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看似嚴酷寡恩、不近人情,骨子裡卻耿直正派,惜才如命,譬如薛博仁。有些人表面漫不經心,萬事不縈於懷,實際上機心深重,心腸壞透,便如白沉。
——前者顧煙雨早已瞭然於胸,但是對於後者,顧煙雨後知後覺認清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那日在姚公的小書房,白沉說:「屬下的事,跟顧首席有關」,然後用那種漫不經心又透著侵略的目光看著她。顧煙雨便感到不安。
她隱約猜到他要說什麼,然而接下來對方的話,還是讓她大驚失色。
他說——「既然留守北平的‘清理者’,大部分任務是為了配合暗衛營的三大部,與其各行其是,倒不如令同調、責統一。省得往後再出現變故,也好互相兼顧照應。」
他還說——「晌午顧首席去取情報的時候,被一輛馬車撞倒,盒子離了手,東西零七碎八滿地都是。要不是跟著的影子們機靈,看到有賊人趁機撿便宜緊跟上去追,萬一傳遞情報的不是盒蓋,而是盒裡的首飾,不僅要延誤時機,恐怕北平災禍臨頭了尚不知曉。」
一口一個顧首席。
一句比一句憂心忡忡。
顧煙雨不知道當時是以怎樣的心情聽完白沉的一番話。
但是白沉當著姚公和大鎮撫的面,將她之前丟失的三件首飾拿出來的時候,顧煙雨的震驚已經讓愧疚和羞憤完全取代了,她難受得幾乎要死去。
她的心思駑鈍,但她不是傻子,當時在城南大街上,首飾丟了,影子護衛沒有去追人便罷。他們去了,追回失物,為什麼不直接呈遞給她,反而交到了白沉手上?白沉是防禦部的正衛,那些影子護衛卻是隱者部的,前後還不到一個時辰的工夫,八竿子打不著的兩部怎麼會交涉到了一處?
白沉拿到了失物,也沒有通知她。之前在小書房外碰面的時候,他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一點兒底沒給她透,卻在事後當眾獻寶似的拿出來!
顧煙雨難堪得眼圈都紅了,她沒有打算隱瞞過錯,她原還想著彙報完就跟大鎮撫坦白。但白沉根本不給她機會,他告發了她!
她把那麼重要的東西弄丟了。
也因為她,一干人等手忙腳亂地在後面收拾爛攤子。
顧煙雨已然無地自容,強忍著哽咽才沒哭出來。
上官翹突然開口了。
她替她說話,又替她責問白沉。
顧煙雨沒想到一向冷漠的女子會替自己出頭,含著眼淚又是羞愧又是感激。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顧煙雨更是驚得連難受都忘了。
她到現在都不忍回想,那時候兩人怎麼就越吵越兇,最後居然動起手來!
不是白沉。是上官翹,她狠狠掌摑了白沉一耳光。
當著姚公和大鎮撫的面!
顧煙雨都嚇懵了。
只是爭辯而已,各退一步,便罷了。
正常的情況,不都是這樣嗎?
但是當上官翹說到白沉「越權謀私」,還說他「勾結隱者部,私相授受」。
白沉或許是氣瘋了,回了句:「口口聲聲說不求功、不圖賞,只想請戰一線。這麼拼命請求去京城,還不是為了去找那個男人……」
然後事態就一發不可收拾。
大鎮撫怒了。
於是,上官翹自己給了自己一巴掌。
下手同樣極狠。
光是聽聽就感覺疼了。
顧煙雨心裡萬分難過,她知道上官翹為什麼會那麼失控。白沉的那句話扎進了她的心窩啊!
