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共三個走貨商,混在進城的人群裡分撥進來的。打從他們在南面的小城門一露面,就被防禦部的校尉官盯上了。他即刻彙報給本部的副衛白沉,白沉領著人在後面跟著,想看看對方的意圖。
豈料,被人捷足先登。
白沉摸了摸下巴,一向司職護衛的隱者部,何時也管起城內的治安來了?
不能指責人家越俎代庖吧?
怎麼說也算「熱心」幫忙。再者,隱者部本就兼責保護「清理者」,誰知道那仨人做什麼的?萬一要對「清理者」不利怎麼辦,這是防患於未然。
誰都沒捅破這層窗戶紙,防禦部的人卻恨得牙癢癢。後來這種事又發生了幾回,各大城門守備一個個憋足了勁兒,再發現形跡可疑的人,乾脆連城門都不讓進,在城外官道上就將其攔下來,以防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被隱者部給「幫忙」了。
但白沉是何等思敏明銳之人,他將「清理者」小姑娘與隱者部影子護衛之間的默契看在眼中。
花骨朵似的女孩子,清澈剔透的眼睛彷彿一下就能看到底,模樣又漂亮乖巧,誰會注意到她明眸善睞中暗藏的玄機?
難怪啊,現在隱者部的暗衛們對「清理者」越發客氣討好了。
小姑娘這是在給大姑娘立威呢。
顧煙雨才剛被提拔進藩邸不久,在一貫按資排輩的親軍都尉府,她位高卻資淺,平級的同僚們都比她供職的年頭久。她這棵初來乍到的小白菜,臨到真格的,恐怕連插嘴的份兒都沒有。
不過現在……白沉想起某日有隱者部的老前輩,特地笑著上前跟顧煙雨打招呼,那姑娘頓時滿臉通紅,一個勁兒地還禮。她毫無不知情,還當是老前輩年高德劭、提拔後輩,那感激又嚮慕的神情連他看了都覺得莞爾。
原來是小姑娘在暗地裡跟隱者部的人達成共識嗎?反正每月都要來城南、城西取情報,順便也幫著抓一抓混進城來的歹人。舉手之勞,互予方便,皆大歡喜?
能不歡喜麼,換成是白沉也得歡喜,白白送上門來的功勞。
最單純的大姑娘,最精明的小姑娘。
南轅北轍,卻奇異的相得益彰,大鎮撫將這一對湊成搭檔,倒是苦心巧意。
白沉覺得很有趣,從那以後,他一有工夫便會觀察觀察「清理者」的一大一小。
但是後來白沉漸漸地發現,這小姑娘太聰明也不是件好事,尤其當這種聰明成為一種麻煩,譬如某些一早安排好的「巧合」,會由於被她輕易看穿而變得十分棘手。
就比如這一次——夏日燻暖的陽光又曬又燙,沈明珠抬手擋在額前,就看到在院子裡站著一個黑袍俊挺的男子。
垂花門內是女眷住地,往常連低等小廝都進不來,此刻卻有男子登堂入室。看她開了窗,避也不避,信步走過來。
小姑娘愣了愣,手一鬆,宣紙輕飄飄地落在了窗根底下。
「凡為女子,先學立身,立身之法,惟物清貞。
清則身潔,貞則身榮。
行莫回頭,語莫掀唇……」
男子拿著剛彎腰撿起來的宣紙,輕緩的嗓音中透著些許慵懶:「這一手衛夫人的小楷寫得倒是傳神。想不到小顧醫戶出身,也能教你世家女的規範。」
換做旁的女孩子,被一介外男看到自己書寫的《女論語》,還唸了出來,早羞得面紅耳赤,無地自容。
白沉抬起頭,就見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
不知是否年歲小的緣故,這雙眼睛的瞳仁格外黑亮,似有一種清透純淨的光。
「……白正衛?」
沈明珠詫異地皺眉。
白沉也有些意外:「你見過我?」
沈明珠沒回答,只是悶悶地道:「雨姐姐剛跟著貞姐姐剛離開,說是……」
「她去了小書房,我知道。但我不找她。」
不找顧煙雨?那還讓甄貞來將她請走?
白沉見小姑娘一臉納悶地看著自己,微笑道:「聽說你之前幫過我那幾個不爭氣的下屬,他們才得以保住飯碗。我專程過來感謝你。」
提起這個沈明珠不由得陰鬱了。
是城西大街上丟首飾的事。
「如果我當時知道,防禦部是要拿那三件失物去姚公和大鎮撫面前,告發和問責‘清理者’,一定不會幫這個忙。」沈明珠很坦白地道。
不僅如此,恐怕她會親手砸了他們的飯碗吧。
還有隱者部。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隱者部和防禦部也有了這種私底下的默契?
