上官翹又羞又恥,渾身顫抖。

——這便是她們師父!

男人鉗制著她的肩膀將她摔在羅漢床上,上官翹尖叫起來,拼命地扭身躲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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