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沈明珠。
「如果不是她重傷在先,我根本沒有辦法。」
說到底,是趙如意自救。而司徒嘉太過自信,盲目輕敵。
沈明珠將簪子從司徒嘉的頸窩裡拔出來,三寸多的點翠蝙蝠簪,又尖銳又細長。司徒嘉凹軟的頸窩處,慢慢呈現出一個血斑,一點點浸溼了衣料,暈成黑紅色的血洞。
沈明珠又從司徒嘉懷中摸出那塊塗了毒的巾帕,用裙角墊著手,覆蓋在女子姣好的面容上,尤其口鼻,捂了許久才拿下來。
「為什麼不殺了她?」換成是他,剛才那一下扎的就不是頸窩,而是那賤人的太陽穴。
「我哪有許可權殺她。」
「可她是內奸!」
她是內奸?
沈明珠搖了搖頭。
她不在乎她是不是內奸,更不在乎誰是內奸。她只在乎,是她親手害了雨姐姐。
但她不會現在動手。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你沒聽見她剛才說的話?此時你不殺她,一旦這賤人清醒過來,死的就是你跟我!」
趙如意說罷,扶著牆壁,掙扎著要站起來。但他努力好幾次,最後虛弱得無法動彈,不得不半躺半坐,癱了一般,臉色灰敗。
「我頭昏腦脹,眼前發花,真不知那賤人使的什麼毒……!」
光是莨菪子不會有這麼強的藥效,應該還加了雲實、防葵、赤商陸……中毒者會渾身脫力,意識渙散,產生幻覺甚至心智癲狂。
沈明珠不打算跟趙如意說。趙如意也未必不清楚。
「你真不殺她?」
沈明珠搖頭。
趙如意憤恨難平,不甘心地扼腕,小姑娘,就是心慈手軟婦人之仁。
忽聽裂帛的聲響。
趙如意睜開眼皮,看見沈明珠用司徒嘉的匕首將僅剩的一截布條割斷成一小塊、一小塊。
「你這是……?」
「我要下去。」
「下去?——你要去找他們?」所以準備大量碎布,作標記用?
趙如意感到荒謬而不可置信。
沈明珠沒說話。
趙如意嘆氣:「你心意雖好,但下面猶如萬丈深淵,深不見底,殊不知他們掉下去是摔成肉泥、肝腦塗地,還是斷胳膊斷腿……這裡又沒有藥救治,受了重傷,早晚熬不過一死……到時候,你體力透支,即便不像他們一樣失足墮崖,也要活活餓死……」
再沒有人出面,幾日之後,每個人都將活活餓死。
早知道到底下來會是這個局面,當初不如在那屋子裡憋著,好歹人人完好無損。趙如意痛苦地閉上眼睛,有些悔不當初,想他們這些人,哪個不是親軍都尉府數一數二的人物,今日陰溝裡翻船,竟要一一隕落於此。
「別白費力氣了,你休息休息,順著豎廊回去吧……到了上面,或許還有一線生機……」趙如意幽幽嘆道。
沈明珠將所有布塊分割好,揣進懷裡:「是生是死,我都要找到他們。」
趙如意費勁地睜大眼皮,藥力開始發作了。
他抵抗著洶洶而來的眩暈,模糊的視線之中,身量方及大人肩膀的小姑娘,正趴在洞窟邊緣,一點一點順著木梯往下攀爬。
「這是……何苦……」
趙如意終於陷入昏迷。
「鐺——」
「鐺——」
「鐺——」
巨大的地下洞巢中流動著火焰的光暈,恍惚間,似有一陣飄飄渺渺的撞鐘聲,在星羅棋佈的洞窟中悠然迴盪。一聲一聲,仔細聽,又宛若不絕於耳的古老梵唄,忽隱忽現,蕩氣迴腸。
那是風的迴響,又夾雜著很多聲音:戴鐵兜牟,周幣綴長簷,三人為伍,趙氏百年基業在數萬鐵蹄下轟然倒塌;三萬勞工的鐵錘敲擊,壘木夯土,高聳城垣拔地而起;殿門開啟的沉重悶響,一眾宮人們魚貫而出;雨滴落在積水潭,濺起水花點點。鐘樓上的報時鼓被敲響了,洪亮聲音一傳百里;白塔寺,在晨曦的第一縷曙光中醒來。
歌臺酒館和各種商市聚集在此,米市、面市、帽市、緞子市、皮帽市、金銀珠寶市、鵝鴨市等一應俱全。稍北的鐘樓大街、千步廊街更熱鬧。城西是駱駝市、羊市、牛市、馬市、驢騾市的牲口買賣。鳳池坊、玉鉉坊、金城坊、金臺坊、明照坊、遷善坊、進賢坊……五十坊規範齊整、經緯分明。西斜街外,望湖亭前,率多舞榭歌臺、秦樓楚館,皆達官顯貴遊賞之地。彼時海運大開,河運暢通,川陝豪商,吳楚大賈,飛帆一葦,徑抵輦下。