隱者部一早知道防禦部的動作嗎?卻聽之任之,也沒告訴她……沈明珠仰起頭來,看著白沉的目光很是不善。
那意思像是在說:這裡不歡迎防禦部的人,就算是一等階的正衛也一樣!
這一副無聲勝有聲的不待見態度落在白沉眼裡,後者不禁惆悵地嘆息。
被仇視得這麼嚴重啊。
小的都是如此,大的更指不定多咬牙切齒呢。
白沉不由想起之前手下人懷揣著首飾,卻滿頭是汗地站在他面前彙報的情景:
「那那那那‘清理者’的小姑娘眼睛太尖了……屬下、屬下這麼快的身手,竟被她給看到了!而且她還反客為主,把屬下身上防禦部的腰牌給順走了……」
說起這個,馬寶臉上的汗更多了。
當時眼看要露餡,但他又不能把偷到手的首飾還回去,只好硬著頭皮央求她千萬別聲張。
馬寶想到此一腔憋悶。當時他們是在執行秘密任務,是上面的命令,也不知道好端端的上面為什麼要讓他們在城西大街上製造混亂、並趁機偷取「清理者」手上的物件。是考驗「清理者」?考驗影子護衛?考驗防禦部?
甭管上面什麼意圖,他堂堂一個七尺男兒,居然要因此向一個小孩子作揖討好!馬寶鬱悶死了,可他不得不低頭,否則那種情況下,「清理者」的那個首席怕是要大鬧整個城西大街。
但是小姑娘知道了,大姑娘遲早也要知道,稍後會不會打到防禦部的衛所來都不一定。
馬寶哭喪著臉,心想著前程完了,飯碗肯定也要保不住了……嗚嗚嗚嗚。
聽完馬寶一番彙報的白沉,心裡也很是忐忑,更怒手下人不爭,一件簡單小事辦得如此麻煩。
白沉覺得對方不會善罷甘休,索性破罐子破摔,坐在衛所的臺階前面等。但是左等右等,一直沒見到那個憋紅了臉氣勢洶洶的姑娘,反而等來了姚公和大鎮撫召見的命令。
一同被召見的還有死士部的正衛、上官翹。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小書房的前院,白沉在遊廊前看見了一身狼狽的顧煙雨,手肘和膝蓋都有傷。他分外心虛,哪裡敢直視對方的眼睛,故作漫不經心地在她臉上一掃而過。
只一眼他便安心了,那姑娘神情有些窘迫,但沒有任何敵意。
小姑娘沒聲張?所以大姑娘不知情?
為什麼?
大姑娘知道首飾丟了嗎?如果她知道,他之前沒看見有影子護衛在城內搜人的動作,就證明大姑娘也沒聲張。
為什麼?
兩個「為什麼」,讓白沉心裡一陣莫名發緊。直到後來他當著姚公和大鎮撫的面,將三件失物拿出來,他看到顧煙雨震驚的表情,看到她難堪得要哭出來,鬆了口氣的同時,不知怎的心裡忽然就疼了。
原來她真的還不知情。
小的那個恐怕也不會好受吧。一時惻隱,反而害了自己人,而且那麼快就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那麼被動。
防禦部幾乎是恩將仇報的行為,使得此刻站在沈明珠面前的白沉,難免一陣情怯和緊張。
他該不該說他其實很無辜?
他該不該說接下來發生的事,她們或許會更加仇視他。但他依舊很無辜?
大鎮撫可真是給了他一個得罪人的差事啊……「我是帶著無限誠意來感謝你。當然,事後你並未告訴你的雨姐姐實情,也並未強迫隱者部的影子護衛們說出實情,這也是我要感謝你的原因之一。」白沉輕聲道。
小姑娘那麼聰明,怎麼會聽不出男子話語裡的試探。
但她有自己的想法。
這麼說,隱者部和防禦部私底下果然有共識,丟首飾的事也不是偶然,接下來還有後招……?
沈明珠沒說話,側著腦袋看了看白沉。白沉也看了看沈明珠。兩雙眼睛對在一起,怎麼看怎麼有種欲蓋彌彰又居心不良的意味。
——他真的很感謝她沒說啊!小顧的性子絕對藏不住秘密,讓她知道是防禦部偷首飾在先、檢舉揭發在後,影子護衛們又「裝聾作啞」,那沉不住氣的姑娘非找他、找隱者部去拼命不可。那樣的話,滿盤皆落索,後面所有的佈局都將因此而打亂,一發不可收拾。同時,馬寶那小子馬失前蹄的事兒也瞞不住了,他下半輩子恐怕只能給部裡養豬了。
——先機已失,再到大鎮撫跟前告狀,告不倒防禦部不說,豈不要讓「清理者」錯上加錯?或者直接去防禦部和隱者部大鬧一場?太便宜了。防禦部這麼不仗義的事都做得出來,「清理者」也不用顧念同僚之誼!她是一定要給雨姐姐報仇的。靜觀其變,倒要看看這兩大部的人究竟耍什麼花招,非得讓他們也狠狠栽跟頭!
