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子夜歌

沈明珠怔怔地看著春三彤晃過去的手腕,他袖中一點翠色閃過。

是他;他偷走了她的玉佩!

沈明珠尖聲叫了起來,伸手就要去搶,卻被他輕而易舉地扣住了。

「夠了,」春三彤直視著她的眼睛,「我已經給過你機會。是他不認你!」

他不認她……

不,不是這樣的!

明琪怎麼會不認她!

「不信麼,」春三彤露出一抹殘忍微笑,「你自己去看。」

春三彤伸手往前一指。

原來的空地上已經沒有人,那富貴不凡的小小少年由僕從們簇擁著,徑直越過了他們,走到宋老爺子和宋家兄弟中間。在老管家的引薦下,他正和其中一位年齡稍小些的宋家男丁互相揖禮。他的臉上是靦腆的笑,顯得輕鬆而愜意。

「看到了嗎?他正忙著結交應酬,根本顧不上你呢。」春三彤用力按著她的頭,她無法調轉目光。

「即便你拿了玉佩也沒用,從他丟棄你的那一刻,他便不會再想見到你……現在就算你手持這玉佩去跟他相認,逼著他當著所有人的面不得不認下你,接下來呢……再讓他親口承認自己在危難關頭丟下親生妹妹一個人逃跑?讓沈家長房從此在嘉定城淪為笑柄嗎?」

沈明珠被春三彤的話震住了,她瞪大淚眼,手顫抖著指向他,「你……」

「很驚訝我知道這些?你以為你是怎麼被我撿到的,」春三彤看著她,「你們的爹孃當年在嘉定經營的勢力何其龐大,旁支那些人再厲害,一個沈家不夠,再加上一個宋家夠不夠?怎麼可能你人在嘉定這麼長時間卻沒有任何人知曉!他真有心找你,有什麼理由跟所有的人說:沈家的女兒如今好好待在家中。別忘了,是他親手把你推下馬車的!」

「可我從來沒怪過他……!」沈明珠哭著大聲喊出來。

這聲音引起了周圍賓客的矚目,但很快又湮沒在歡聲笑語裡。

「你不怪他,可你拖累了他的路。」

「一旦這事傳揚出去,沈家長房的唯一嫡孫將一輩子被人唾棄,再也抬不起頭來……他也只不過比你大兩歲,如果不曾發生那樣的事,你或許永遠是他最疼愛的妹妹。可現在……」

春三彤沒有再說下去。

他看著面前這個年僅七歲的女孩子,忽的生出幾分氣餒。

她還那麼小,這樣的年歲,似乎除了讓人呵護,任何事都不應該由她去承擔。而他不知道自己這些話她究竟能聽進去多少、明白多少。他只知道,從今往後,也許她真正不再是那個沈家的掌上明珠了。

「走吧。」

春三彤牽起她的手。

輕柔的晚風吹拂著簷下懸掛的風燈,堂內熱鬧的氣氛依舊熱鬧,沒人知道一個小女孩的傷心。

離開酒樓的一刻,沈明珠突然掙脫了春三彤的手。她不相信,不相信不相信,她還沒有跟他問清楚!她歷盡艱辛才見到他,她不要這麼放棄!

沈明珠瘋了一般往回跑。

在門口寫禮單的小廝正往外走,冷不防跟她撞在一處,手上的一大疊紙散了滿天。而那瘦弱伶仃的小女孩兒被直直撞飛開去,狠狠磕在紅漆廊柱,又摔在堂前的臺階上。

如雪的紙片洋洋灑灑。

燈火闌珊處,一群賓客走了出來。

沈明珠全身如碾壓一般劇痛,她疼得爬不起來,只艱難地抬起頭,就看到一襲寶藍繒料長褂襦衫的富貴少年,正由宋家子弟陪著,從明燦的堂內徐徐走來。

哥哥……她朝著他伸出手。

然而他經過了她。

他沒看到她。

沈明珠抬著手,不斷有人從她眼前走過。她眼睛裡只有那個少年漸漸離去的背影。一隻腳狠狠踹在她纖細的手臂,伴隨著咒罵。

是那個寫禮單的小廝。

沈明珠發出一聲慘叫,然而她沒有縮回手,仍直直地伸向那個方向,對著那已經空空的地方。

眼前的情景,奇異地與那一日她摔下馬車的畫面重疊。她彷彿聽到有人一聲聲呼喚著她的名字,彷彿看到有個小小少年回過頭來找她……那一刻她真的觸到了什麼。

「哥哥……」

像救命稻草一樣,她抓住那隻手。

沒有任何回答。而後,頭頂傳來幽幽的嘆息。

沈明珠想要睜開眼睛,一隻手卻覆蓋在她的眼皮上,她什麼都看不到了。

即使看不到,她也知道那人不是沈明琪。

她的哥哥,沒有回頭……多傻啊,那個時候那個年歲,涉世未深的小女孩兒哪裡知道,一切其實只是風姿樓這個頭牌的把戲。她哪裡知道,正因為自己的臉被塗抹得面目全非,沈明琪根本認不出她來。

