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應天長

士,為知己者死。

真好。原來她也能。

薛博仁卻像是不認識她了,失語一樣低頭看著她:「你……說什麼?」

「一命抵一命,讓我替他。」

她用最決絕的神情很平靜地道。

薛博仁怒吼道:「你瘋了?你說什麼瘋話?我說過,他是叛徒,你要替一個叛徒去死!」

上官翹鬆開了手,開始痴亂而堅定地磕頭,一下一下,她跪在薛博仁的腳邊,對著冰冷的地面使勁地磕。她的額頭很快出了血,然後殷紅一片,血肉模糊,地上都印了她的血。

原來,不是沒有感應的。

她那麼著急、拼了命完成任務趕回來,就是為了來見他最後一面?

不,她怎麼能讓他死呢……

上官翹心頭的那團火燃燒得愈發熾烈,直燒得五臟俱焚,她一直磕頭,一直磕,越來越狠。

外面這時忽的下起雨來。

突如其來的大風,「哐」的一聲吹開了門扇,也卷著冰涼的雨珠刮進屋內。上官翹散落的髮絲被吹得紛亂,地上的那些紙張也打著旋兒飛起來,繞著她的周身飛舞。

上官翹卻看不見,她眼前的一切漸漸地模糊,意識也開始渙散。可她還在磕頭,越來越慢。

「大鎮撫……求求……你……」她在心裡說,「如果已經不能挽回,那麼這一次讓我替他……」

瓢潑大雨頃刻間下了起來,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地砸在屋簷上,還伴隨著轟鳴的雷聲,天地間陷入一片黑沉。

執法堂。

高良薑站在門口,長身玉立,大風拂得他的袍裾曳動,他一動不動,宛若凝成了塑像。

一個刀疤臉的男子從甬道走出來,看到他的身影,也走到門口停下。

「三輪審問下來,打也打了,問了問了,軟硬兼施,一點結果都沒有。你認為,他還會開口嗎?」

高良薑沒回答,抬眼望著天際一道閃電,緊接著,雷聲滾然炸響。

「你覺得他撐到現在,為的什麼?」

聶朗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聽說她回來了。」高良薑幽幽地道。

聶朗訝異地看了他一眼,「……看來第七衛該回爐煉煉了,洩密的速度竟然如此之快。」

高良薑道:「這次用的是我部裡的人。」

聶朗挑眉:「我還以為只用了我部裡的。」

一個迎戰部,一個隱者部,不可謂不興師動眾。

「看來大鎮撫對那姑娘真的很重視,如此破例。」

「也不是破例,大鎮撫始終覺得虧欠。」

聶朗嘆氣:「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才剛從外面回來,就接了這麼個任務,早知道不如在半路上耽擱一陣。我從沒想過,他會是內鬼。」

「可不是,就算是老高你反叛了,我也不會這麼吃驚。偏偏是他。」

又是一聲雷鳴轟響。

高良薑瞥了聶朗一眼,卻見聶朗一貫吊兒郎當的臉上,隱隱帶著某種飄忽的淒涼,「以前出大任務時,有幾回,差點就死在外面,好在兄弟們在一處,生不同穴、死同裘,也不孤單。後來好不容易都混到留守了,安定下來,怎麼又搞成這樣……」

「我不曾與他同生共死。」

聶朗笑:「你們迎戰部自然另當別論。跟著殿下出去衝鋒陷陣浴血奮戰,打的都是真刀真槍的大仗,死也死得轟轟烈烈。你不會懂,前一刻還引為知己、把酒言歡;下一刻,就反目成仇、你死我活。就像現在這樣……」

