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曲入冥

須臾,裡頭的侍婢出來相迎,小廝打起簾子,沈漢傑撣了撣袍裾,氣咻咻地進了屋。

沈德昌這時剛褪下一身滿是汗的袍衫,著中衣,正要套外衫。見沈漢傑來了,他揚手吩咐伺候的婢僕們都退出去。

等屋內就剩下兄弟倆,沈漢傑往地上啐了一口:「狗眼看人低……」

「這是官家地方,規矩多也正常。你收著點兒脾氣,別丟了四房的臉。」沈德昌提醒道。

沈漢傑哼道:「我就看不慣他們假模假式的做派!」

沈德昌這時將腰帶繫好,到梨花木案子前端了碗清茶,漱口,又吐到旁邊的盂子裡。

「五弟,我們是十二日到的揚州,十三日進這千金山房。你說,周王的人來了嗎?」

沈漢傑道:「就算沒到揚州,也在來的路上。」

「寧王的人呢?」

「估計比我們早。」

沈德昌繞著屋子走了半圈:「我們這麼做,會不會被東宮發現……」

「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沈漢傑一屁股坐到太師椅上,「誰讓他們非搞出個什麼沈家嫡女!他們一腳踏兩船,咱們總要防著被過河拆橋吧!」

「可是,胳膊畢竟擰不過大腿。」

「那得看是哪條胳膊、哪條大腿。」沈漢傑輕嗤一聲,「四哥,寧王殿下的信你也看了,上面說的清楚,現今這局勢,表面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洶湧,誰能笑最後,言之尚早。他東宮用咱們,不過是退而求其次;寧王用咱們,卻是求著咱們。」

沈德昌道:「你的話也不好說太滿,還是走一步看一步!我只希望帶來的這一行人,能大部分全身而退,不要統統有來無回就好了……對了,明媚丫頭呢?」

「她不住二道院,被安排在五道院的同春園。據說,過幾日沈家明珠來了,也會下榻那裡。」

進莊以來唯一讓沈漢傑滿意的,就是對沈明媚的安排。要是對方敢將四房的小嫡女也安排在青蓮居,跟工部侍郎府的總管們住一處,他管什麼知縣的府宅,非拆了這地方不可!

「五弟,全家都會感激你做出的犧牲。」這時,沈德昌道。

「我明白,四哥。」沈漢傑長嘆一聲,「棄卒保帥,也是大勢所趨……就是可惜了明媚那丫頭。」

沈德昌走過去拍了拍沈漢傑的肩膀:「我膝下沒有女兒,四房嫡出的女孩兒,只得你的大女、明珍,三女、明媚——往後取代沈家明珠,進東宮侍奉的人選,便是明珍丫頭。明媚也是為了長姐做犧牲。全家的富貴還在後頭呢!」

同春園。

在千金山房最北,同春園是最開闊、也最妙麗的一處,是處重軒複道,步簷曲閣,畫閣朦朧。除了多間朱欄綺疏、彩繪結華的樓閣和屋舍,庭前院後,又花坳藥圃,雪溪冰室,琪花瑤草,萬般品種,四時常新,同春園也由此得名。

眼下六月,石榴吐焰,錦葵初綻,菡萏為蓮……前院的東壁上,又嘉瓜四垂,朱槿奕奕;短垣之內,綠油扶搖,碧葉之上,丹荔點綴,令人目不暇接。

西廂處,有座朱粉塗飾的亭亭小樓——花殊閣,住的是沈家四房的嫡女、沈明媚。

戶牖半敞開著,內裡綺窗絲幛,熏籠蒸蒸,滿屋子茉莉的幽香。屏風側,還有一面華麗的座鏡,鏡面極大,可照見全身,邊緣都是鏤空的繁複花紋,鑲嵌著無數瑰麗的小石頭。

鏡子裡,映照出一張稚氣未脫的小臉兒。

如墨的發,嫣紅的唇,因點了胭脂,顯得面頰微醺。她手中輕執著團扇,稚嫩中,又多一分嫵媚,年紀小小,楚楚動人。在她的右眼角還有一顆緋色淚痣,顫巍巍,宛若血珠兒。

不,那不是她!

沈明媚使勁地甩了甩頭,頭上的金釵叮咚撞擊。

她再看向鏡面,那張臉忽然就變了——薄薄的唇,單眼皮,鼻樑有些塌,面頰上略有雀斑,被厚重的脂粉掩蓋著,使得她的臉與脖頸呈現出兩種顏色,臉過分的白,耳根往下則愈發顯黃。

原來再多的綾羅綢緞、胭脂水粉,也抵不過天生麗質這四個字。

所以同為沈家嫡女,她是沈家明珠,熠熠生輝的一顆,被全家人捧著、寵著;而她只能叫明媚,再怎麼閃耀,也奪不去一絲屬於她的與生俱來的光芒。

也同是家中女孩兒,沈明珠一生下來就住東苑最大最華麗的繡閣,獨佔一整個院子,婢僕成群。如斯嬌寵,連長房唯一的嫡子都分不走半點。而她呢?在西苑,不僅處處受長姐的壓制,還要與兩個庶出妹妹擠一屋!

