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惜分飛

沈明珠的故事。

洪武二十一年。

深秋。

秋日的傍晚,霧氣裡瀰漫著絲絲透骨涼意。屋內的哭泣聲漸息,門扉從裡面開啟,穩婆抱出一個女嬰。

外面焦急等待的男人急忙上前,一邊接過閨女,一邊掏出賞錢塞給穩婆。

經驗豐富的穩婆比郎中更精貴,不是一般人家請得起的。穩婆今日卻十足高興,還沒見過哪家生女娃娃也如此排場。只可惜,這孩子降生在日薄西山、寒冬來臨的前夕,這樣的命數里面多少蘊含著坎坷哪。

穩婆掂量著手裡賞錢,一張老臉樂成了菊花:「還請老爺給取個名兒!」

「喚作‘明珠’吧。掌上明珠,老沈家的寶貝。」

男人的眼中含笑,還有寵溺的愛意。

沈明珠的家在當地是商籍,是附籍的一種,指商賈因經商而長久留居此地,其子孫戶籍可以附於行商之省份。

那時候士、農、工、商,商排在最末,祖祖輩輩,概其業者不得仕。沈家卻與別的商賈人家不同,曾出過兩個恩官,品階不高,但佔盡聖寵,風光一時無兩。家中因此尤重子弟的教養,六經、六藝、五常以及詩書禮樂之道,皆在學習範疇內。素日里最講究衣冠威嚴、習俗孝悌、居身禮義,這與沈家祖輩仰慕儒學不無關係。

沈明珠牙牙學語時,讀的是《三字經》《百家姓》《成語考》。到她四歲,除了《四書五經》,便是誦習《女論語》這樣的世家女閨範——「凡為女子,先學立身,立身之法,惟物清貞。

清則身潔,貞則身榮。

行莫回頭,語莫掀唇……」

一個溫柔美麗的女子摟著她,一句句教她念。不厭其煩。小小的女孩兒仰著頭,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純淨懵懂,只顧嗅著女子身上特有的溫暖馨香。

還有個半大的男孩子,蹲坐在石墩上,看著霸佔孃親不撒手的小霸王,笑得傻兮兮。

一個叫沈明珠,一個叫沈明琪。

沈家長房的一雙小兒女。

沈明珠五歲那年,在大樹下撿到一隻受傷的雛鳥。溼漉漉,尾羽幾乎掉光。她比自己受傷還難過,險些哭暈過去。愛女心切的老父趕緊讓人去找郎中。

醫術卓絕的名醫一把年歲,見此鼻子氣歪,心急火燎地找他來,就為救治一隻鳥?