高良薑看著他。

「不用這麼看著我。我的內心十分堅定,不會重蹈老王的覆轍。」聶朗故作輕鬆地道。

「你的情緒不太穩定。」

「任何人面對這種情況,都不會情緒穩定。」

高良薑嘆了口氣。

「你須明白,他已不再是我們認識的那個人,甚至不再是我們以為的那個人。」

聶朗道:「也許吧。」

「不說這個了,聽說昨兒晚上,防禦部那倆人,私自過來探監了?」聶朗扯開話茬道。

高良薑道:「你也說是防禦部。」

聶朗哼一聲:「防禦部的正衛一職始終空缺,群龍無首,導致人心浮動,一點點功勞,往往擠破了腦袋去爭。可他們爭自己的,爭到咱們的地盤上來……」

「你須知不看僧面看佛面。」高良薑打斷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防禦部是由大鎮撫一手組建而成,裡面大部分是他的門生。但我也是大鎮撫手把手帶出來的,怎麼沒像他們那樣?有機會,真得找大鎮撫好好說說……」

「得了,時辰差不多了,該進去了。」

高良薑說罷,轉身往回走。

聶朗也跟著轉過身,他看著高良薑的身影緩緩隱沒在執法堂那黑洞洞的甬道內,心頭忽然異常地難受。

這樣的酷刑,對他們而言,又何嘗不是一種酷刑……

這場雷陣雨來得恁的急,下了不到兩刻,卻停了。

烏雲散去,雨後潮溼的泥土氣息,還有雨後初霽的明媚陽光,溢滿了整個院落。熬了一個大通宵的趙如意,開啟房門,外面的太陽已經老高。

殘雨在架子上凝聚成水珠,滴答滴答,一滴滴落進了水缸裡。架子上晾曬的一串串紅辣椒,也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透亮。

他閉目伸了個懶腰,睜開眼睛,就看到一個身影鬼鬼祟祟地站在院門口。

那人瞧見趙如意,露出一抹殷勤的笑:「趙參事,才起啊!」

一邊說著,一邊挎著三層提盒走進了小院。

「這不是小虞麼,」趙如意扶著門,「你在我院外東張西望的幹什麼?」

虞眉人抬了抬臂彎裡的提盒,「嘿嘿」兩聲:「專程來給趙參事送午膳!」

「趕得挺巧,你怎知道我睡到這個時辰才起。」

虞眉人看著趙如意揉了揉眼睛,眼下一片臃腫青黑,眼梢也耷拉著,顯得疲憊不堪,不由陪著笑道:「可不是得多上睡幾個時辰,好不容易輪上休沐嘛。小的其實早上就來了,看到您房門緊閉著,沒敢打擾不是!」

「也就剩下這兩天,後日沒這麼清閒了。」

趙如意懶洋洋地說罷,看著虞眉人手裡的提盒,「天香樓又做了什麼佳餚?扣著蓋子都能聞到香味兒,大師傅的手藝見長。」

趙如意一個人獨居,連個料理起居的僕從都沒有,每回趕上休沐日,一日三餐便在食肆或酒樓裡面訂,有專門的夥計給他送。

虞眉人得意地道:「今兒是方大廚親自掌勺,一水兒的地道湘菜,料放得足足,保準您吃了以後,齒頰留香,餘味三日不絕!啊,裡頭還有一瓶燒酒,特意孝敬您的!」

趙如意笑笑沒說話。

「對了,趙參事,您聽說了麼……」虞眉人忽然神秘兮兮地道。

「聽說什麼?」

「你們部裡面,出大事兒了!」

親軍都尉府對外是燕王的親衛軍和儀仗隊,幾大部的各個公署、衛所,都是在儀仗隊的基礎上增設的,相對的隱蔽與保密。在市井的百姓看來,跟普通的衙門沒什麼兩樣。

虞眉人說這話,趙如意卻是一愣:「……出什麼事?」

「有人被抓了!」

虞眉人咋咋呼呼地說罷,又向左右瞅了瞅,才掩著嘴悄聲道,「昨日下午,就在城西的燕兒巢巷子,一大堆穿公服的人,堵抓了一個人……好傢伙,三十來號,逮一個!那場面,甭提多熱鬧了!」