沈明珠一直緘口的原因,正是白沉最弄不明白卻萬分慶幸的。
但是誰也沒直說。
兩人對視了良久,最後還是白沉敗下陣來。他不自在地咳嗽了兩聲,有些討好地道:「你也該猜到了,我是來向你自首的……」
自首?
沈明珠想了想,轉身去洞廚前面,開啟廚扇從裡面取出一個物件。
「白正衛其實是來索要這個的吧?」她拎著腰牌上的穗子,晃了晃。
是馬寶的腰牌,正面篆刻著「防禦部」三個大字。
還自什麼首呢。她一早就知道是防禦部做的。
白沉「啊」了一聲,剛想說「真是的,我差點就給忘了……難為你如此不計前嫌,真是讓人慚愧……」就見小姑娘又將牌子放了回去,「這可是證據,請恕不能歸還!」
「……」
「我這次來……嗯,除了自首當然還有其他的事,卻不是這個。實在是……有個不情之請。」白沉調整好面部表情,微笑款款地道。
沈明珠被白沉的話說得一怔。
她當著他的面將牌子留下,就是明確告訴他,「清理者」這邊不僅不會吃啞巴虧,更要追究到底。怎麼他還……「又想害我們?」小姑娘皺眉猜問。
「不不,別誤會。」白沉連聲道。
「我是想請求你手下留情,就像……當日在城西大街上那樣。」
沈明珠愈發不明白了。
哪樣?
裝傻充愣,視而不見?
「接下來發生的事,會在每個人的意料之外,但不包括你。你因為之前的‘知情’能夠猜到一些,但也可能因此陷入更大的疑團。我來,是希望下面無論發生什麼,你都能做個身在其中的旁觀者。只需要用眼睛看、用耳朵聽,適時地參與,但不要向其他任何人洩露之前你所知道的‘內情’……」
「其他任何人。」白沉又強調了一遍。
「包括你的雨姐姐。」
風打落了桐花簌簌,落在男子的肩頭。
小姑娘看著那花瓣。
接下來發生的……什麼事?
只需要用眼睛看、用耳朵聽,適時地參與。
說得好輕鬆。如此簡單,他會特地來這一趟?
「……要是我不同意呢。」會有危險的吧。
「你會同意的。因為這對你有百利而無一害。」
「當然對你的雨姐姐也是,」白沉舒緩的聲音中透著安撫,「局面早晚會發生。到時候,一早知情的你可以充分利用這個優勢隔岸觀火、置身事外,在旁邊很好地保護她和你自己。」
沈明珠聽到這話徹底迷茫了。
「要發生一件大事了嗎?」
她不確定這樣問,對方會不會回答。卻聽男子道:「還會牽連很多人。」
這等於變相的肯定答覆。
是啊,防禦部的正衛親自出馬,又聯合了隱者部的人,怎麼會是小事。
沈明珠歪著頭道:「會在什麼時候發生?」
正在發生。
白沉在心裡道。
沈明珠見他沒回答,便換了個問題:「為什麼告訴我?」
不告訴你的話,已經知道些許內情卻一知半解的你,會壞大事啊!
「你這麼聰明,與其讓你自己猜出來,不如我來做個順水人情。換得你的三緘其口。」
「那這算不算犯規?」
白沉微笑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不算。」
沈明珠低下頭,有些猶豫。
這時候,白沉靠近了一些,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別反抗。」
沈明珠怔了怔。這又是什麼意思?
——倏地,樹叢兩側閃出兩個人。
這兩人都隸屬於暗衛營的隱者部,一個叫「忠心」,一個叫「不二」,是負責保護顧煙雨和沈明珠的影子護衛。剛剛他們沒有阻攔白沉擅闖,現在又一副以他馬首是瞻的模樣。
沈明珠看到二人步步逼近來者不善,愈發呆愣。她用控訴而哀怨的目光瞪著兩人。
兩個影子護衛心虛地左右看。
沈明珠卻當真沒有「反抗」,主動張開胳膊,讓其中一個將她抱出來。
「跟著他們,要乖乖的……」白沉又道。
沈明珠忍不住回頭看了他一下。下一刻,她的眼睛就被黑布蒙上了。
不二抱起了她,往北面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穩,行疾如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