商賈人家,果然不成體統。

看在診金的份上,郎中忍氣吞聲。

直到雛鳥的傷勢養好,小哥哥明琪自告奮勇把它送回巢裡。五個人合抱的大樹,又高又壯,靈活如皮猴的孩子尚不能遊刃有餘,何況斯斯文文的沈家小少爺。這是他第一次爬樹。

索性把雛鳥送回了巢。小明琪一個不慎跌下來,摔斷了腿。很疼,可他不敢哭,嘻嘻笑著告訴妹妹:一點都不疼。

沈家小哥哥在榻上足足躺了半月。他喜歡吃青李子,沈姑娘便每日去採摘。小小的,還沒成熟。

她獻寶似的拿出來,吩咐他全部吃光。

小哥哥一看,十幾個這麼多!他依言開始吃,恁的酸,酸得倒牙,但還是吃個精光。

沈姑娘滿意極了。她自小得寵,呼風喚雨,想要表示關心,方式也十分霸道,對方不接受都不行。

「剛剛阿芳還騙我說這李子是酸的。」阿芳是她的侍婢,看她長大,資歷甚老,從不買帳。

沈姑娘睨著瘸了一條腿的自家哥哥:「你不能騙我!」

小男孩咧開豁牙的嘴,傻笑道:「不騙你啊,保證!」

沈姑娘得意,故意嘟起嘴道:「甜嗎?」

「甜到心裡了。」

「那我也嚐嚐。」

「被我吃光了……」

小小女童的臉龐上,泛起一抹朝霞般甜美溫暖的笑靨。幾乎以為就這樣一直不諳世事、嬌寵下去。只因為她是沈家的掌上明珠,所有人心尖兒上的寶貝疙瘩,她畢生都將得到他們毫無保留的愛、包容、呵護。然而這一切在她六歲那年就戛然而止——沈姑娘六歲以前十足無憂無慮,開心就笑,難過就哭,一大家子人圍著她轉。這養成了她既獨裁又霸道的性子,任性、胡鬧、嬌慣,無法無天。宅邸裡的丫鬟、婆子最怕她不過,連爹孃都拿她沒辦法,泡在蜜罐裡的日子不過如此。一切對她的好都是天經地義,只要她想,連天上的月亮似乎都唾手可得。直到那一日……南北巷子裡的鞭炮點了起來,「噼裡啪啦」一陣炸響,賞燈的人走在大街,街道兩側到處彩飾高懸,還有漫天繽紛絢爛的煙火,到處是摩肩接踵的人群,鱗次櫛比的花燈,鑼鼓喧天,熱鬧非凡。最熱鬧的卻要屬城南的富安橋,橋外岸堤上架設著一座彩飾戲臺,三丈多高,青磚石做底,上面鋪了五彩斑斕的大毯子,格外氣派。因沒開戲,故而只打了一端簾子,厚重帷幕還密密遮擋在眼前。

戲臺對面的空地上擺著數十張八仙桌,配著雕花圈椅,旁邊還擺了紅酸枝的小矮杌,聽戲的人陸陸續續落座。耳畔不時飄來胡琴、中阮的試音,還有青衣在「依依呀呀」吊著嗓子。廊下、簷前懸掛著的一串串花燈上,貼著彩紙燈謎。迷離的燈火投射在漣漪粼粼的水面,又倒影在畫舫雪白的帆子上,如一汪揉碎的夢境。

周莊鎮的上元佳節。

鎮上的人都知道沈家主母喜歡聽戲,諸如賽龍舟、花燈、焰火等一應傳統慶祝節目無甚興趣,沈家老爺便出資在全鎮最繁華的富安橋邊捐建了一座戲臺。又因佳節之日宵禁延時,徹夜彩燈魚龍舞,一連請了三個戲班子,演足七天七夜不落幕。

所以也可以說,這是沈家的上元佳節。

財大氣粗的沈家在周莊鎮可是神話一般的存在,尤其沈家祖輩中那位頗具傳奇色彩的江南富豪,曾以富可敵國的雄厚財力,支援過平江張士誠的大周政權,也在明初出資修築了應天府城門,更建造廊廡一千六百五十四楹、酒樓四座……皇上因此封賞沈家的兩個子侄為官。

一向門第卑微的低賤商賈,竟然出仕為官,何等的風光顯揚!只可惜後來好景不長,沈家當家因一樁事觸怒龍顏被髮配充軍,族內株連甚多,家族財力也因此損失過半。隨後,沈家男丁又因田賦坐牢,其一慘死牢中。苦心經營的巨大家業敗落了,沈家幾乎家破人亡,再不復昔日鼎盛。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幾年後沈家長房重整家業,再次發跡,積累下大量財富後,開始不斷在鎮子上修橋鋪路,重金贖買田產——小小的周莊因沈家一下子繁榮富庶了起來。就如這次藉著上元節的名目,沈家一擲千金搭建戲臺,三大戲班,八位名角,七天七夜的流水席,宴請了全鎮的父老鄉親。此等鋪張財力沈家信手拈來,瞬間暴露出的豪奢,誰還敢對昔日富甲天下的沈家有所小覷?