在顧煙雨的印象中,上官翹一貫是冷的,事不關己便漠不關心,比男人更有狠手段,一旦出手毫不留餘地。顧煙雨曾親眼見過上官翹訓練新人,面對十五人只有六個名額的局面,決定誰走誰留的辦法不是互相殘殺,而是將他們扔在距離北平很遠的一處小村鎮——那裡瘟疫橫行。誰能活著回到北平城,並且在沒有任何身份戶帖的情況下,以不暴露身份的方式混進城內,誰就會被死士部接納,獲得效忠燕王的機會。
人無法與天災對抗,上官翹卻讓他們置之死地而後生。但她沒有給那些人任何僥倖的機會。不能放棄,不能退出,不能逃跑,否則下場是死。一部分人倖免於難,迢迢路遠地跋涉回來,接下來面對的卻是訓練有素的守城士兵。
北平的佈防是姚公親自佈置的,由大鎮撫一手培養的防禦部成員全權負責,這使得整座城池多年來固若金湯,水潑不進。城門的守備不會聽信任何身份不明之人的花言巧語,暗衛們更是下手無情,因而這最終的考驗讓大多數人含恨而終:有的死於疫病,死於飢餓;有的死於絕望,死於驚恐,死於精疲力竭;有的人想中途逃跑,卻被殺人滅口。最體面的死法是回到北平,無法穿過城門的人,被防禦部的暗衛殺死;穿過城門的人,往往殺死或重創暗衛。
死士部和防禦部像極了一對無法拆解的夙敵,非要拼個你死我活、兩敗俱傷,但這也為雙方選拔出了最優秀的幾批成員。大鎮撫因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心冷手狠的女子,未達目的殘酷地視人命如草芥,讓人敬而遠之。但是這位蛇蠍美人,兩年前還是一副外剛內柔、性如烈火的好性子,會溫和地對待每個人,會靦腆而柔軟地笑。之所以在這麼短的時間變得判若兩人,多少知道些內情的顧煙雨心裡清楚——只因為上官翹愛錯了一個人。
那樣飛蛾撲火般奮不顧身的感情。
那樣拼盡氣力去成全的愛與恨。
那樣的驚心動魄、痛不欲生。
當時在場的知情人恐怕都很難不記憶猶新。
但那個人還是走了。
上官翹從最有前途的冉冉新星一下子被打落泥淖不得翻身,她差一點被逐出親軍都尉府。然而上官翹離開,又回來,她蹉跎著歲月,熬下了所有磨難和艱險,付出巨大的代價,又滿身傷痕步履蹣跚地回到了原來的位置。這其間的痛與傷未曾經歷過的人是無法瞭解的。
媸妍一鏡固兩般,眉頰不妨終日看。從上官翹再一次戴上面紗的一刻,她的心已經變冷,她用冷酷取代了怯懦,用殘忍代替了軟弱,也拋卻了感情。
可那日為了維護她,上官翹不惜與大鎮撫的得意門生白沉撕破臉。這讓顧煙雨不由得想起兩年多以前,那個剛烈至善、充滿了正氣的女子。彷彿一切都沒變,彷彿她還是以前的上官翹。
「小顧你有心事?」
顧煙雨正跟著防禦部的甄貞往小書房的方向走。
甄貞見她神色不愉,不禁問道。
無論死士部、細作部或是暗衛營,在親軍都尉府再風光再有地位,有資格安置在燕王府邸的唯有「清理者」。且目前得此殊榮的僅一個顧煙雨,一個沈明珠。
這般厚此薄彼,不知灼了多少人的眼睛。
顧煙雨看到甄貞眼中一閃而逝的幸災樂禍,頓時從思緒中回過神來。她蹙了蹙眉,不鹹不淡地道:「沒啊,我能有什麼心事。」
「我還以為,你因為之前我們白正衛當眾拆穿你而生氣呢。我就說,‘清理者’不會這麼小肚雞腸,因為那畢竟是事實嘛。何況我們白正衛也幫你找回了失物,不能恩將仇報的!」
真是抱歉,她就是這麼小肚雞腸睚眥必報,一直死死記恨著你家白正衛。
那個小人!
他是想立功想瘋了嗎?還是說他那日其實是去檢舉揭發而不是參詳情報!