虞眉人說出的那個巷子名,趙如意的瞳孔陡然一縮。

「是不是官署那邊鬧的名堂?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虞眉人使勁地擺手:「就是趙參事你們署裡的,啊不,應該是親衛軍那邊的人。帶頭的那個,叫秦……秦什麼的長官,我見過你倆一塊喝酒來著!」

是秦玖。

昨日是防禦部有行動。

趙如意心裡犯嘀咕,面上卻不露:「你怕是看錯了吧,親衛軍那幫人是要在藩邸外面巡邏的,要不就整天守在城門口,怎麼會有閒工夫去城西鬧市抓人。抓的是什麼人啊……?」

「小的肯定沒看錯。至於抓什麼人……是個男的。」

趙如意翻了個白眼,說了等於沒說。

這時,又聽虞眉人道:「不過看上去還挺眼熟……像是某位長官,小的是說,好像也是同您和秦長官的這一撮人。但怎麼可能是長官呢……肯定是小的看錯了。」虞眉人撓了撓頭,呵呵憨笑。

趙如意也笑笑。

城西的燕兒巢巷子,就在軒澤酒坊的旁邊,那是趙如意的拆家之一、老秦的住處。可老秦不是因為之前暴露身份,早被抓起來了,怎麼還會有人去那兒抓人……趙如意告別了虞眉人,拎著食盒回到屋裡。

書房的門半敞開著,桌子上、地上,鋪滿了白花花的公文紙,密密麻麻,鉤鉤畫畫,可見一整晚的戰果。

趙如意之前也不覺得飢餓,這時聞到一點飯菜香,五臟廟像是敲開了鑼,頓時眼冒金星,腳下虛浮,他顧不上多想,填飽肚子再說。

趙如意沒把食盒帶進書房,而是坐在外面的花廳裡,狼吞虎嚥地吃完,又灌了一大壺冷茶,才抹了抹嘴,腆著微脹的小腹進了書房。

寫廢了整整三大厚摞的公文紙,直到晨曦曙光來臨的一刻,總算寫出了讓自己最為滿意的字跡。此時擺在小矮杌上,這兩張疊起來的信函,便是在那之後的最終成果——趙如意硬生生花了一夜時間,將燕王的筆跡模仿得七七八八。然後,他拿出那兩張來之不易的、蓋有燕王私印的花椒白麵公文紙,將之前王冒仿造的信件內容,一個字一個字,謄寫上去。

他哆哆嗦嗦,額上滴汗,手腕卻是穩當當。

僅是一封信,將近花了一個時辰。

——哪怕寫瞎了半個字,這鈐印著燕王私印的公文紙就廢了。趙如意也僅有兩張,珍藏已久,倍加珍貴,再沒有地方能找到第三張。

此刻墨跡已幹,做舊的紙張上面,筆畫勻逼齊整,端秀肅穆。下筆隱隱發沉,力透紙背。

燕王的私印,燕王的筆跡。

大功告成!

趙如意心裡又高興又滿足,難怪剛才站在房門口,一副心情大好的樣子。

王冒只給了他兩日時間——剛好是他休沐的最後兩日。可趙如意僅用了一夜時間,便功德圓滿,恐怕不僅是王冒,那個接下來會出面接應他,幫他帶東西出城的人,也不會想到。

事緩則圓。趙如意沒有急急去城南,而是坐下來將所有的信函又整理了一遍。

他把王冒仿造的那些信函,和自己重新謄寫的這封,放在一處,用絹布仔仔細細地包裹好,在外面捆上八字結的細繩。隨後他將滿地的紙張一張張撿拾,拿到花廳裡,在銅盆裡燒了。

火焰在跳躍燃燒。灰燼飛起來,厚厚的紙張一點點消融。

趙如意望著銅盆裡灼熱的火光,忽然想去城西看看。之前王冒告訴他,老戴暴露了,被抓了起來,防禦部的人設局埋伏在老戴住的那條巷子,挨家挨戶,專等著逮他。

可他已經知道了,他沒有再去那裡,防禦部那些人理應無功而返才對,或者抓到一大堆無辜的人,關押幾日,再不得不悉數放掉。虞眉人說的昨天的抓人是怎麼回事?抓了某個誤打誤撞的百姓?不對,秦玖不是泛泛之輩,要是錯了,不可能大張旗鼓鬧得滿城風雨。那抓到的會是誰?

