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畫地為牢

別反抗。

跟著他們,要乖乖的。

沈明珠很快就知道了這兩句的分量。

約莫一個半時辰後——耳畔沙沙的風拂樹葉的響聲,沈明珠昏昏欲睡,以為要這麼一直走下去了,抱她的不二停了下來。她被放下地,又往前走了一陣,然後被輕輕推進了一間屋子。

門檻很高,沈明珠差點絆倒,一雙手摟住了她。

很熟悉的懷抱。

是顧煙雨。

「珠兒?你怎麼也來了!」

顧煙雨一把將沈明珠眼睛上的蒙布揭開。

小姑娘揉了揉眼皮,外面的天光還亮著,這間屋子卻格外黯淡,兩面牆壁上的窗牖都被木條封得死死,唯有頭頂一扇小天窗,投下來微弱的光線。

顧煙雨的身上明顯帶傷,整張臉都是腫的,肩膀上還有血口子。剛才話說得太急,扯到傷處,疼得齜牙咧嘴。

沈明珠嚇一跳:「雨姐姐……你捱打了啊!」

她的聲音太小,顧煙雨沒來得及回答,屋裡的另一個人也沒聽到,於是接著顧煙雨的話往下道:「跟你是前後腳,說不定也是防禦部帶來的。」

上官翹一身懨懨斜靠在窗格前,髮絲微亂,衣襟幾處血汙,顯得狼狽也倦懶。她臉上沒有平時慣戴著的面紗,露出一張蒼白麗顏,以及左臉頰兩道交叉的凹凸疤痕——陳年舊傷,猙獰玉碎,鮮活著一段不忍憶起的曾經。

「真是那些傢伙?」

顧煙雨詢問地看著沈明珠,「——不對啊,他們怎麼敢擅闖點景軒?負責保護的影子護衛呢,為什麼沒攔著?」

沈明珠已然有些呆愣,她看著顧煙雨青紫交加的一張臉,心裡亂作一團,又想起了之前白正衛預設的那句「緊接著要發生一件大事」。

她好像明白了一些。

但是……她並沒答應呢!

「珠兒,珠兒,珠兒……!」

「嗯嗯嗯。」

「嗯……是白正衛。他讓咱們院子裡的兩個影子護衛帶我來的……」沈明珠有些心虛地道。

「嘎吱——」,是顧煙雨磨牙的聲音。

「隱者部也摻和進來了?!還是咱們一直信任的忠心和不二!」

親軍都尉府跨部之間一貫不允許私下往來,上回丟首飾的事,就是防禦部和城西影子護衛一起做的好事。

大鎮罰扣了白沉半年的俸祿,便是有意讓他收斂,連帶著對那些影子護衛的警告。現在倒好,沒過兩天竟然變本加厲地公然勾結,連相處了幾年的忠心和不二都被收買了!

簡直是居心叵測,無法無天,不知廉恥!

「雨姐姐,你是怎麼捱打的?」

沈明珠鍥而不捨地問。

「不是捱打。我也還手了啊!」

「……而且不止是我,還有她。」顧煙雨癟嘴小聲道。她指的是上官翹。

兩個時辰之前,甄貞將顧煙雨引到姚公的小書房,偌大敞院空空如也。四名防禦部的人守株待兔一般埋伏在書房內,專等著捆她——那四人皆是新晉,從未露過臉,一打照面連家門都不報就下了狠手。顧煙雨以為藩邸內混進了什麼歹人,拼死抵抗,怎料毫無招架之力。等她被打得半死扔進這間屋子,上官翹已經一身是傷在裡面了。

經過小書房參議情報的那一日,再看到上官翹,顧煙雨多少感到五味雜陳。然而乍一看對方傷痕累累比她還嚴重,顧煙雨頓時就詫異了。防禦部真有那麼多高手嗎?上官翹的身手她是知道的,三、四個武職的同僚加起來都近不了她的身,居然也弄得如此狼狽。

現在想想,抓她的、抓上官翹的,也有不少隱者部的影子護衛吧?

圍毆一個女人!

那些人也好意思下手!

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顧煙雨捂著受傷的臉頰,窩火又憤懣地道:「咱們趕緊想想如何出去吧!」

「出去做什麼?」上官翹看過來。

「這話問得多奇怪,還能做什麼,當然是找大鎮撫啊。」

告那姓白的一個濫用職權、怙惡逞兇。再告隱者部為虎作倀、私相授受!