她丟了首飾是她的錯,可她和他也是同僚吧,翻臉比翻書還快,他就不怕這麼做以後兩大部之間結仇,所有的「清理者」攜起手來報復防禦部?
而且他又討到了什麼好處?大家一起被罰了半年俸祿!
半年的俸祿!
儘管那已經是大鎮撫法外開恩,但顧煙雨還是恨不得當時大鎮撫徒手捏碎的不是茶杯,而是白沉的臉!
顧煙雨根本不願意見到白沉。她嘴上不承認,但自從那日找回首飾的事發生之後,顧煙雨咬牙切齒地恨著他,連帶著對防禦部也沒了好感,而防禦部的人也實在讓人生不出任何好感。可今日對方卻是大老遠從城南的衛所過來找她——是來歸丟失的三件首飾?
但是邀約地點居然在藩邸的小書房,姚公的地方。
美其名曰是「請」,倒不如說是故意跑來顯揚。
顧煙雨沒理會甄貞一路上的冷嘲熱諷嘮嘮叨叨。
兩女順著南長廊一直往北走,穿過大半個府邸,又繞過大片太湖石堆砌的迂迴池塘,花木簇擁之中,可見一排飛簷翹角的亭臺房舍。
「小顧你進去吧。我先回去了。」甄貞將她送到地方,先行折返。
顧煙雨沒理她。
她都不知道甄貞幹什麼來了,來小書房的路她比她更熟悉吧。還是她怕她中途跑了,把她家白正衛一個人晾在小書房?
顧煙雨繞過東側的迴廊,跨進屋舍的前院。
寬敞院落,四下空空。
她在小亭裡等了片刻,始終沒見到人。她又走到屋前往花廳裡去。
剛邁進門檻,忽見幾個身著甲冑的生面孔衝了出來……點景軒。
沈明珠拿著寫好的宣紙,將窗扇推得更開些,讓薰風吹進屋內拂散滿室沉滯的墨味兒。
陽光明媚極了。
她抬手擋了擋,一片花瓣落在她的手心裡。
然後又是一片。
暖風燻得一樹雪白桐花紛飛,小小的女孩兒倚窗而立,落花漠漠,如鋪茵褥。而她粉腮紅唇,明眸皓齒,眼角一粒淚痣盈盈,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
一個男子輕步走到院門口。
察覺到異動的影子護衛們紛紛冒了頭,見到是他,按在兵器上的手復又放下去。
白沉伸手接住一朵花。
他恍然想起,也是在這樣白桐絢爛的年景——那時候他經過西廂,打從點景軒的月洞門外經過,他不經意地抬了抬頭。正是這無意的一眼,隔著敞開的窗扇,他看見屋裡妝奩前一大一小兩個姑娘。
大姑娘拿著檀木梳,在給小姑娘梳頭髮。
滿院的桐花如雪、花飛簌簌,一大一小兩個姑娘,那畫面美得很是打動人心。
那時的小姑娘眼眸並不柔軟,小小年紀,反而冷漠銳利得很。
大姑娘站在她身後,一下一下,動作笨拙卻耐心。而後她蹲下來,給她扎辮子,不熟練也不太順利,大姑娘漲紅了臉,簡直要抓耳撓腮。
小姑娘垂著眼睫,一直冰冷的面容,漠然的眼睛。
她看著大姑娘,有些疑惑,又像是迷茫。
她的頭髮已經纏繞成一團,在大姑娘的手中不聽話地打了結。
大姑娘要急死了。
慢慢的,輕輕的,小姑娘的一雙小小柔荑握上大姑娘的手。
大姑娘愣住了。
然後,她笑起來,笑得眼眸溼潤。
她將手覆在小姑娘的手背上。
這樣再尋常不過的場面,卻讓白沉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就像是融化的冰雪滴落在肩頭。
那一瞬,他也牽起嘴角。
後來白沉才知道,那是「清理者」的一大一小:新被提拔進藩邸的顧煙雨,和剛通過招募選拔的沈明珠。
