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南柯子

從小漂泊江湖的孩子,見識過太多的醜陋和不堪,最早學會的不是謀生之計,而是如何不讓自己受到傷害。可她畢竟還是個孩子,就像一隻咕咕懵懂的雛鳥,太嫩了,毫無反抗之力。

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她揪著身下的褥子,咬破了嘴唇,滿嘴腥甜,吞下了哽咽。

上官翹畢竟是上官翹,自小跟狗、跟乞丐一起搶食的小乞兒。

她抓起炕案上的燭臺,狠狠捅進了他的身體。

男人發出悽慘的嚎叫,本能地踹出一腳,上官翹直直跌下床榻,口吐鮮血。

她卻笑了。

坐在地上,她滿身血汙,放聲大笑。

鬧出這麼大動靜,同門一干人紛紛趕了來。

撞開門,就見到素日里德高望重的師父一隻手捂著下腹,潺潺流血,卻連褲子都來不及提上。血淌下來,兩條白花花的大腿,還有兩腿間昂然挺立的兇物。

金櫻子哆哆嗦嗦指著地上的女孩子:「殺了她,殺了她!」

師兄弟們不明就裡,面面相覷。

師姐妹們都低著頭,面無表情。

上官翹被關進了石室。

畢竟是候選的死士部成員,受訓三年,普通柴房是關不住她的。這間石室平時用來禁錮不服管教的弟子,重重落鎖,封閉死死,只有頭頂一扇小窟窿,投下微弱光線。

啟明星升起來了。

初升的旭日漸漸破出雲層,從小窟窿一點點透下來,上官翹仰起頭,任那紅彤彤的光芒灑在她蒼白的臉上。

突然有開鎖的聲音。

極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王冒看著那蓬頭垢面的女孩子。

她蜷縮在角落裡,衣不蔽體,渾身血汙,眼神兇狠,像一隻受傷的小獸。

她沒有哭。

他脫下外衫覆蓋在她身上。

王冒把她抱出了石室,中途有誰想阻攔,跟著來的幾個師姐便上去一頓拳腳。師兄們守在門口,那些往外跑要去送信兒的,一個個被逮住,暴打之後扔進石室裡鎖起來。

金櫻子沒有露面。或許是因為被眾弟子一起撞破了醜事,又或者上官翹用燭臺捅的那一下,自那日開始,金櫻子就將自己關在房中,閉門不出。他沒機會知道弟子們的叛變。

死士部裡群龍無首,一直以來互相敵視、排擠的兄弟姐妹聚在一起,第一次敞開心扉,彼此舔舐傷口。更多的卻是對金櫻子的聲討、辱罵、詛咒,許多師兄弟義憤填膺,像是恨不能生啖其肉。沒人再想著去訓練。

只有一個人,在訓練場,對準一個木人樁,呼呼喝喝,又勇又狠。

一個陰天的晚上,烏雲遮蔽了月光。

站在那間屋外,上官翹看著燭火投映在窗扉上的影子。

據說這地方原有一座土地廟,舊址在戰亂中被毀,連神像都殘破了,後來被徵用為死士部的訓練場。金櫻子住的屋舍是曾經供奉神像的地方,屋前的枯井邊還剩半片殘碑,上面刻著一行字:保一鄉清吉,佑四方平安。

上官翹在那殘碑前,上了一炷香。

一個從小棲身破廟,依靠佛像遮風擋雨的小乞兒,多年後長大,在這已損毀的土地廟殘碑前,上了一炷贖罪的香。

上官翹握緊了手裡的匕首。

「你殺不了他。」

一抹聲音在背後響起。

不用回頭。她知道是他。

上官翹轉過身,深深地看著面前的少年。

她還沒一次這麼近的,好好看過他。

她看著他乾淨清亮的眼睛,看著他年輕雋秀的面龐,那一刻,她竟是感覺心頭雪化冰融,一片坦蕩,一直以來折磨她的那些痛苦和屈辱就像是不見了。上官翹忽然間明白,從始至終自己所眷戀的,不過是他的溫暖,她從小到大都沒有體驗過的溫暖。

