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煙雨瞪了盧銀寶一眼,她身上唯一一塊絹帕已經給司徒嘉按壓傷口了,到哪兒再找乾淨的布帛。
她正犯愁時,沈明珠將自己的帕子遞給她。
這時,上官翹冷淡地道:「抓人、封門,都是防禦部在出面——盧督監,於情於理你該給其他人一個說法。」
盧銀寶正找地方坐,聞言扭過頭來:「什麼說法?你沒看見我也是受害者?」
「因為什麼受害?」
「因為……」
盧銀寶這才想起出身死士部的上官翹是刑訊方面的行家,不禁哼笑道:「套我話?」
「是給你機會。」
上官翹的目光很冷。
「是啊,給你機會。」趙如意暈乎乎地道。
給他機會。
不成為眾矢之的被其他人群起而攻之的機會。
屋內沉黯的光線,將每個人的面容映襯得明明滅滅。
傷的傷,殘的殘,一個不如一個。
盧銀寶嚥了嚥唾沫,有些怨憤也很是憋屈,恨聲道:「說就說!司徒,你來說!」
幾個人都朝著盧銀寶投來譴責的目光,司徒嘉都這樣了,還折騰她。
這時,端莊佳人已緩緩地開了口:
「此次的行動原是本部的機密,若不是眼下這麼大的事端,實在不方便跟外人說——白正衛最近接到了大鎮撫肅清的指令,說是要在內部過過篩子,今日想必是動了真格……但誰也不知道範圍會這麼廣,不僅限於本部,還牽扯到了其他幾大部的各位……」
司徒嘉的頭還暈著,說得很慢。
上官翹道:「什麼意思?什麼過篩子、動真格?」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
一雙雙眼睛朝著司徒嘉看過來。
不知是誰幽幽嘆了一聲。
司徒嘉道:「大鎮撫懷疑,幾大部出了內奸。」
親軍都尉府在往年裡曾經數次進行內部清洗,此時屋裡六人中資歷最淺的是「清理者」的一大一小,但僅是顧煙雨就趕上過好幾回,更遑論其餘的老人兒。在顧煙雨的記憶中,有一兩次格外嚴重的,情節惡劣,牽連者甚多,事後想想都覺到後怕。但以前只是旁觀,這回居然也輪到她頭上……「司徒,煩勞把話說明白。」
司徒嘉看向盧銀寶。
盧銀寶卻看向了顧煙雨:「這回大鎮撫對於部裡出了‘內奸’的懷疑,並非空穴來風。從上個月到現在,短短十幾天工夫,城內頻頻出現形跡可疑的人,口音、衣著顯然外來,但似乎對北平的門禁、佈防瞭若指掌,不僅進得來城內,還能流竄到城西南二大街,一旦巡城的兵士上去盤查,那些人便跑得無影無蹤。自打親軍都尉府建立以來,這種事可從未發生過。」
盧銀寶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顧煙雨。後者被看得氣不打一處來,道:「盧督監你看我幹嘛,難不成你懷疑是我從中接應?」
「不是懷疑你。而是白沉此次抓人的動作,正是因為你才如此興師動眾。」
「——肅清的命令早就下達到了防禦部,起初一直在暗中進行,唯恐打草驚蛇,誰知兩日前又發生了你被馬車衝撞的事。據悉,有極其重要的情報險些因此丟失。有這回事吧?大鎮撫面上不說,私底下震怒。白沉應該是頂不住壓力了,這才決定從內部抓幾個首要懷疑物件來調查。」
盧銀寶一番話說完,其他人都若有所思看向地顧煙雨。
上官翹道:「盧督監說的首要懷疑物件,是指我們?」
「起初我也不確定,但剛剛封了門,不就意味著除了屋裡的六個人不會再有其他人被帶進來?而我們六個……」
盧銀寶環視了一圈。
「呵,正好是出事那天、所有關鍵環節的銜接者!」
每個月的初五起,走貨商會陸續帶回各地的「死士」、「細作」傳來的情報。走貨商從疆域的各處而來,又秘密彙集在毗鄰北平城的某一座村鎮,具體的進城時辰、走哪個城門,用什麼行話切口,會在進城的前日晚上交代給防禦部的一名書記。
屆時書記報備一份給本部的督監,一份給隱者部的參事——作為將來燕王殿下過問時的憑據。隨後這名書記進入封閉室,隔絕與外界一切聯絡。直到翌日走貨商進城前,書記從封閉室中出來,一則知會「清理者」接取情報的地點,二則去城門口關照守城計程車兵。
北平城是燕王殿下的藩鎮重地,在自己的地盤上也如此謹慎,只為將洩密的風險降至最低。
「司徒是防禦部的書記,我是她的督監。趙參事來自隱者部,是此次唯一與司徒對接的人。小顧是情報的接收者,小丫頭一直跟在她身邊……當然,還有一個上官——走貨商們總由一些身經百戰的‘死士’護送,任何情況都有可能稟告給本部的正衛。上官雖是新晉,卻恰逢這次出事,難逃干係。」
在場諸位被盧銀寶一一點了個遍。
作為出事的源頭,顧煙雨沒有作聲,而是抬眼看了一下窗前的上官翹。在她的心裡,什麼內奸,什麼調查,白沉這分明是公報私仇!那日上官翹當著姚公和大鎮撫的面,滅了他的威風不說,還狠狠打了他一巴掌,自己對他也曾出言不遜,於是藉由這次肅清之名故意整治她倆,以徹底打掉她們的氣焰,讓她們有苦說不出!