王冒說,數次大清洗之後,能留在親軍都尉府機要位置的,只得他倆碩果僅存。不是他,莫非……趙如意剛冒出這個念頭,就打消了。

他把手裡最後幾張公文紙扔進銅盆火裡,用鐵鉤捅了捅,一邊抬手捏了捏脖頸。看來他是累壞了,竟胡思亂想起來——機要位置只剩下他倆,可沒說其他不重要位置也沒人了。況且,誰知道防禦部這次抓的是不是自己人……趙如意是真的累了。

處理完所有的公文紙,又拾掇了書房,他倒頭在軟榻上,一睡便昏天黑地的睡到了傍晚。

等他再睜開眼睛,已經是戌時。

掩著窗幔的屋子,黑漆漆,靜悄悄,眼前只有床帳上模模糊糊的輪廓。趙如意仰躺在黑暗裡,沒有感到一絲懼怕,反而思緒紛飛,心中又奇異的一片平靜。

此時此刻,應該惦念什麼人才對吧,誰又會惦念他呢?趙如意有些茫然地回想,腦海裡出現一張張面龐,卻並不清晰,他皺著眉,越來越疑惑。

這時,他聽到翅膀摩擦的沙沙聲。

隱隱約約的,竟是停在他幔帳上的一隻飛蛾。趙如意不由自主地起身,穿鞋下地,點燃了一根蠟燭。火焰亮起來的一刻,那飛蛾撲簌簌地跟了過來,靠近,再遠離,再靠近……朝生暮死,卻拼著這般,撲來撲去。

趙如意開啟窗扇,用蠟燭引誘著,將那飛蛾放出去,然後吹熄蠟燭。

微涼的夜風輕輕吹拂進來,帶來野芍藥的甜膩香氣。趙如意在黑暗中穿上衣衫,是他熨燙得最平整、最得體的那套,還燻了香,然後又換上年前新作的鞋襪……一切穿戴好,他將那封捆好的布包揣進懷裡,開啟房門,朝著城南走去。

月色如玉。

北平城的西南二大街一向最是熱鬧繁華,時已傍晚,月輪高掛,街上來來往往仍然很多人,臨街的店鋪、商肆也都還未打烊。

趙如意行走在人群中間,路過賣茶湯的食肆,糜子面的味道,混合著桂花滷的香味飄過來。一個壯漢站在街中心,雙手挽成圈,一股火焰從口中噴射而出,周圍簇擁著眾多湊熱鬧的觀眾。趙如意從旁邊擠進去,又從另一邊擠出來,一陣陣震耳欲聾的叫好聲。