孔明燈升起來了。

酉時剛至,鑼鼓敲響,眾賓客陸陸續續停止了喧譁聲。片刻,有宮人扮相的戲子上前,用挑杆子把赭色帷幕勾起來,這廂曲笛、胡琴也正好搭配著一併奏起,而後催場的中阮韻調也響起了,便有一把柔美的嗓子唱道:

「百歲光陰如夢蝶,重回首往事堪嗟。今日春來,明朝花謝……」

戲臺上重重帷幕徹底開啟,一位宮裝麗人眾星拱月般被簇擁著出場,但見她重服錦裳,鳳冠霞帔,端的是儀態萬千。她手持一把輕羅團扇,蓮步款款,姿態婀娜,聲聲含情,字字幽咽。頓時之間,堂下掌聲雷動,喝彩叫好之聲不絕耳欲。

那美人兒不驕不躁,朱唇輕啟,只聽她又唱:

「天教你富,莫太奢。無多時好天良夜。

看錢兒硬將心似鐵,空辜負錦堂風月……名利竭,是非絕。

紅塵不向門前惹,綠樹偏宜屋角遮,青山正補牆頭缺,更邳堪竹籬茅舍……」

也不知是誰點了這一曲《夜行船》。

如泣如訴的唱腔之下,隱匿著某種不祥的氣息。

沈家的老管家匆匆趕來了。咦,怎的不見沈家的老爺和主母?戲已開場,觀戲臺上座位爆滿、人頭攢動,唯有最前排的主位仍是虛席——後面擠得站不下,前面空空,真個涇渭分明。也難怪,最矜貴的主人家總是姍姍來遲。

沒人知道,這份熱鬧已經不屬於沈家。

沈家老爺、主母,在上元節這一日,歿了。

沈家的掌上明珠,此刻正坐在妝奩前,侍婢阿芳給她梳了一個雙丫髻,還別上了兩串雪白絹花。

烏黑的發,純白的花,她身上穿的也是一襲月白刺繡壓紋的裙衫,襯得一張小臉兒冰雪剔透、稚氣天真。

在這個象徵著團圓的節日裡,她失去了最愛她的兩個人。

「阿芳,孃親呢?」

「阿芳,快點兒,爹爹待會兒該叫啦!」

「阿芳……」

絕望來得毫無預兆,反而取代了悲愴。府裡伺候了快十年的老侍婢阿芳哭倒在女孩子跟前。

穿著素白棉袍的小男孩兒,這時出現在門口,小小脊背,挺得筆直。

沈明珠跑過去,拉住男孩子的手。

仰起頭,她的眼神迷茫,「……明琪,爹爹和孃親在哪裡?」

「明琪,你看到爹爹和孃親了沒!」

「沈明琪,我在問你話呢!」

她一臉的理直氣壯,嚴詞質問。男孩子撫上小女孩兒粉嫩嫩的臉頰,他努力抑制奪眶而出的淚意,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珠兒,還有我在啊。」

這個男孩子也不過比她年長兩歲。

那一年,沈明珠六歲,沈明琪八歲。

原來自從二叔家的兩個哥哥因田賦坐牢,大哥哥慘死在牢中,爹孃這麼多年不過是強顏歡笑。為了支撐強弩之末的家業,爹爹日夜憂思、操勞過度,身體大不如前。然而鄰里的眼神變了,昔日摯友紛紛劃清界限,連族內親眷都不再來往。