上官翹轉身。

如果現在殺不了,等他養好了傷,就更殺不了他。

上官翹握緊匕首,義無反顧地衝了進去。

訓練場的日日夜夜,她曾對著木人樁演練過各種各樣的攻擊方法,一種一種地試,用盡了金櫻子三年來教授她的一切。每一種攻擊方法,她又演練出了防禦招式,以及施展和反攻的時機。她練得渾身是傷,越挫越勇。

然而上官翹萬萬沒料到,她連一招都接不下。

死士部裡摸爬滾打許多年頭,什麼樣的陣仗沒見過?受了重傷的金櫻子依舊靈活敏捷,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上官翹狠狠地摔了出去,撞翻了炕案,鋒利的燭臺劃破了她臉,鮮血順著脖子淌下來。金櫻子冷冷大笑,彷彿是在譏諷這隻雛鳥的不自量力。他高高抬起大掌,露出惋惜的神色,就要在她身上落下最後一道奪命的拳鋒——上官翹忽然笑了。

當王冒手裡的刀穿透金櫻子的後護心鏡,又穿透他的護身甲的時候,金櫻子才猛地扭頭將目光轉向他,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這時候,上官翹猛地從地上彈跳起來,手裡的匕首又在金櫻子身前補上一刀。

「你們……」

胸口和後背被硬生生紮了個對穿,咕嘟咕嘟,血從兩個大窟窿湧出來。金櫻子鼓凸著眼睛,滿臉的不可思議,自己的命怎麼會終結在兩個小兒手上?

上官翹盯著男人漸漸失神的眼睛。

抽動兩下四肢,他慢慢變涼,再不動彈。

始終緊繃的一口氣,散盡,上官翹也跟著癱軟下去。

王冒一把抱住上官翹失去重心的身體。

「活下去!」

他死死抓住她的肩。

「答應我!活下去!」

上官翹仰起頭。

她看著面前的少年,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神情。彷彿要將他的模樣牢牢刻進眼睛裡。

原來這個人一直便是她的心事。

為了他,她願意不顧一切,甚至……而他不用知道。

可惜剛剛懂得,卻要失去了。

「忘了吧……」她輕喃,「忘了吧……」

「什麼?」他只顧著按住她身上的傷口,沒聽清。

「忘了吧……再沒人,能傷害你了……」

少女面頰上滿是鮮血,在他懷中喃喃地輕語。

王冒聞言渾身一震,驀地眼圈通紅。

她竟是知道。

三年的時光那麼長,寒來暑往,朝夕相處,上官翹的目光一直追隨他,怎麼會沒有察覺?

那一日,他被金櫻子單獨叫進門,門扉虛掩,他把他推到炕案上。從後面,他摟著他,扒開他的褲子,對他上下其手……難怪素日里師兄弟們用那樣的眼神看他。

而今那個男人死了。他不能再傷害他。

上官翹心滿意足地閉上眼。

沒人知道那一夜發生了什麼。

只是在翌日,有弟子發現金櫻子的房門大敞著,走近一看,屋裡都是血,金櫻子仰躺在地上,胸口、背後各一個大窟窿,人都硬了。

很快上面來了人。

死士部的這些師兄弟、師姐妹,一批一批地被帶走。

只剩下王冒和上官翹。

再後來,王冒和上官翹成為親軍都尉府死士部建立以來,唯一兩名未經過招募選拔,就被應徵入伍的人。

幾大部中知情的、不知情的,對於這兩個因手刃師父而破格晉級的人,褒貶不一,譭譽參半……風送來桃花的細芬,她就這麼握著他的手腕,不知不覺竟出了神。

等她反應過來,王冒還端著那小碟,但碟中的糖漬蓮子,已經被他吃個精光。

原來那麼多年過去了。

「在想什麼?」

男子的嗓音低低響起,清潤而柔和。

上官翹抬眸望住這個自己從少女時期就一直眷戀著的人。

多年以前的小孩子都已經長大,各自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棲身之處,她覺得塵世間似乎再沒有第二這樣的地方了。不是因為其他的地方不夠好,而是因為那些地方都沒有他。而今,他們冤屈的綻放的傷口,已經慢慢癒合;怨恨的火焰也已經熄滅。她想起了幼年流浪時聽到的一句話:此心安處是吾鄉。