「小顧,你是如此天真。」

「什麼啊……」

顧煙雨不滿地看她。

上官翹淡聲道:「姓白的再膽大妄為,也不敢指使手下人在殿下的王府裡動手。」

顧煙雨愣愣眨眼,一句輕描淡寫的話對她來說顯然不夠。

「你多說些成不成,你知道我對部裡的人事知道不多!」

上官翹嘆氣:「我已經說了,白沉沒這膽量擅闖王府,別說他不敢,親軍都尉府的任何人也不敢。可這次他的人偏在姚公的小書房將你擒下。送小丫頭過來的又是隱者部的影子護衛——兩大部都參與了,足以說明這件事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很可能……」

「是上面的意思。」

上官翹說罷,望向窗欞上封死的木條——「這間屋子是石磚壘砌,三面封閉,窗扇都是事先用雙層木板疊加鐵板釘好的,只留一扇小門,外頭又不知守了多少厲害角色,明擺著告訴屋裡的人進來容易出去難。你我已然頭破血流,難道還要因為闖門不成而不明不白地把命交代在這兒?」

「他們敢!」顧煙雨氣憤地叫囂道。

「有何不敢?對方可沒什麼顧忌,否則不會對你我兩個一等階下如此狠手,他們難道不怕因此得罪‘清理者’和死士部,將來兩大部攜起手來尋仇?小丫頭就比咱倆聰明,明知不敵便放棄抵抗,免了這頓皮肉之苦。」

上官翹的目光在顧煙雨懷中的沈明珠身上一掠而過。

小姑娘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顧煙雨已然目怔口呆,根本沒聽出上官翹話裡的暗示。她此刻滿心都糾結於:上面在給防禦部和隱者部撐腰?打了算白打,殺了也算白殺?

為什麼?

她們犯了什麼錯!?

顧煙雨訥訥地低下頭,有些委屈地撫著沈明珠柔軟的髮絲:「那些天煞的,若再對一個孩子動手,豈不是連畜生都不如……」

「砰——」的一聲。

門扉在這時突然被踹開。

顧煙雨驚了一下,趕緊將沈明珠護到身後,卻見打從外面又推進來三個人。

兩男一女。

都是親軍都尉府的老熟人:女的叫司徒嘉,暗衛營、防禦部的書記。兩個男的一胖一瘦,肥頭胖耳的也是防禦部的,督監、盧銀寶。乾瘦乾瘦的那個來自隱者部,參事、趙如意。

好嘛,說曹操、曹操到。

不僅是「清理者」和死士部,連防禦部和隱者部的人都送進來了!

跟顧煙雨一樣,這三人都是文職。除了司徒嘉面色蒼白不見外傷,盧銀寶已然鼻青臉腫,表情痛苦地用右手抱著左邊的手肘——那左小臂以一種奇怪的方式向外掰開,說是骨折,不如說被扯斷了,若不用手扶著,那半截胳膊簡直像要掉下來。

最慘的是趙如意,眼角的傷一直扯到下顎,傷口很深,可見白森森的顴骨,流著血淚。在他前襟上還有滿滿的腳印,以及大片乾涸的血汙,應該是鼻血嘩嘩淌過的結果——鼻樑塌了,面頰破碎,好端端一個參事,變成了個怪臉人。

兩個男子這樣重的傷,連上官翹都有些驚訝。顧煙雨更是心驚肉跳,用手遮住沈明珠的眼睛,不讓她看到這慘狀。

「你們跟白沉有仇?不對,是白沉跟你們有仇?下這麼狠的手!」

說者無心。

趙如意和盧銀寶聞言,神色都有些變幻。

「是大水衝了龍王廟吧,自家人也打起自家人。」上官淡淡地扯開話茬。

「什麼自家人,誰跟他是自己人?姓白的狗膽包天,連隱者部的人都敢動!」

趙如意整張臉都是麻木的,說不上多疼,但五官沒有知覺,彷彿不是自己的。他不舒服地用手蹭了蹭糊在眼角的血,往下一抹。這一下,半張臉都變得血肉模糊。

他長得瘦,又膚白,左臉沒受傷,滿是血的右臉肉綻骨露,恰似一張鬼面。但他自己看不見,說罷還歪著嘴冷笑,怎麼看怎麼瘮人。

顧煙雨吞嚥了一下,驚悚得轉過頭去。

「隱者部怎麼了,我還是實打實的防禦部呢,不也沒客氣!」盧銀寶沒好氣地道。

趙如意投過來陰測測的一瞥:「你們自己窩裡鬥就算了,非要招惹到隱者部來找死!姓白的那廝算什麼東西?你們又算什麼東西?趁著我們武職這邊的正衛不在就胡作非為,將來有他的好果子吃!防禦部一個個的也都別想善終!」