但也或許,他根本不想認出她。

春三彤的話何其殘忍,有一句話是對的:他也只不過比她大兩歲。有什麼理由讓他去揹負她的人生?如果不曾發生那樣的事,她或許永遠是他最疼愛的妹妹。可現在……當她不顧一切來與他團聚,他卻早已經放棄她。

沈明珠的這一次「叛逃」,遭到了最嚴厲的懲罰。

懲罰的結果是,她發起高燒,三天三夜,人事不省,連湯藥都喂不進去。

「便是大人都未必熬得過來,何況一個孩子。」

熬過來,就有活下去的資格。

可如果她已經不想活下去。

迷離炙痛。

沈明珠極度的疼痛、極度的疲憊,她遊走在夢中,周遭漆黑黑一片,到處都沒有光亮。她孑然一身,渾渾噩噩,辨不清方向。她想要回家,卻怎麼也找不到回家的路,而腳下這條路又似沒有盡頭,她跌跌撞撞,辛苦挳扎,如何都走不完。

她沒有死。

醒來的時候,躺在一張軟榻上。

藕色的掛帳密密匝匝地擋在槅門兩側,內側的簾子則是純白色的,兩串燕燕于飛的風鈴懸掛在鉤子上。透過重重簾帳,依稀可見這間屋子裡精心打理的一應擺設——寶彩結華、蕉翠棠紅,都是小姑娘閨房該有的佈置。

有侍女送來熱水。

她穿鞋下地,站在一人多高的座鏡前。

因熱氣蒸騰燻繚,鏡面更加看不真切。抬起手,她的手指劃過處,抹掉了上面一層薄霧。

銅鏡裡逐漸顯露出一張稚氣未脫的小臉兒,如墨的發,嫣紅的唇,面頰微醺,眼睫上還沾染著水氣;右眼角有一粒淚痣,是嫣然的緋色,宛若顫巍巍的血珠兒。

不,這不是她大病初癒時的模樣。

整整三日的高燒不退,她渾身的水就像是被抽乾了,似一條幹涸的魚,又熱又渴,乾癟得快要死去。蠟黃肌膚愈加暗淡,雙頰凹陷,伶仃如柴,瘦得脫了相。彷彿躺在軟榻上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副孤零零的骨架。

昨日的沈明珠已經死去,鏡子前的她,是變成的另外一個人。

推開窗子,紫藤蘿的花架子映入眼簾,當中一根花枝蜿蜒橫斜而下,枝梢小心翼翼地搭在窗前,花朵是深深淺淺的靛色。陽光落在綠葉上的鮮亮,又斑駁在沈明珠的臉上,她望著一片靜靜飄落的花瓣,彷彿出了神。

今日輪到誰來教她?

春三彤是個嚴厲的先生,花姆媽也不妨多讓,還有那個賀七。每個人似乎都很神秘,就像話本里描述的那些絕世高手,旁門左道、各有神通。每個人又很奇怪,因為他們正將這些本事傾囊相授。當然,並不僅限於教導,還以折磨她為樂。

然而對於忍受折磨,她彷彿與生俱來有著過人天賦。

她不再想著逃,逃不掉,到頭來受罪的還是自己。即便僥倖逃了,她又能去哪兒呢。她沒有爹孃,沒有姊妹,沒有兄弟,無處是她的家。

門扇「吱呀」一聲開啟。

沈明珠抬起頭,進來的是一個白面書生。

鴉青色的葛布袍衫,頭戴方巾,穿一雙儉素黑履,手長腳長,骨肉勻稱。

「我是沈瓊。過來坐。」

那人衝她笑,露出一口白牙。不帶任何語氣。

「這麼快就讓她見小瓊,你不怕有朝一日她將咱們連鍋端了。」

對面二樓,一身俏色的花姆媽正倚靠憑欄朝這邊觀望。

回答她的是一聲哼笑。

那意思像是在說:用不用忌憚一個小丫頭?

花姆媽瞟了一眼那炕案前的俏男人,略帶嗔意地道:「長江後浪推前浪。別忘了當年老金的下場,我可不希望你將來教出一個王冒,或者上官翹。」

「她若有上官一半本事,我倒可以含笑九泉。但如果她是第二個王冒……」

春三彤捏碎了一顆杏子。

「三少真覺得是他?」

花姆媽不安地問。

春三彤修長的手指敲著炕案,一下一下:「我倒是希望不是他。」

花姆媽長嘆。

「還有件事忘記說,雲南沐王府那邊來接人了。」花姆媽道。

「這個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我只是不太能理解你的想法。沈家其實一直沒有放棄找她,而你明知道當時在宋老財的壽宴上,那沈家小子當眾宣稱他妹妹在周莊家裡,不過是權宜之計,用來矇騙同在宴上的朝廷的那些人,你卻藉此讓小丫頭徹底失去了念想……紙包不住火,你不怕有一天她知道真相?」