上官翹也沒說話——她低著頭,素來冷漠的眼睛裡竟有一種說不出的悵惘和複雜。她記得面見姚公那日,白沉找回了顧煙雨丟失的首飾,有越俎代庖之嫌,但北平城有奸細這件事,旁人不知,在場的幾人最起碼心裡有數。今日卻將「知情者」抓了起來……上官翹的思緒飄了起來,但她又想到了別處。有些東西忽的在心裡破土而出,她低下頭,將一張臉藏在陰翳裡,落寞而寂寥。
此時此刻,眾人各懷心思。
唯有一個沈明珠,心裡掀起了軒然大波。
——「接下來發生的事,會在每個人的意料之外。」
——「還會牽連很多人。」
男子舒緩而慵懶的話音兒猶言在耳。
原來是這樣!
偷首飾,告狀揭發,再將有關聯的所有人關起來……就是為了內部調查?
沈明珠的心裡有一絲恍然,但隨即她就否定了這個想法。
不對,城西大街上的混亂是防禦部的人故意製造的,首飾也是防禦部的人偷的,跟什麼「形跡可疑的人」一點關係沒有。當時跟著的影子護衛們又分明事先知情,否則不會讓防禦部那幾個「偷兒」輕易得手,又瞞著「清理者」不報。
既然一切是事先安排好的,就不存在「有極其重要的情報險些因此丟失」。
至於「出事那天、所有關鍵環節的銜接者」——上面一早懷疑「內奸」在六人當中,卻不能肯定是誰,特意設局,加以排除?
也不對,真有內奸,白正衛會事先提點她嗎?他難道不怕她本身就有問題,或是一時害怕臨陣倒戈?再說,什麼都不確定就將這麼多人困在完全封閉的地方,發生什麼根本無法預測,若有萬一其他人不是相當無辜。
或者不是有「內奸」,而是磨練、考驗?哪一種磨練會以「調查內奸」為名,還將一個個傷成這樣!事關各自前程,也事關生死,弄不好也是要死人的!
——「希望下面無論發生什麼,你都能做個身在其中的旁觀者……不要向其他任何人洩露之前你所知道的‘內情’。」
——「與其讓你自己猜出來,不如我來做個順水人情。換得你的三緘其口。」
不。
沈明珠捏著裙角,她決定將她知道的和盤托出。
她不是防禦部的人,無須對防禦部的計劃負責,她要明哲保身,這樣雨姐姐也不至於陷入險境。屆時大家心平氣和地坐下來,哪怕一時半刻不得脫身,安下心來一致對外總是可以的。
然而……沈明珠手裡漸漸沁出汗來。除了雨姐姐,其他人會不會聽信一個小孩子說的話?萬一內奸真正存在,說出內情會不會反變得被動、或是引起更大的猜忌?因為她的攪局而被迫打亂的部署,又會不會再來一次?
沈明珠看著屋內七損八傷的幾個人,下一次,什麼都不知道,前途未卜,又不知要傷得多慘、遭遇怎樣的困局……小姑娘左思右想,抉擇兩難,苦悶得直搖頭。
這白正衛真是太壞了!
如果來之前他沒跟她說那些話,她哪會有這麼多顧慮!