那是元大都。
元至元八年,也就是南宋鹹淳七年,成吉思汗建大蒙古國,隨後滅金、滅西夏;元至元十六年,元世祖忽必烈,滅宋;及至元武宗時期,大元建立了一個東盡遼左、西極流沙、北逾陰山、南越海表的強盛帝國。九十多年統治,攻城略地,列土封疆,囊括了數十個國家、數代人的龐大寶藏。繁榮、富庶、強悍,漢唐極盛之時亦不能及。
至先帝領軍攻佔應天,改國號為「大明」,建元稱帝。隨後,明軍北伐,攻陷齊華門,佔領元大都,改名為「北平」,元的統治宣告結束,政權退居漠北而稱「北元」——朝代更迭,元人曾經的雄圖霸業轉眼成空。昔日的元大都,而今的北平城,除了北面城垣還在,恢弘雄偉的元宮殿早被焚燬殆盡,帝王大夢破碎,只剩下掩埋在一片皚皚白雪下的斷壁殘垣。
如果不是這次親軍都尉府關於「內奸」的調查,眾人不會被關在這裡,也就不會發現這一處無比龐大的地下寶藏。隨著那些塵封經年的往事再一次被喚醒,盧銀寶說,這裡是元人的秘密藏寶之地,傳說中的「百川之巢」。
巨大的財寶迷了所有人的眼睛,沒人去分辨盧銀寶話中的玄虛。司徒嘉更是起了殺人奪寶的心思,致使盧銀寶、上官翹和顧煙雨三人跌落深淵,生死未卜。沈明珠順著三人掉下去的方向尋找,在星羅棋佈的洞窟底層,發現其中多處堆積著氀、毷、貂、豽等珍貴皮毛的窟穴;窟穴深處,甚至還有珠、瑁、香、犀之類專供元朝皇室享用的奇珍貢品。元帝國曾經無可匹敵的輝煌與尊貴,在這裡,殘留成了一隅剪影。
果真是元人的藏寶地?
又往下攀爬了七八丈的深度,沈明珠在其中一座洞窟停下,她抓附著洞窟邊緣,小繡鞋踩著木梯往上一躍。她太累了,體力耗盡,飢餓感十足,她不得不停下來休息。
在窟內站定,腳下是散落的閃閃珠玉,眼前則是堆積得小丘一樣高的金山。所有積儲珍寶的洞窟,幾乎都是這般模樣。
欲明欲滅的燈火,將偌大窟穴照得一覽無餘。
潑天的富貴觸手可及,抵住誘惑者,世間能有幾人?難怪連上官正衛那樣冷情高傲的女子都失了分寸。沈明珠坐在地上,望著滿目財寶,心頭一片悽然和迷茫。元人的藏寶地又如何,金山、銀山,是能吃,還是能喝?或者說因為寶藏死去,會使人忘卻痛苦、甘之如飴?
她寧願用眼前一切換回那三個人的平安。
她更寧願從未來到這裡。
或者,這滿窟滿室的金珠銀珠,變成一粒粒粟米、香噴噴的饅頭,剛熬好的雞湯也好啊……讓她吃飽了,攢足體力,就算掘地三尺,就算窮盡碧落黃泉,就算只剩下了碎片、殘肢,她也找到他們。
沈明珠吞嚥了一下,飢餓的感覺愈發兇了。
微微的風聲過耳,那似有似無的梵唄鍾音又隔遠飄了來。
明明滅滅的流光傾瀉在金銀堆積如山的小丘上,恍惚間,她的眼前仿若有一座堂皇富貴的大宅矗立,門楣黑漆,兩側髹飾楹柱,二尺臺基。側砌的大理石踏道,七橫七縱的門釘,門前石獅子口含一顆碩大的滾鑿繡珠。
「吱呀」一聲,大門開啟。
——有無數的金餅子、銀餅子撒將出來,眨眼工夫,就鋪了滿滿一地。
如同做夢一般,沈明珠站起來,跌跌撞撞,走過去彎腰從那堆中間揀出一顆銀餅子。只是無數銀餅子之一。圓扁扁,沉甸甸,銀餅子背面還刻著字。
她的手指觸控到那字刻,一種骨血連心的熟悉感驀然湧上心頭。她將銀餅子翻過來,燦燦的光點在眼前一閃,似照亮了心底某些隱秘的角落。她開始看清楚——沈。
她想起來了。
如此富貴,她並非沒見過……也是在這一刻,宛若走馬燈一般,無數的人、事在她的眼前倏爾飛快地閃過,太多景象,繚亂,如夢如幻,又彷彿是在照鏡子。
那鏡子裡,出現了她自己的影子,然後,依次出現了顧煙雨、上官翹、趙如意、盧銀寶、司徒嘉……還有其他很多很多人。
沈明珠怔怔地看著,一下子,看到了她的前世今生。
原來一切往事,都開始於洪武二十一年的那個深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