聽說,這小姑娘是那一屆招募選拔唯一倖存的。那時已經是防禦部的副衛的白沉,想起多年前他經歷的那場招募選拔。真是慘烈啊,一同出選練場的算他在內就剩下七人,各個慘不忍睹,卻相攜著,幾乎摸爬滾打,走出那煉獄一般的地方。
歷盡劫難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後來,七個人成為生死至交。
如果當時只有他一個人活著離開,從空蕩孤獨的殺戮和死寂,孤零零地走向茫然未知的結局……就算再有本事再心智堅強,也會恐懼會難過吧。何況還是那麼小的孩子。
白沉開始留心這一大一小兩個姑娘。
北方的冬日比不得江南,冰天雪地,朔風凜冽。
他記得那一年的冬格外寒冷。寒風中,沙沙的落雪聲中,一大一小兩道身影,都穿著厚厚的棉衣襖裙,把半張臉縮在貂毛領子裡,手拉著手慢慢走在行人寥落的長街。
大雪飄了滿身滿頭,大姑娘的鼻尖凍得紅紅,卻用手捂著小姑娘的耳朵。
她們來到城南的驢馬市上,各種披著大氅頭戴氈帽的走貨商、小攤販,來來往往,人聲喧雜,還有的在自行圍圈起來的小木欄前論貨、砍價。大姑娘輕車熟路地找到事先指定的檔口,用行話與販貨人接頭拿「貨」,小姑娘則站在一側的石頭上等著。
她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小臉兒。
冰雕娃娃似的小人兒,煞是漂亮,吸引了不少販夫走卒的目光。
天空還飄著鵝毛般的大雪,小姑娘佇立片刻,盈盈顧盼間,一個路人朝著她看過來。小姑娘搓了搓手,輕輕指向某個方向。
又一個人看過來,她捏了捏凍得麻木的耳朵。
這時候大姑娘取完情報,朝著小姑娘招了招手。
小姑娘輕盈地跳下石頭,一片雪塵四溢。
一大一小相攜著離開驢馬市,朝著城西大街的米麵市走去,那裡還有幾個檔口需要接取情報。有幾個路人抬起頭目送著她們的背影,小姑娘這時背過手,暗暗比劃了一個「三」。
「珠兒,想不想吃栗子糕?」
「奶油槽糕吧。」
「再買點兒糖雪球?」
「嗯,糖雪球。」
滿目風雪中,一大一小兩道身影漸漸遠去,大姑娘走在小姑娘的右面,正擋住了凜冽的風。
兩女離開之後不久,驢馬市裡忽然一陣嘈雜的譁然聲。
幾個衣著普通的路人衝出來,三三兩兩,揪住一個走貨商就按在地上。對方連反抗都來不及,腦袋扣在雪裡,無法動彈,下一刻被捆得結實。
另外一處圍欄前,也是同樣的情景。
還有一個走貨商見勢不好,扔了手裡的包袱,拔腿就跑。剛竄出去沒多遠,從後面讓人一把拖倒,摔得四仰八叉,又被按在地上一頓揍。
來往的商賈和百姓紛紛湊上來,瞪大眼睛好奇地觀瞧,議論紛紛。
顧煙雨和沈明珠沒看到這場面。
她們已經去買奶油槽糕和糖雪球了。
在這鬧市的另一頭,一個穿著白色狐裘大氅,氈帽上覆雪的男子正望向這邊。那雙漫不經心的眼睛裡,此刻含著無盡慵懶之意。
「頭兒,怎麼辦?被隱者部的人給抓了!」
「他們這是搶咱們的功勞!」
手底下幾個校尉官憤憤不平。
北平的守城將官,除了衛所的兵曹,還有親軍都尉府的防禦部,二者聯合掌管著西、南兩面城門的門禁。其中有幾個城門口的把守兵士裡,摻入了不少訓練有素的小吏,這使得北平的城防比表面上看到的更加森嚴,也更加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