「都吃了啊。」

她順勢抬手,碰了碰他手裡的碟子。

王冒輕輕笑:「這次是甜的,你……咳,我是說庖人,有進步。」

上官翹把空了的湯藥碗放進提盒裡。

「那下次給你做松子糖吧。跟庖人新學的……」

她低著頭故意不看他,臉頰紅了起來。

王冒聞言,驀地抬頭怔怔看著她好一會兒,眼睛裡亮得深邃。把碟子攏在懷中,他的嘴角忍不住牽起了弧度:「好啊。」

她的心怦怦然,面頰更紅,挽起提盒往外走。

他拉住她,「拿把傘。」

上官翹意外地看他,又望了望外面的天,「很晴呢。」

王冒看著她笑,「你忘了,我這胳膊也很靈。」

五年前出任務時受重創落下的病根,一遇陰天下雨就會疼痛難耐。

許是又發作了。

上官翹心疼而懊惱地道:「怎麼這藥方一點用都不管。」

「我是舊疾成痾,早已習慣。別難為人家妙濟堂的郎中,他們一看到你就兩腿哆嗦。」

「有人找你告狀了……?」

「他們哪裡敢。有苦說不得,只好往藥湯裡面使勁放黃連,偏你大小姐就是不明白人家的苦心。」他笑著揶揄道。

上官翹嗔他一眼,「良藥苦口利於病。」

「好好好,遵命。」

「部裡面馬上就要輪到你‘出蟄’了吧?」他又道。

毒蛇猛獸結束了冬眠,意為「出蟄」——對於「死士」而言,則意味著鷂鷹出沒,大劫難逃。

上官翹道:「你怎麼知道?」

王冒笑:「我好歹是你的上級長官,你從大鎮撫那兒領了任務,我豈能不曉得。兩天後就出發了,也不跟我道別。」

「那麼遠的地方,我還以為是什麼機密呢。」

那麼遠,怕是要十天半月。不知歸期。

「那個平安符,你記著帶上。」

「什麼平安符?你也信這些,我還以為只有防禦部那些人才是大壽寺的常客。何時去求的,我都不知道。」

王冒眨了眨眼睛:「不是大壽寺求來的,是我家傳的。而且早在你那兒了。」

上官翹詫異道:「什麼?」

「就是上次你趁著我沐浴,從我這裡順走的那個檀木串子。」

上官翹的臉轟一下紅透了。

她又羞又窘,連提盒都沒顧上拿,轉身就跑了。

初春的天氣料峭多變,大半日都是晴朗的,酉時剛至,果真就下起雨來。淅淅瀝瀝,將瓦當上的福字花紋擋片洗刷得一片清寒。

正從架閣庫裡走出來的男子,從一側支架取了件外衫披上,走到簷下看了看外面陰沉的天。

尚未到清明,今年的雨來得可真早。

「趙參事,還沒回去啊。」

同僚掀開帳幔進來,一股微涼而潮潤的溼氣撲進來。他的頭上、肩膀溼淋淋,一邁進門檻,趕緊拍打衣袂上來不及暈開的雨珠。

「這幾天又逢上一月一度的‘買起數’,雜七雜八,忙得很啊!我這才剛規整完一部分,還沒來得及走呢,外面就下上雨了。」

趙如意皺眉抱怨道。

「買起數」是隱者部裡的行話,自每個月的初五開始,從外面返回北平城的走貨商們,陸續帶回親軍都尉府安插在各地的「死士」、「細作」傳來的訊息情報。市井、朝堂、宮闈……分門別類,不一而足。這種冒著掉腦袋風險做的買賣,自然是要酬勞的。

大部分情報最終都由隱者部進行封存、歸檔,這「付賬」的手續,自然也就落到了隱者部頭上。依照「案情」的輕重,越重要的情報越值錢,普通情報則低廉些,明碼實價,分期結款,銀貨兩訖。