沈明珠的面色突然變得很差,顧煙雨以為她是嚇到了,急忙將她摟進懷裡,輕輕撫著她的背。
這時候,趙如意幽幽開口道:
「說那日小顧出事是因為中間的環節出了問題。這話是在推卸責任嗎?情報傳遞的中樞一直在你們防禦部,其他人根本沒有許可權提前獲知,誰知道是不是你們失察瀆職,亦或監守自盜,在最初就將資訊洩露了出去!」
話說到這兒就有些絕了,直接將嫌疑指向了司徒嘉。
當事人面頰漲紅,正待分辨,盧銀寶鹹不淡地道:
「司徒是這次負責的書記不假,但趙參事你是貴人多忘事還是被揍得腦子壞掉了?防禦部裡一共有八名正書記,又一十二名候補副手,每個月逢初五走貨商們送情報回來,大鎮撫會在當天隨機從正書記和候補副手中各挑選兩個,再抽籤決定哪一組的誰作為當日的唯一執行人,此後每兩日一更替。」
「——這就是說,除非二十個人都是內奸,否則恰好抽選上內奸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趙參事你明知故問,實則是在懷疑大鎮撫有內外勾結的嫌疑?卻不敢說出口,藉由栽贓防禦部來達到影射的目的?」
是了,中間經手人的選擇方式是抽籤而非輪替,沒有規律。
在「清理者」將情報破譯出來之前,也沒人能知道那烏木首飾盒是哪位「細作」或「死士」發出的、承載著怎樣至關重要的密報。
那麼此時的六個人,是湊巧拼在一起?
但白正衛已經明確表示一切是上面的「安排」,不是巧合。
沈明珠的腦袋轉了起來。
隱者部三大參事是輪替制,防禦部的書記是抽籤制——人員雖多,人數卻是固定的,通過計算和排列,不是沒有出現幾個負責人重複組合的可能。或者不那麼麻煩,索性一早在抽籤上面動手腳。
上官正衛,司徒書記,盧督監,趙參事。
死士部,防禦部,隱者部。
是誰出了問題?
或者是哪幾個出了問題?
上面又會將嫌疑鎖定在誰身上?
為什麼還要將「清理者」也「安排」進來?
沈明珠腦子裡的問題越多,越是愁眉苦臉。
那白正衛真是看得起她——「身在其中的旁觀者」,她年紀最小,根本是人微言輕的小豆芽兒,就算知道什麼看出什麼,也只有「旁觀」的份兒。
「這裡沒有大鎮撫,更沒有姚公,你這麼往別人頭上扣屎盆子給誰看?」
「我是就事論事!你又憑什麼給我們潑髒水?你怎麼不說是‘清理者’監守自盜!」
「什麼就事論事,我看你是做賊心虛!」
沈明珠思忖的一會兒工夫,趙如意和盧銀寶又吵起來。
顧煙雨被無故牽連,頓時也怒了:「胡扯什麼,我監守自盜?影子護衛那麼多雙眼睛盯著,你們盜一個給我看看!」
「那就是隱者部有問題!」
「我呸!影子護衛只負責在旁保護,有問題個屁?死士部都比隱者部知道得多!」
又懷疑到了「死士」頭上。
上官翹頭疼地用手敲了兩下桌面:「你們累不累?要不給你們每人一把刀,乾脆互相砍了,再等著外面的人進來收屍?」
「是啊,都省省口水。」司徒嘉輕聲勸道。
不說還不覺得,一說真是感覺口乾。幾個人這才停止打嘴仗,兩男互相仇視地瞪了一眼,又各自別過頭。
「如果上面懷疑有內奸,為什麼抓起來卻不質詢,也沒有嚴刑逼供?誰來回答我這個疑問?」顧煙雨道。
「你傻嗎?怎麼會嚴刑逼供。咱們中間有四個:你、我、上官、姓趙的,都跟白沉是同一級別,我和姓趙的還是元老級,白沉一個新晉又低著一層,即便提審,程式不可能由他來走。刑訊的話,防禦部更沒有這個許可權,甚至連大鎮撫都不行,需要姚公親自下命令。除了關押,哪還有其他手段可使!」盧銀寶道。
顧煙雨「咦」了一聲:「可關押在執法堂還情有可原,關在這麼個鬼地方……?」
「關在執法堂,就坐實了對我們六個人的懷疑。咱們有四個一等階,公然都抓了,首先亂起來的就是幾大部,人心惶惶,會一發不可收拾。」趙如意道。
「啊,這豈不是說……」
可以逃?