街北面如此喧囂,唯有街南角最末的一個酒肆前面,寥落冷清。幾個乞丐蹲坐在路邊,有些躺著的已然睡著,鼾聲大作。

這原是南城生意很紅火的一家酒肆,早前一場大火,燒燬得坍塌,店家、夥計和幾個夜裡買醉的酒客都沒跑出來。等趕來救火的鄰里把大火撲滅,那些人已經活活燒死在裡面。

這酒肆自那時成了一座鬼樓,晦氣得很,再沒人敢靠近。打更的人每回從樓前經過,據說還能聽到裡面傳出淒厲的慘叫聲。

酒肆的拐角處,就是驢耳朵巷子。王冒告訴過他,等他將任務完成之後,便送到城南的驢耳朵巷子,屆時自會有人出面,幫他把東西送出北平城。

趙如意打從酒肆的臺階前走過,小心翼翼地繞開幾個乞丐伸出來的腿,又順著一個半人高雕琢成藩奴模樣的抱鼓石,拐進了那條幽深彎曲的小巷。

他在第二戶人家的牆垣下停下,從懷裡取出布包,彎腰放在牆垣最底下、貼近地面的凹進處,使勁往裡塞了塞。四處看了幾眼,他又從牆根處撿了半塊磚,堵在布包外面。

趙如意在原地等了一會兒,恍然想起王冒也曾交代他,把東西放在指定的位置即可,切記不要露面。

他將那半塊磚擺了又擺,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巷子。

等趙如意再從城南經過時,步伐放鬆了下來,也能有餘暇再多看一眼北平城的眾生百態。走到最熱鬧的一處,忽聽有人大聲招呼他。

「這不是老趙?」

「老趙!這邊!」

臨街一個酒肆裡,五七個同僚在划拳。其中兩個看到是他,扯著嗓子喊道。

趙如意心中有些喟然,等到不久之後東窗事發,他這個內鬼,成為誰見都要踩兩腳的過街老鼠,到時候那些唾罵他、折辱他的人,正是面前這些熱情洋溢的同僚。

趙如意想起之前跟王冒的訣別。

王冒讓他隻身混入燕王府盜印,千難萬險,九死一生,達到目的可能性不大,身死的可能卻是十成。而今,趙如意反其道而行,功成的可能是十成,身死的可能也是十成——他盜用的是蓋著燕王私印的公文紙,如此重要的東西,趙如意得來不易,卻有不被發現的把握,這不是讓他暴露身份的東西,真正致命的,是夾在書信裡面的一張張「存聯」。

趙如意拿不到燕王的印寶,僅有的兩張公文紙,蓋的還是燕王的私印,並非燕王正印。而他謄寫的書信內容,除了燕王對冊立皇太孫之事的惱恨,即便罄盡一張紙,寫滿了燕王謀朝篡位的意圖——一封信而已,能不能扳倒這位堂堂的皇室子孫?

再加上其他信函呢?

其他信函用的是通政司的公文紙,但空有燕王的筆跡,沒有燕王的印信——能作為輔助證據,有被採納的可能。趙如意也曾一度對此深信不疑,可轉念想想,並非十拿九穩。

未免功敗垂成,也避免將來告不倒燕王,東宮反被咬一口。趙如意咬了咬牙,決定用上「存聯」——所有以燕王名義,從隱者部發外的公文,不會直接鈐印燕王的印寶,而是在每一封公文下面,背書一張隱者部參事的存聯。存聯上蓋有參事的個人印信,表明此公文是由燕王授命,才讓驛傳送出去的。

隱者部參事的印信僅於親軍都尉府用,以北平燕藩親衛軍的名義,在官署裡有記錄報備,驛所的官司裡也有。也就代表著,這印信有據可查。

因干係嚴重,存聯的張數有限,每一張作何用途,什麼時間用,都要有清晰的記錄。隱者部一共有三位參事,每名參事手中不得留存多於四張存聯,如需額外之數,須到署內提前申請,部裡面定期也會查核每人手中存聯的剩餘——算算日子,最近一次查核最遲不過三日內。也就是說,趙如意休沐之後,回隱者部點卯的時候,只要查到他手上的存聯,他的身份也就暴露了。因為他把手中僅有的四張存聯,全部用來偽造傳送公文的憑證,一併放在了那個布包裡面。

趙如意深信,筆跡、私印、存聯——再加上通政司的存根,這才是滅頂之災!