這個月,輪到的負責人剛好是趙如意。

「下雨沒事兒啊,署裡面有一把傘,還是以前小顧那丫頭過來時落下的,一直沒想著拿回去。你要是這就走,就拿著,我待會兒等雨停了再走。」

同僚一邊說,嘴裡還嚼著東西,說起話來有些囫圇。

「你這是吃的什麼?」

「糖漬蓮子。」

同僚說罷,從懷裡掏出一顆扔過來。

趙如意是湘南人,老家桂陽州[明朝行政區劃,為省府州縣四級制和省州縣三級制並存的大體格局,洪武九年,貴陽府降為桂陽縣,隸湖廣佈政使司上湖南道衡州府;洪武十三年,又升桂陽縣為桂陽州,領臨武、藍山二縣。],適辣椒而口味偏重,不喜那種膩歪歪的零嘴,但還是接住。咬了一口。

譁,甜死人了!

「哪弄來的?」

同僚笑嘻嘻地道:「剛去死士部時,從老王那兒順的!」

趙如意瞭然地點頭:「上官可是夠毅力。堂堂一個‘死士’,非要學人家下廚洗手作羹湯?聽說庖人煩死她。」

「老王就是有那個命。有上官這樣的紅顏知己對他死心塌地。」同僚羨慕地道。

「對了,你聽說了沒,防禦那邊‘忙’起來了。」

同僚找了塊葛布擦拭鞋面,一邊道。

「他們忙他們的,幹咱們什麼閒事。」

「不是那個‘忙’!」

同僚朝著他擠眼色。

趙如意怔了一下:「……有任務啊?」

同僚道:「你沒看那幫人這陣子一個個早出晚歸,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據說這回是老秦牽的頭,保密級別相當高,不僅是他們那隊人,大鎮撫還另派了整整兩個小隊做支援!」

「什麼任務?」

同僚攤了攤手:「神秘著呢。」

趙如意眉頭皺了起來,片刻卻道:「不對吧,真是高保級別的任務,防禦部之外的人是不可能聽到風聲的。你從哪打聽來的?」

同僚笑著指了指自己手裡擦鞋用的牙色葛布。

趙如意眉頭皺得更緊。

鬼白?

「起初我也以為是那小子誆我,但是好幾大碗黃湯灌下去,喝得五迷三道,舌頭都打結,大家又都是老熟人,一不留神說漏嘴的也是常情。」同僚嘻嘻哈哈地道。

說漏嘴的?

「當時除了你倆,還有沒有其他人?」

「能喝到那個量,也就剩下我倆。其他人早趴下了。」

同僚說完,轉過身,就見趙如意用一種森森的目光盯著自己。

「別說我沒提醒你——這事兒到你、我這裡,就算是終了。我就當你沒說過,你也當我沒聽到,出了這個門,萬萬不能再傳到第三個人的耳朵裡。」

同僚被他嚇死人的臉色嚇了一個激靈,訕訕摸著鼻子道:「至於不至於啊……」

趙如意冷笑道:「想死是你的事,別連累上我。」

同僚的眼睛隨之瞪大。

趙如意卻不再說什麼,把外衫穿上,出了公署……苦寒之地的北平城,原址曾是金朝的都城——金中都。後來,元滅金,世祖忽必烈詔令在金中都的舊城東北,建造元帝國的都城,元大都,突厥語又稱「汗八里」。轉眼之間百年帝王功業更替,而今這裡又成為抵禦蒙古殘元勢力入侵的要塞,大明疆域最重要的藩鎮之一。

在黃土夯實的城垣上極目遠眺,西面是無邊無際的荒漠和戈壁,風捲塵土,浩瀚蒼茫。北面則是終年積雪的山峰,最高的那座巍峨硃色的關隘,就修築在舊元城郭遺址的東南角,背靠著雪山,橫臥在荒漠的邊緣,雄壯非凡。

