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雪泥鴻爪

「啊——」

盧銀寶的尖叫聲在洞窟內迴盪。

而顧煙雨和上官翹還來不及發出聲音,就被腰間拴著的布條一併拽下了無邊深淵。

變故發生在一霎時。沈明珠反應過來去拉顧煙雨的時候,僅來得及抓住她的袖口,聽得「呲啦」一聲裂帛,沈明珠眼睜睜看著顧煙雨掉了下去。

「雨姐姐!」

「你是內奸!」

身後驀地傳來激烈打鬥聲。

沈明珠回頭看去,就見趙如意一拳狠狠打在司徒嘉的小腹——兩人同時往後跌倒,司徒嘉口吐鮮血,趙如意則半跪在地上,面色顯得十分難看。

「怎麼會這樣……」

趙如意還想出手,掙扎著爬起,卻又重重摔倒。

「別白費工夫了。你中了莨菪子,越大動發作越快。」司徒嘉冷笑地道。

「賤人,你對我下毒!」

趙如意用手臂支撐身體,再次摔倒。他額上青筋爆出,頓時之間,汗如雨下。

「那麼點兒量也算毒?真想置你死地,你可沒力氣還手……」

「你倒是想毒死我……」

趙如意後背倚靠著牆壁,勉強坐直了身子,他咬著牙,又恨又悔,「是我一時大意……不該用你的東西,著了你的道……」

敏感多疑如趙如意,怎會想不到自己無端中毒的原因。是剛剛木梯坍塌的時候,他施展壁虎遊牆功最後一個下來,身上被熱汗浸得溼透,司徒嘉「好心」遞給他擦臉的那塊絹帕。當時他便覺得帕子有一股子異香,沒料到真藏著古怪。

是了,早前他用粗瓷茶碗砸破了她的頭,也沒見她從身上掏出什麼絹帕來按壓傷口,倒是顧煙雨拿了自己的帕子給她用……「趙參事這麼快就猜到了,真聰明。」司徒嘉看趙如意的面色變幻,輕笑道。

「到現在你還笑得出來?要不是我排最後面,恐怕連同我一起都掉下去了……難怪臨下來前你提議六個人拴在一起,又一直主張由你斷後,原來早有圖謀!我真後悔,那一下該砸重些,索性砸死你這個包藏禍心的賤貨!」

趙如意目眥盡裂地怒吼道。

一貫端莊嫻靜的女子,一舉手一投足都顯露大家閨秀的風範,即使面對趙如意的咒罵,也不慍不火,面不改色,哪還有剛才出手的那股狠辣勁兒。

她微微挑起下顎,道:

「對付內奸,自然要用非常手段。因此‘誤傷’了幾個人,也是他們自己‘失足’,是被你這個內奸連累的。而我,我捉姦有功,更為殿下發現了這一處蘊藏巨大的寶藏,將來論功行賞,念在同僚多年,待我坐擁寶山,也不會虧待你們,自會替你、替那三個掉下深窟的冤死鬼,加蓋幾座大墳,多燒些寒衣紙錢。」

「哈哈哈哈,臭娘們,你的算盤打得好啊……殺了所有當事人,再誣陷我是內奸——舉頭三尺有神明,你就不怕遭報應?」

正當眾人沉浸在發現巨大寶藏的震驚和狂喜中,司徒嘉悄悄割斷栓連的布條,再出手突襲,致使毫無防備的盧銀寶、上官翹和顧煙雨三個人齊齊跌落洞窟。也因為這樣,司徒嘉失去了對趙如意先發制人的機會,被趙如意重創。算是兩敗俱傷。

司徒嘉搖頭道:「明人不說暗話。趙參事,這些年你欺瞞著大鎮撫,更甚者瞞過了姚公,穩穩坐上隱者部參事的高位,就以為一直瞞天過海讓人無跡可尋?可惜啊,百密終有一疏,唯獨沒逃過我的眼睛——那日小顧去城西的芮合齋妝鋪取‘東西’的時候,我可都看見了。」

洞窟內有流動的風,長明燈的焰火隨之明明滅滅,將周圍坑窪不平的石壁映襯得光怪陸離。

「你看見什麼了……?」

「我看見,你當時就在場,還跟那幾個趁亂偷首飾的賊子碰了頭,親親熱熱,好不熟絡呢。後來也是你出面,暗中幫助他們逃離了白沉手下人的追捕,並且,你將其中一件首飾掉了包。」