顧煙雨跳躍的思路有些荒腔走板,但也是一個思路。
盧銀寶看出她所想,搖頭道:「不行啊,咱們都被懷疑了,已經沒有了自由行動的許可權。」
「咱們只是被抓,沒人出面說明原因,更沒有被論罪,那麼我們就可以‘不知道’被懷疑這件事,更可以‘不知道’因此捲入了上面對內奸的一系列調查。這裡不是執法堂,就算做出什麼動作,也不存在任何逃獄的說法。」上官翹道。
還是可以逃!
「但誰是內奸還沒弄清楚呢……」司徒嘉憂心忡忡地道。
「怎麼弄清楚?六個人來自四個部,除了防禦部的倆人,除了‘清理者’的一大一小,其餘誰也管不得誰,不可能私設公堂來個會審。再退一步講,萬一咱們都是無辜的,內奸另有其人怎麼辦?誰又知道抓人的那幫孫子打的什麼算盤!」趙如意道。
綜上所述,這意思就是——「那我們……」
「逃!」
「跑!」
「脫身!」
三個人幾乎異口同聲。
「是啊,逃吧。趁著大家還有體力。」趙如意道。
「跑,趁著對方沒使出更毒的陰招。」盧銀寶道。
剛剛還在相互謾罵、陷害,轉眼間就站到了同一陣線。
顧煙雨看了看趙如意,又看了看盧銀寶:「不容易呀,你倆也有一致的時候。」
趙如意嗤笑道:「因為我怕死啊!」
盧銀寶哼笑一聲接茬道:「因為我也怕死啊!」
真是直接!
顧煙雨卻忽然笑不出來。
能逃出去嗎……?
而且。
「上面既然懷疑了我們,得不出結論來不會善罷甘休吧?萬一外面的人以‘逮捕’為由,痛下殺手,刀劍無眼,誰知會不會一個‘不留神’將我們就地正法……」
顧煙雨想起之前上官翹說的那句「難道還要因為闖門不成而不明不白地把命交代在這兒」。
若得上面撐腰,真就是打了算白打,殺了也算白殺。
「說逃的是你,怕被砍死的也是你。」盧銀寶翻了個白眼。
上官翹明白顧煙雨的擔憂,淡聲道:「此一時非彼一時,而且外面已經沒人把守了。」
話音落,趙如意和盧銀寶一個趴到門扉上,一個扒著窗縫。
黃昏時分的天色,晚霞明麗,絢麗燦爛,這紅豔豔的光卻一點沒透進屋裡。
一干人屏住了呼吸,側耳細細聆聽。
樹葉在風中婆娑的沙沙聲,小蟲兒的鳴叫,草葉擺來擺去互相碰著頭,雀兒在枝上踩上踩下、撲稜稜的輕響……「真沒人了。」
「都走乾淨了。」
上官翹是死士部精銳中的精銳,真正的耳聰目明,趙如意和盧銀寶這兩個昔日的武備精英也不妨多讓。三人都這麼說,其他人也安了心。
「……那,真要逃啊?」司徒嘉神情緊張地道。
「當然!」
「必須逃!」
「我有一個疑問!」顧煙雨道。
其他人看過來。
顧煙雨道:「這算不算背叛?」
趙如意:「……」
盧銀寶:「……」
屋裡幾人都有些語塞,面面相顧,不知該如何回答。
逃了,算不算……背叛?
逃了之後?
狀若無事地各回各部,還是一起去找姚公和大鎮撫?
抓人的是防禦部和隱者部,封門的是防禦部,由一個白沉在後面指揮。白沉是誰?大鎮撫的得意門生,若無大鎮撫的命令,白沉敢不敢這麼做、有沒有這能耐這麼做?防禦部又能不能在親軍都尉府隻手遮天?那麼,這背後的決策人就還有姚公。
不約而同地想到此,個人難免心有慼慼、齒冷心寒。
「行了行了,說得跟真的似的。眼下這屋子封閉得死死,沒聽人家盧督監之前說,撞破頭都撞不開,真能出去再說吧!」
趙如意插科打諢地道。
其他人聞言都露出苦笑。
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想要脫身,談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