南、北、西三面都是磚包牆的內城、外城和城壕,三道防線成並守之勢。城牆上還建有箭樓、敵樓、角樓、閘門樓等,西南二門各有一甕城圍護,三層三簷五間式,重簷飛峻,麗彩橫空,整體組成群體防禦建築,十分易守難攻。

南垣的正中有一座麗正門[元王朝都城門之一,後廢棄,不同於承德避暑山莊的麗正門。],是南來出入北平城的通衢要道,取《周易》「日月麗乎天」之意。自從洪武四年,安貞門、德建門,以及東、西面的光熙門和肅清門相繼被廢棄之後,麗正門成了少有的遺存至今的元時舊城門。燕王就藩北平後,又在麗正門內偏北增建了一道土垣,將城南變為「日」字形佈局,南段城牆更靠近百姓稠密聚居區,以備戰時守城士兵可以從容籌劃衣食。

這就使得北平城的西南二大街成為最繁華的市井所在,商鋪、茶寮、食肆和酒樓賭坊,如雨後春筍一般,鱗次櫛比。各式各樣的檔口,供應各式各樣的貨品,平日裡販賣、採買、易貨的攤販、鄉民和紳賈,絡繹不絕,摩肩接踵,車馬行人,熙來攘往,還有把戲人、手藝人……十足熱鬧興旺。

西南城的街道也因而獨具一格,與格局方正、整齊劃一的北城迥然不同——街面大路因長年車馬碾壓,石板碎裂坑窪;巷子也被改建得歪歪斜斜。屋舍擴建的、拆改的……雜亂無章。城西一些地方還住著不少形貌彪悍的女真人、瓦剌人,高眉深目的羌人……三教九流,魚龍混處,環境甚是複雜。

那些在每個月初五往後攜帶大量情報來北平的走貨商,進城時最常走的就是南城的麗正門、左右偏門。特殊的時候,還會從城西兩門走。橫七豎八的交錯地形,加上熙熙攘攘的鬧市,神不知鬼不覺地混跡人群之中,一路到達街市上指定的檔口,以販賣或易貨的方式,把手裡的東西進行交接。具體給什麼人,用什麼行話切口,也都是事先指定好的。

接下來,按照親軍都尉府的職責分工,負責接取的「清理者」會出面「拿貨」,影子護衛對其進行保護、監視。東西帶回王府藩邸後,關起門來,「清理者」會連續數日展開工作量巨大的破譯、歸類——除了保密級別最高的一小部分,其餘的大部分整理好後,要分門別類地交送去幾大部。幾大部的人再各自進行勘合[勘合制度是明代的公文存根制度,即將兩半文書合在一起,通過對其印識、字號與內容的比較、勘驗,以辨別真偽,防止欺詐。]、清點以及磨勘[這裡的「磨勘」即再次進行檢查,與都察院和各地按察司的照刷磨勘制度有所區別。]。一切確認無誤,移交到暗衛營、隱者部,進行歸檔、封存。

——這一套過程安排秩序而審慎,負責破譯情報的「清理者」只知道內容,完全不接觸執行層面;負責執行層面的幾大部,只獲知聯合執行中本部的情報,卻不知道更多。文職和武職完全分離,這樣既驗明瞭真偽,同時最大限度杜絕了失密、洩密的滋生。

這就顯示出隱者部獨一份兒的超然地位。

因為最後的歸檔在這裡。隱者部的三大參事,成了親軍都尉府有許可權獲知最多情報的人。

趙如意是三大參事之一,地位可以說是傲然的。

然而上個月的初五,這位一貫傲視群雄的趙參事忽然緊張起來,原因是他在送來隱者部歸檔的厚厚一大摞文書中,發現了一份不同尋常的密報……雨還在下。

落在屋瓦上的雨水連成一條條晶瑩的線,順著瓦當滑落下來,又在簷下的地上逐漸匯成一道小溪。天色擦黑,街上冷冷清清的。零星幾個躲雨的行人,還有披著蓑衣、推攤子回家的小販。路面上一片溼滑。