「你這些天欲言又止,就是想跟我說這些?」春三彤把肩膀放低,顯得意興闌珊。

「三少,」花姆媽有些無奈,「我知你看重她,可選人不是這麼個選法。」

「你錯了,不是我看中她。」春三彤歪著頭。

「我不明白。

春三彤看著她。

花姆媽心念一動:「難不成是上面的人?」

「不只,還有東宮的人。」

連著閨房的花廳裡,一個站,一個坐。

「你姓沈?」

坐的那個問站的那個。

「你也姓沈?」那人反問。

「是我先問的。」

「今日是你我二人首次晤面,你不問別的,唯獨對我的姓氏表示關心。除非你也姓沈,或者你認得姓沈的人?」

沈明珠沒接話。

無所謂。

天底下姓沈的人繁多。

沈瓊卻不罷休:「你還沒回答我。」

「我自然姓沈。」她答道,本著尊師重道的原則。

「孫子曰:凡興師十萬,出征千里,百姓之費……怠於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萬家。」

「相守數年,以爭一日之勝,而愛爵祿百金,不知敵之情者……故明君賢將,能以上智為間者,必成大功。此兵之要,三軍之所恃而動也。」

沒有考問,便沒有答不上來的各種責罰,五花八門,出盡百寶。這些日子以來,沈明珠幾乎以為這裡就是一座佈置精緻的監牢,無一日不重複那些常人難以理解的刑罰。

她是囚犯。

春三彤、花姆媽、賀七等人是酷吏。

沒有任何章法。活一日,便要一日受罪。

而今,卻來了這樣一位文質彬彬的先生,教著再正常不過的學問。

沈明珠撫摸著手臂上新舊交替的傷疤,眼睛望著那道隨風曳動的掛簾,微微出神。

「你有沒有在聽?」

沈瓊轉過身,看她一副神遊太虛,十分不悅。

「我只是不太明白。」

「哪裡不明白?」白面書生來了興致。他一向喜歡勤學好問的學生。

「我不明白學這些做什麼,」沈明珠回答,「這裡既沒有人可做將帥,也不會有人去統馭將帥,除非將來謀朝篡位,否則怕是一輩子用不到先生所教。」

如此膽大言辭,換做任何場合她死也不敢說出來。但在這麼個匪夷所思的地方,還有什麼是不敢的。

然而對方沒回答,一種微妙而肅殺的靜默籠罩在屋子裡。

沈瓊看著她。

「難不成讓給我說中了?」沈明珠抬起頭。

沈瓊的瞳仁很淺,使得眼白愈加凸出,乍一看有些瘮人。「不學這個那你想學什麼?」他將話題轉換得十分自然。

沈明珠聳肩:「一切能讓我順利過關的東西。」

沈瓊笑了:「你想通過招募選拔?」

沈明珠沒有說話。

沈瓊揹著手,踱了幾步,不緊不慢地道:「據我所知,這次參與招募選拔的有十三個半大孩子,有的跟你年紀相仿,多數卻比你年長,受教導的時日也比你長得多。你過關的機率不大。」

所以他便來教她這些無用的東西消磨時日?

「如果被淘汰,我會怎樣?」

「如果你能活著被淘汰,」沈瓊不含任何語氣地道,「你會回到你原來的地方。」

原來的地方?

沈明珠腦海中一下子閃過那座白牆灰瓦的大宅子,不,那裡早已經不是她的家。她又想起在獨佔春風看到的老管家沈茂全。原來兜兜轉轉,還是要見面……「跟你說件新鮮事吧。最近城裡有幾處酒樓無故走水,火燒連船,牽連到附近一大片的商鋪。結果整條街被燒了個精光,足足毀掉那戶人家三代積累的產業。」

「……哪家的產業?」

「據說倒霉的事主姓宋,算得上嘉定一帶的首富。想這宋家還是依靠當年的傳奇富商沈家的資助才在嘉定發跡,如今沈家家道中落、子嗣凋敝,沒想到宋家也好景難長。不過有人因此說,宋家人才剛收容了沈家長房嫡孫,轉眼蒙此大難,豈不是招災入宅,帶來厄運。現在城裡的人都拿沈家小公子當喪門星一樣看待呢。」

走水,厄運,災星……沈明珠的腦子一時轉不過來。

她以為這個時候自己聽到關於她哥哥的這一切,應該有旁觀者一樣的冷靜、唏噓,或者是幸災樂禍。

相反,她感到痛心。

那個溫吞爾雅的小少年一身驕傲,他飽經憂患,因此自尊心極強。她不知道他從什麼時候起竟也學會了曲意逢迎,是在懂得權衡之後,還是終於下定決心拋棄昨日的一刻?

或許他早已改變,可她一點都沒察覺,這種駑鈍和自私把他與她的關係一步步逼到了絕路。

「你說的那個沈家,不也是你自己的家。」

沈明珠抬頭,看著沈瓊。

他坦然笑了:「論起來,你的輩分要比我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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