「嘶——」

趙如意話說多了,鼻子痠疼起來,鼻涕、眼淚、鼻腔裡的鮮血一股腦地往出湧。

無緣無故被一通咒罵的盧銀寶怒髮衝冠,但他乍一瞧見趙如意也駭了一跳。

「你、你……那個……」

盧銀寶跳腳道,「司徒你幹什麼呢?有人欺負到咱們防禦部頭上來了,你是啞巴啊!」

司徒嘉生得眉清目秀,身量高挑,從她的儀態舉止可見是一位大家閨秀。聽說,她還是齊魯書香門第詩禮傳家的千金。這樣的女子投身行伍,打從她正式成為防禦部的一員,就受到各方面同僚們的猜測。此時此刻,儘管一身虛弱傷痛,她始終站得筆直。

聽到盧銀寶讓她出面撐場子的話,司徒嘉不禁尷尬地苦笑。盧銀寶是她的上級,是防禦部的老資歷;趙如意年紀不大也是高品階、老資歷。事實上,此刻屋子裡除了「清理者」的小童生,其餘四人級別相當,都是各個部的一等階,唯有她一個位卑級低,哪裡有說話的份兒?

「無論防禦部還是隱者部……眼下都遭了難,盧督監和趙參事還請息怒,齊心相攜共商對策才是……」司徒嘉強撐笑臉道。

沒得到任何迴音。

趙如意耷拉著一雙眼皮,頭都懶得抬。盧銀寶扶著小臂,不冷不熱。

司徒嘉不知所措地咬著唇,有些難堪。

這時候,顧煙雨和上官翹對視了一眼。

防禦部和隱者部的兩個一等階也在這裡,還一個比一個慘,證明這兩大部其實也不知情?

或者,知道得不全?

顧煙雨看到司徒嘉一副搖搖欲墜悽惶無助的模樣,於心不忍,起身過去攙扶她,將她扶坐到一側的官帽椅上。

「麻煩顧首席了。」司徒嘉感激地輕聲道。

其實司徒嘉的資歷比顧煙雨老得多。而這副淑靜溫婉、聲謙語柔的大家閨秀做派,在親軍都尉府也不多見。顧煙雨只覺得耳目清新,連聲道:「不麻煩,不麻煩,大家都是同僚啊!」

「東郭先生與狼的典故,小顧你是沒聽過吧!」趙如意嘲弄的話音飄來,「東郭先生施恩過濫,救狼於厄,反遭狼食。好心不得好報這種例子,比比皆是,小顧你可別不當真。」

這話說得真是難聽。

司徒嘉面色愈加蒼白難看。盧銀寶徹底被激怒了,直接拍案而起。

「姓趙的,你他孃的嘴放乾淨點兒,說誰是狼!」

「就說你們,怎麼著!」

「放屁!別以為你是隱者部的我就不敢收拾你,在我跟前大放厥詞你什麼身份!聶朗尚且不敢這麼說話,你一個小小參事狗東西的,反了天了!」

司徒嘉站起來拉住他:「盧督監別說了……」

趙如意的手比嘴快,操起手邊一個粗瓷破茶碗,狠狠就往盧銀寶腦袋上砸。

司徒嘉擋在盧銀寶前面。

嘭!

那一下子正砸在司徒嘉的額頭上,鮮血頓時冒了出來。

司徒嘉捂著頭蹲下去。

顧煙雨一把推開趙如意:「你們這是幹什麼?尋事報復還是自相殘殺?」

上官翹也站起身,過來扶起司徒嘉,她用顧煙雨掏出的絹帕按住司徒嘉的額角。趙如意那一下是死手,司徒嘉的頭都被砸破了,溫熱的血順著臉頰淌下來,司徒嘉只感覺一陣天旋地轉,耳膜轟鳴。

盧銀寶沒想到趙如意真敢動手,更沒想到司徒嘉會替他擋那一下,不由得訥訥。下一刻,他怒火中燒,目眥盡裂地瞪向趙如意——「姓趙的,老子跟你拼了!」

「夠了,別再打了!」

打人的、捱打的、拉架的……幾個人這廂拉扯到了一處。

黯淡的屋子裡亂成一團,你打了我,我又打了他,顧煙雨的頭髮都被扯開了,司徒嘉被推得踉蹌,兩女雙雙摔倒在地,混亂中又不知被誰踩了手;盧銀寶氣急揮出一記老拳,險些打到上官翹的臉,下一刻又被趙如意杵了個烏眼青。

正鬧得不可開交,屋外突然響起一陣敲擊聲。

哐哐哐哐!