然而對於趙如意來說,又何嘗不是滅頂之災。

他沒想過作偽或是報遺,因為存聯的紙張非常特殊,外人根本拿不到,偽造不得;掛失就更不可能,參事一律不得把存聯帶出公署,趙如意沒法解釋他擅自攜帶存聯外出的原因。他也沒想過逃亡,逃不出去是其一;其二,他須得保證那個布包順利遞送出城,然後完完整整地送達上面的人手裡,在這之前,他必須堅守。

一排排燈籠照耀得街面格外紅火熱鬧,趙如意一步步朝著酒肆走過去。

裡面坐著的都是他的同僚。

面對即將到來的命運,趙如意感慨之餘,又頗為諷刺。陪他度過這最後一程的,居然是一直以來被視作「敵人」的人,也是他朝夕相處的最親密的夥伴們。

「穿得這麼倜儻乾淨,老趙你來城南幹甚來了?」

趙如意走到桌子前坐下,「我問你們才對吧,你們幾個不在公署裡執勤,跑這兒來喝酒?」

「老趙你別掃興成不成!」有人抓了一把花生,朝著趙如意扔過來。

趙如意一躲,花生撒了一桌子。他撿起來一顆,掰開吃。

「你休沐躲清閒,哪知道部裡面的是非,這幾日的執勤根本用不上別人,有更厲害的人坐鎮呢。像咱們這些蝦兵蟹將,敢出來丟人現眼嗎?」一個同僚陰陽怪氣地道。

「他這是怎麼了?」趙如意奇道。

一個同僚聳聳肩,沒說話。另一個道:「老趙,你還不知道吧?」

類似的話,早在晌午,趙如意已從天香樓送菜的夥計嘴裡聽過一遍,趙如意給自己倒了碗酒:「知道什麼?你是不是說防禦部的捕魚行動?在城西?早都傳開了,大街小巷,沸沸揚揚,防禦部的人這回又抖起來了吧。」

「原來你知道啊!」

又一個同僚道:「這事兒的確挺張揚,換做以往,就是市井的百姓被唬一唬,幾大部的人誰會買賬?可這一次不同,這一次捕的魚非同凡響,整個親軍都尉府都震動了!老趙你還真沒說錯,防禦部果真是要抖起來了!」

「可不是,誰能想到是他啊,死士部堂堂一把手,多高的級別!又那麼年輕,大好前程,光明一片。老秦算是撿到了——不過我猜老秦也是蒙的,他怕是做夢都沒想過,抓到的居然會是一等階!」

死士部。一等階。

趙如意抓住一個同僚的衣領:「你說,抓到的人是誰?」

同僚被趙如意陡然變化的臉色嚇了一跳,「冷靜冷靜,原來你不知道啊!」

「肯定不知道。其他人乍一聽這訊息,也是他這個反應。」

趙如意卻當真冷靜下來:「你們再說一遍,到底誰被抓了?」

「死士部的正衛,王冒啊!」

趙如意像是被一柄重錘猛然砸中了頭頂,腦袋裡嗡的一下。

此時此地的喧囂彷彿都聽不見了,人潮湧動也看不到了,虛虛浮浮,宛若魂離了體……趙如意半張著嘴,愕然坐在那裡,手中還捏著酒碗,卻是硬生生掰下來一塊,碎瓷片扎破了手,都無知無覺。

王冒,被抓了……

「老趙,老趙,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啊!」

同僚見狀,趕緊把碎瓷片從他手裡拿下來。虎口都扎透了,鮮血往外淌。

卻見趙如意的眼中除了震驚,隱有一抹近乎淒厲的茫然。街上人太多,太吵,簷下一搖一搖的燈籠晃了眼睛,同僚揉了揉眼皮,只當是自己看錯了。

幾個人七手八腳給他包紮,趙如意卻驀地回過神來。

「我、我還有事……我要回去一趟……」

趙如意顫抖著雙唇,說罷,起身就走。

同僚幾個人還拿著剛扯下來的袍裾,見狀不禁面面相覷。等再去尋找趙如意的身影,對方已經消失在人群中。

趙如意用最快的速度往家跑。

夜裡的風鼓鼓作響,刮過耳畔,也吹亂了他踉蹌的步伐。他頭腦昏脹,雙耳轟鳴,徑直推開房門,倉惶地奔到書房裡。

他心裡想的,是王冒之前額外交給他的那封泥封信箋——王冒說,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拆開來看。

萬不得已。萬不得已。什麼是萬不得已?難道他指的就是這種情況?!