趙如意沒打傘,用手擋住頭,一路小跑地往家的方向走。

但是他沒回家。

他順著西街末角的食肆,拐進了一條巷子。

從城東葫蘆巷子的隱者部公署到城西的大街市,這條路他走了不知多少遍。這一次他卻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少,他的腳步也更快了。

城西大街最靠近城垣的地方,有一個廢棄的靶場,燕王就藩北平時所建,專門用於校試新制的弓弩,也供迎戰部和防禦部的人練習騎射功夫。後來大量百姓遷居過來,隨著西面城門的開放,靶場空地就漸漸成了各種米市、面市,以及金銀珠寶市的聚集地,索性廢棄不用了。

大纛和轅門都跟著挪走了,空曠曠的場地上,只剩下一個個豎著的箭靶,風吹日曬,殘破不堪。卻成了平民小孩子的最愛,每到夏秋兩季,過來比賽打彈弓的孩子不計其數。還有一些茶餘飯後聚堆下棋的、納涼的,總是十分熱鬧。

下雨的天氣,舊靶場空蕩蕩的。

趙如意匆匆走到最中間並排豎成三行的連擊靶前,從北面起倒數第五個,他頓住腳步蹲下。但見長長的木杆支撐著又大又重的靶頭,木杆紮根的位置,緊貼著木杆的地上,斜插著一塊木板——一半埋在土裡,一半露在外面。露出的那部分又缺了一塊,尖尖的,乍一看像是扁平的錐子。

趙如意用手扳了扳那木板,埋得很深。

「君山」還是沒給他回應。

趙如意不由有些洩氣,一連半個月過去了,半個月前他特地在這裡留了「見面」的暗號,可對方一直沒有答覆。

是他根本沒來?不,不會的。舊靶場是一個緊急聯絡地點,每隔一段時間,「君山」必會來這裡確定一次。可是他既然來過了,看到這暗號,為什麼不給他任何回應呢?

因為有人跟蹤?這個聯絡地點暴露了?還是說,「君山」暴露了……趙如意左思右想不得要領,不禁心亂如麻。

「君山」,是除了趙如意之外,潛伏在北平宗藩的一名間諜。按照親軍都尉府裡的身份來講,就是「細作」。

姚廣孝親手建立的親軍都尉府,是培養和訓練大量情報人員的地方,然而十分可笑的是,敵方派來監視燕王、竊取情報的探子,也混身其中。就像趙如意,在以往的內部肅清中不僅沒有被發現,幾年工夫還坐上了防禦部參事的高位,藉由權職之便,隨時偵查北平城和燕王藩邸的一舉一動。

趙如意知道「君山」的存在,卻不知道對方的真實身份,兩人也從來沒見過面,一直通過暗號互通有無。趙如意是東宮的人,直接對皇太孫殿下負責;「君山」不一樣,他效命於前詹事府少詹事、現任的貴州道監察御史,趙世荇。

主子的身份一高一低,「君山」的級別卻遠遠高過趙如意——兩人對上對下的聯絡人不同,負責的方面也不同,因此並無過多接觸。而近兩年的時間,趙如意幾乎一直處在蟄伏狀態,「君山」的事他了解得不多。

而今趙如意卻伏不住了。自從上個月在架閣庫裡看到那份關於東宮的密報,趙如意隱隱約約預感到某種不測,似乎將有什麼重大事件發生。趙如意不確定這種預感的真實性,不能貿然上報,思前想後,他決定給「君山」發出要求見面的暗號。他急需與「君山」確認一下。但是,「君山」破天荒的沉默著……雨漸漸的停了。

地面坑窪凹陷的地方積了不少水,亮晃晃,小池一樣。趙如意從舊靶場離開,踏過水坑,水花飛濺。

天越來越黑,陰雲密佈遮住了月光,眼前的一切都有些看不清了,趙如意卻腳步飛快。他沒有按照來的路線走,而是在交錯縱橫的街巷裡面迂迴。

城西這一帶的地形複雜,但他已經摸得太熟,閉著眼睛都知道怎麼走。

然而剛拐進里巷,趙如意猛地回頭。

夜色中的窄巷,寂寂蕩蕩,幽幽長長。

半個人影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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