是一柄柄大錘砸在鐵板上。

就在門的位置——扭打得臉紅脖子粗的眾人停下來,一個個喘著粗氣、聞聲卻面色大變。趙如意更是箭一般衝過去,用手使勁地推門扉,想要從裡面把門給撞開。

盧銀寶也跑上去拼命地推撞。

「你們這幫泥腿子瞎了狗眼,有種讓姓白的滾出來!他是什麼級別,居然敢擅自關押我們!讓他滾出來……」

趙如意大怒地叫罵,盧銀寶更是髒話連篇。

外面那些封門的人置若罔聞,動作一刻不停。

趙如意使出渾身氣力,卻如蚍蜉撼樹。門扉上滿是他手上的血和鼻涕,他洩憤似的一腳踹過去,整個人被撞彈回來狠狠摔在地上,門板紋絲未動。

「你們倒是去推啊!」

趙如意急紅了眼,大吼道。

「甭費勁兒了……聽動靜就知是防禦部慣用的手法,封門的鐵板子盈尺厚,外面再疊加木板,用木螺釘卯死;再疊加鐵板,再卯死……撞得頭破血流也沒用……」

盧銀寶頹然地坐下來,剛才撞門的時候扯到他骨裂的小臂,這時疼得頭上的汗都下來了。

他的話音剛落,屋頂上的瓦片輕微震動,隨後也響起了同樣的砸擊聲。

哐哐哐哐,哐哐哐哐……這聲音彷彿從四面八方傳來,在封閉黑暗的小屋裡引起迴盪。某種恐懼隨著這敲打聲襲上心頭。

所有人的面色都不好看。

四面封死,連屋頂都封蓋上了。

嚴絲合縫,宛若一口用木板和鐵板包裹起來的大棺槨。

六人,合葬。

到底是訓練有素藝高膽大的幾大部成員,換做尋常人此刻早嚇得魂不附體。

六人各自散開坐,均是神情凝重。

盧銀寶恨恨地往地上啐了口,仰頭朝著梁頂的方向叫罵道:「用老子教你們的方法對付老子,夠有種的啊!小心掉下來摔不死你們,兔崽子……」

「早知道,剛才就闖門了……」顧煙雨喃喃地道。

「剛才闖?還嫌死得不夠快麼……這屋裡的除了你和小丫頭,無論文職、武職,當年都是從武備裡提拔出來的,還不是都傷成這樣,哪有什麼指望去闖門……外面現在封門、封屋頂,是人家不想佔用太多人力看守,索性封死了,讓咱們在屋子裡自生自滅……」

趙如意早沒有了剛才那股氣勢,垂頭喪氣地坐在地上。

隱者部的公署設在城東的葫蘆巷拐角,三個時辰前正好趕上輪班,留守人員最少。當時趙如意在署內抄寫餘下文書,忽聽外面一片鑼鼓喧譁聲,兩三好事兒的同僚出去湊熱鬧。不多久,幾個身著藩邸公服的人就衝將進來,二話不說將桌案前的趙如意一頓暴打。

趙如意看上去瘦小枯乾,實則手上功夫不弱。然而雙拳難敵四手,一會兒工夫他就被打得頭破血流,鼻樑骨塌了,鮮血嘩嘩地淌。那幾個人穿的又是鐵頭鞋,一腳狠狠踢在臉上,右臉整個肉綻骨露,慘不忍睹。等他人事不省,那夥人把他扛起來,塞進一個牛皮蒙著的大鼓裡,由一輛車拉著堂而皇之地離開了隱者部。

現在回想起來,對方可不是早有預謀,專挑他們防備最鬆懈的時辰下手——等拉人的車子終於停下,突然整個往下一掀,趙如意連人帶鼓重重地翻下來,人摔醒了,眼冒金星。緊接著他被拎著脖領子拽出來,倒是沒有蒙黑布,卻連東南西北都找不到,又被一把扔進了這間屋子。

如此奇恥大辱,趙如意恨得一陣無名孽火,正無處發洩。也難怪他打從一進門,對防禦部的盧銀寶和司徒嘉惡語相向。

但他終究是遷怒,還因此傷了一個女人。

趙如意撿起地上那個粗瓷茶碗,放在司徒嘉面前:「你也給我來一下!」

司徒嘉捂著額角,正眩暈得厲害,半天才反應過來趙如意是讓她用這茶碗砸他的頭。

她說不出話來,一個勁兒地擺手。

「事後裝什麼好人,她都那樣兒了,還有力氣打你嗎?你這麼有誠意,怎麼不自己打?」盧銀寶不陰不陽地道。

趙如意二話不說,操起粗瓷茶碗就往自己頭上砸。

「砰」的一聲悶響。

趙如意踉蹌地往後晃了晃,血淌下來。

這下倒好,沒受傷的左面頰也全是血,趙如意的一張臉簡直讓人不忍直視。

「都這個時候了,盧督監還跟著起鬨,生怕大家傷得不夠嚴重,沒給外面的人可趁之機?」

這趙如意也是個死心眼兒,讓他砸他就砸,他不問問司徒領不領他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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