到底是受傷不輕,司徒嘉說完猛地咳了口血。她用手擦拭了一下唇角,然後當著趙如意的面,從袖子裡摸出一件東西——「看看可還眼熟?那日白沉拿到大鎮撫和姚公面前的,原來並非都是原物,可笑我們的白正衛自以為立了大功。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不光白沉沒想到,趙參事又何嘗想到了。」

鑲嵌著一粒粒玳瑁、瑪瑙等寶石的點翠蝙蝠簪子,在女子手中流光溢彩。

趙如意緊盯片刻,嗤笑道:「拿個破簪子就說是贓物?你當時怎麼不去大鎮撫跟前告狀,說不定這頭功就是你的了!」

「現在戳穿你也不遲,人贓並獲。」

「你們……到底誰才是內奸?」

這時候,稚嫩的童音響起。

司徒嘉和趙如意同時轉過頭,就見小姑娘孤零零站在洞窟邊上。

「啊,還有一個‘清理者’的小尾巴。」

司徒嘉輕聲笑。

六個人,三個掉下洞窟,兩個重傷,唯有一個沈明珠完好無損。

這還多虧司徒嘉先前的提議,單獨將她身上的布條與上面兩人栓在一處,否則她早已經跟著上官翹、顧煙雨等一起掉下去。

「小丫頭,到現在還不明白,這個隱者部的所謂參事,就是京城那邊安插過來的奸細。」

「說反了吧!」

趙如意一張臉慘白慘白,眼底暈著不正常的青黑色,中毒跡象明顯,「東西在你手裡,你說我是奸細,那你是什麼?你又有什麼證據證明你說的話,而不是你賊喊捉賊誣陷我替你背黑鍋?而且,剛剛三條人命折在你手上——」

趙如意閉了閉眼睛。

「往日沒看出來,防禦部的小小書記居然如此心狠手辣,對同僚痛下殺手,眼睛都不眨一下。」

是了,東西在司徒嘉手上。

司徒嘉「看到」趙如意通敵的時間,正是顧煙雨去接取情報的時候,那麼敏感的時間、敏感的地點,司徒嘉理應避嫌,偷偷跑去城西大街幹什麼?捉姦?她發現了「姦情」,什麼原因隱匿不報,反而暗地裡偷樑換柱?

而且。

什麼「趁亂偷首飾的賊子」?什麼「碰頭」?什麼「掉包」?

——首飾不是防禦部的人偷的嗎?怎麼又跟趙參事扯到一起?

同一件事,為何每個人看到、知道的情形都不同?

沈明珠攥緊了手,心中忽而大慟大恨。

無關乎什麼內情,什麼奸細。

她只知道一點:方才已有三個人因此跌落深淵!

端莊美人臉上的笑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滿不在乎的輕嘲:「如果簪子不在我手上,又怎麼當面揭穿你、讓你死個明白?這裡不是執法堂,在一個小丫頭面前爭辯也無濟於事。趙參事不願意承認沒關係,結果都一樣,無論如何你都別想活著出去。」

「怎麼,害了他們仨,又想來害我?」

「不,現在是清理門戶。」

司徒嘉抬頭直直看向趙如意,一雙美眸忽而變得冷酷,宛若子夜高懸的月亮,一股寒涼。

她說過,會人贓並獲。

——贓物,死人。

已持刀在手。

「什麼,你……」

趙如意渾身緊繃,惶然色變,她怎麼會有刀?抓進來之前她難道沒有被搜身?

「趙參事有什麼話,留著到下面跟閻王辯解吧!」

司徒嘉出手如電。

然而有人比她動作更快。司徒嘉臉上得意的笑容還未褪去,只感到後頸狠狠一疼。她瞪大眼睛,來不及震驚和掙扎,頸窩處又傳來鑽心的痛楚,她直覺有什麼尖銳利器扎進去了,下一刻就陷入昏迷。

趙如意看著先下手為強的小小女童,千鈞一髮,大驚大險,不禁冷汗涔涔,渾身虛脫。

「小丫頭,你才是深藏不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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