沈家,是戴罪之身。

當年沈家祖輩被髮配,又株連了鄉族多少人?縱是家財萬貫,也讓人敬而遠之唯恐不及。

獨木難支。苦苦維持了將近十年,沈家的長房嫡子終是在洪武二十七年的正月,嘔血而死。

同一日,其妻鄧氏,懸樑殉情。

長房只留下一雙兒女。

「可憐那麼小的孩子,怎守得住這份家業?」

「小兒懷璧,猶如膏火自煎,沈家長房的未來堪憂嘍!」

掛滿白綢的靈堂,來弔唁的人絡繹不絕。更多卻是來看沈家這對失了怙恃的兄妹,在眾多虎視眈眈的親族中間,怎樣瑟瑟發抖。

他們說的對,沈家長房這雙兒女太小,尚不知世事涼薄。然而孩子清澈的眼睛,還是能從他們閃爍的目光中,看到散發的惡意。

不多久,族老領著一個男孩進門,是旁支的小么,與沈家兄妹差不多大。因是房中獨子,他自小受盡寵愛、前呼後擁,一貫的驕縱頑劣,見沈明珠不對他還禮,狠狠推了她一把。

「真是個小啞巴,這樣都不吭聲!」

那幾個旁支小嘍囉圍著她拍手歡笑。

沈明珠跌在地上,不小心劃破了手掌。

她愣愣地看著手心的傷口。

自小性子就野,素來愛跑愛跳,彼時也是這樣受了傷,沈夫人總是立刻跑過來抱她。擦藥的時候,也不肯假他人手,她曾天真地仰著頭問:「孃親,為什麼不讓阿芳來做呢?」

那溫柔的女子笑靨如水:「因為珠兒是孃的心肝寶貝啊!」

好像就是不久之前的事。

從外面進來的沈家哥哥看到這一幕,與那幾個男孩子扭打成一團。

都是矜貴的男丁,僕從不敢上前拉架,唯恐得罪任何一位。從不動粗的沈家哥哥全無章法,全憑狠勁,自然要吃虧。何況對方人多勢眾。

祠堂罰跪,沈明珠偷偷送來兩個冷饅頭。

她坐在冰涼的臺階上給他擦藥,對方鼻青臉腫,狼狽得很。

「我也打了他,不虧。」沈家哥哥為自己鼓氣。

她心疼,手上卻不輕,「……誰讓你跟他打了?」

小男孩兒倏地睜大了眼睛,又驚又喜道:「珠兒,你開口說話了!」

女孩子抬起頭,一雙瞳仁漆黑的大眼睛裡,倒影著對方青紫交加的一張臉。她一手按在他額角的傷口上。

小男孩兒疼得「嘶嘶——」抽氣,卻咧開嘴,哈哈大笑:「早知道,我早就打他了!以後還跟他打,見一次打一次!」

沈明珠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兒。

「珠兒,你在想什麼?」

「爹和娘,為什麼要丟下我們呢……」

她記得前一日爹爹還笑看著她穿上新衣,答應到時候陪她點花燈、猜燈謎。還有孃親,每年的上元節,孃親總會親自下廚搓湯圓給她吃。又甜又糯。她撐得肚兒圓,又吵著要吃。

「他們沒有丟下我們,他們一直都在我們身邊。」

男孩子摸著小女孩兒柔軟的發頂,滿臉篤定地道,小大人兒一樣。

「騙人。」她咬唇,眼睛溼潤。

「不騙你!」

男孩子說得太急,不小心牽動了嘴角傷口,疼得抓耳撓腮。

她破涕為笑,「學堂的先生是怎麼教你的,坐沒個坐樣。」

男孩兒撓著頭一臉傻笑。

「沈明琪,你向我保證。」

她坐正了身子,嚴肅看他。

「保證你永遠不會丟下我!」小霸王的本性顯露無疑。

男孩子聞言微微一愣,而後就笑了,他馬上站直了身體,保持立正的姿勢:

「永不丟下你,保證。」

那個時候,彷彿只要有這男孩子在,她就還是沈家那個不諳世事的寶貝疙瘩。哪怕住的這座宅邸依舊姓沈,卻不再是她沈明珠的家。

名正言順卻弱小伶仃的繼承人一日日地長大,逐漸成為一干親族的眼中釘、肉中刺。明裡暗裡,府裡面伺候的下人被換掉了,原來的熟面孔一一消失,一雙雙陌生的眼睛肆意打量著年幼的兄妹。沈家大宅裡籠罩著莫名的敵意,將要發生的事,或許超出這對小兒女的想象。

直到阿芳因莫須有的罪過,被吊死在井裡——兄妹倆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那些人不僅要鳩佔鵲巢,更想要他們的命。

逃!

是老管家放了他們。

年邁的老人無力反抗,縱然是忠僕,可他還有一家老幼,還有一份安度晚年的前程,所以他違背良心選擇了啞忍。而這,是他唯一能為昔日的老主人做的事。

可是兄妹倆的苦難才剛剛開始。

雛燕離巢尚有翅膀飛翔,打從一生下來就是富甲天下的沈家千金、公子,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哪裡識得人間疾苦。尤其是沈明珠,養在深閨,嬌慣得不成樣子,平日裡稍有不合意便哭鬧個沒完,怎麼忍受這一路的風餐露宿?

或許是年紀小的緣故,嬌滴滴的小姑娘,懵懂,卻出奇地無畏。她不害怕。辛苦,難得堅定。

作者「水未遙」的其他小說

掌上明珠2:思無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