沒點蠟燭,趙如意一把推開窗扇。藉著外面明亮的月光,他撕開泥封的封口,手哆哆嗦嗦地把那封信拆開。

蒼勁又不失雋永的筆體,映入眼簾:

聖主如天萬物春

小臣愚闇自亡身

百年未滿先償債

十口無歸更累人

是處青山可埋骨

他年夜雨獨傷神

與君世世為兄弟

更結來生未了因

信上的字,正是王冒的筆跡無疑。

在那首詩的下面,還寫了幾行小字:

東隅已逝,桑榆非晚,何以知得失?

爾既目睹那盤棋局,當知與其戀子以求生,不若棄之而取勢。

吾之早去,盡歸塵土,惟盼佳音,莫負所望。

「與其戀子以求生,不若棄之而取勢……」趙如意喃喃地念出來,渾身如墜冰谷深淵不禁悲從中來。

這是一封絕筆。

這麼說,王冒早就知道會被抓……

趙如意癱坐在地上,手裡的信箋輕飄飄落在地上。

他的手來不及包紮,信箋被鮮血染紅了,觸目驚心。

趙如意從來沒有想過,看上去那麼無所不能、泰山崩於前都不曾色變的王冒,歷經廿多年風風雨雨、身經百戰屹立不倒的王冒,竟有被捕的一日。如果說,稍低階別的人被抓獲,或許還有僥倖活命的可能,王冒被捕的下場,就只有死。

為什麼?

王冒難道不是早知道了防禦部的計劃?

趙如意陷入巨大的震驚和悲慟中,又無比的茫然無助。然而,一剎時心念電轉,這個敏感多疑的男子猛地把一切相關事情都想通了:

同僚從鬼白口中得知的內幕。防禦部突然增派大量人手。上面派人親自來北平。老戴的暴露。王冒在防禦部的捕魚行動中被抓……原來不是老戴暴露了,是他暴露了!

是他連累了老戴——防禦部的人應該差一點就抓到他,豈料人心不足,反要順藤摸瓜,放長線釣大魚。而王冒早就知道,他沒有告訴他,他一早就決定出面替他赴死!

王冒是要用自己的犧牲,為他爭取接下來完成任務的時間,同時,也爭取到了半個防禦部守城兵士極短暫的狂喜與鬆懈——這或許會使那個布包更加穩妥地送遞出城?趙如意也因此有了活下來的機會,得以平安長久地潛伏下去……

趙如意突然大笑起來,笑得眼眶通紅。

王冒早將一切想到了。

趙如意以為自己馬上要慷慨赴死,想不到他的這條命,也是別人用命換來的!而他甚至不能出手去救他,因為他肩負的使命比他們兩人的生死更重要!

「與君世世為兄弟,更結來生未了因……」

趙如意的手攥成拳頭,狠狠擊打在地上,一下一下,血印紅了地面。

他的雙目也充了血,有些呆滯渙散地瞪著某處,像是斷了線卻又不甘心的木偶。然而瞪得久了,他忽然睜大了眼睛,轉過身,瘋了一般去找之前用過的公文紙。

都被他燒掉了。

趙如意還是從床榻最底下找到了一張,空白的,他怎麼會遺漏寫過字的呢……

他抓起這張公文紙,平鋪在地上,伸開受傷的手,狠狠按上去——一個血掌印。

殷紅殷紅。

他拿起來,對著月光,將公文紙對摺——再將公文紙順著摺痕撕開。

「嘶啦」一聲,血掌印被分成了左右兩半。

趙如意看著撕開的兩張紙,驀地,露出一抹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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