沈明媚望著鏡中的自己。

她與沈明珠同年,生辰相差不到兩個月,沈明珠每年的生辰,長房都會在富安橋邊,設三天三夜的流水席,又是放焰火,又是唱堂會,讓整個鎮子一起為她慶賀。輪到她的生辰,不過在西苑擺兩桌酒宴,請幾個名廚……

但那時的沈明媚依舊是高興的。因為生辰宴上,她總會收到長房主母送來的名貴首飾,那麼的漂亮、華麗……她一戴出去,庶出妹妹們甭提多眼紅!還有她長姐睇過來的目光,都是酸的。

沈明媚轉身在妝奩前坐下來,伸手摘下壓得她脖頸發疼的珠翠。

長房主母的生辰禮僅送了幾年,後來她一家、四叔一家就搬去了松江府。每年回周莊,祭祖長長的隊伍,她和長姐走在最末,忍受著族裡人投來的鄙夷的、嘲諷的目光,還有那些閒言碎語……她遠遠瞧著隊伍最前面那個錦衣華服、花團錦簇的小姑娘,沈家明珠,她看她那麼肆意滋潤地活著,她忽然就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痛苦。

才多大的孩子,她是有多虛榮?那麼多的漂亮衣裳、配飾,她一個人穿戴得過來嗎?她也不過是個女孩兒,早晚潑出去的水,長房幹嘛那麼寵她?還有長房主母,不是總誇自己最乖巧懂事,更甚過沈明珠,她家去松江府的時候,為什麼不將她要過來?

嫉妒和不甘猶如千萬只小蟲,啃噬著沈明媚的內心。或許是她的怨憤被老天感知,又或許老天也看不慣,再後來,長房的家主、主母突然間死了!一群旁支侵佔了沈家大宅。沈明媚驚訝之餘,發自內心地大笑出聲。儘管爹爹幾次提醒她,不要喜形於色,否則被外人詬病。可她還是忍不住,心裡這個痛快,連睡著了都會笑醒。

她迫切想看到沈家明珠被人欺凌、悽悽慘慘的模樣;她迫切想看到她痛哭流涕,跪在她腳邊求她施捨,而她居高臨下地朝她伸出手,在她誤以為她要攙扶她時,她再一腳將她狠狠地踹開……沈明媚眼中的光芒愈烈,她等不及了,恨不能馬上乘車趕赴周莊鎮。

只可惜天也不遂她願,長房小兄妹跑了——沈明媚以前聽院裡的婆子講過,這女孩子但凡流落在外,好人家的姑娘也不清白,最終不是做了人家的小妾,就是淪落風塵。沈明媚正是懵懂年紀,哪懂得淪落風塵什麼意思,但前者……

爹爹去年新討的小妾,剛滿十五歲,嫩得一枝花骨朵似的。某次路過書房,隔著門縫,裡面傳出斷斷續續的尖叫聲。沈明媚好奇地到窗根底下看,就見五十多歲的爹爹將那花骨朵壓在書案上,倆人都光著,花骨朵用小手撐著趴向前,一張小臉兒漲紅,痛苦的,哀求的……

沈明媚瞪大了眼睛,視線之中,花骨朵的臉竟慢慢地、奇異地變成了沈明珠的臉——她猛地蹲下身,用手緊緊捂著嘴。

爹爹和沈明珠……

沈明媚臊得面紅耳赤,心若擂鼓,隱隱的害怕和不安,卻又感到興奮和刺激。

給人家做小妾,原來是這樣子嗎?那麼再等個幾年,沈明珠就是某個老男人的小妾,沈明珠……

妝匣內滿滿的翠羽明壋、瑤簪寶珥,在眼前流光溢彩。

沈明媚拉開第二層,將摘下的首飾放入,一一碼整齊。

世事峰迴路轉一波三折,有時真就跟戲文裡頭唱的相似。沈明珠若真是做人家小妾的命,今時今日,她一大家子也不會風塵僕僕地從松江府趕來揚州府。

可她是有多好命?明明打落泥淖永不翻身,偏偏又被某大官接去了京城,搖身一變,成了東宮的嬌客。

東宮!皇城!尋常人做夢都不敢想的地方,憑什麼?沈明珠憑什麼?沈明媚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咔咔作響。她好恨!恨不得立刻衝到對方面前,將那張漂亮得讓人厭惡的臉蛋撕碎,還有那雙又大又圓望著你永遠無辜永遠高高在上的眼睛,她也恨不得將其摳出來!

手裡握著珍珠耳璫,硌得掌心生疼。沈明媚緩緩鬆開手,才發現邊緣的鑲嵌都被她掐碎了。咚一聲,丟在案上,她惡狠狠地將妝匣子推了回去。

東宮又怎樣?沈明珠能進,她沈明媚難道就不能嗎!

走著瞧!

她不會一直屈居她之下的!

這個時候,外面忽然颳起了大風。天迅速陰沉下來,又一刻,烏雲越聚越厚,整個天際黑沉如傍晚。窗戶發出忽扇忽扇的響動,一道閃電乍現在窗邊,投映到那大大的座鏡裡,光亮灼得嚇人。

緊接著,驚雷轟隆就炸開了。

沈明媚駭嚇了一跳,心裡撲通撲通的,竟無端地出了冷汗。

「輕霜,輕霜!」她喚道。

一個蛾眉皓齒的美丫鬟推門進屋:「沈小姐。」

「快下雨了你沒看到嗎?」稚嫩的嗓音,頤指氣使的態度,「你莫不是讓本小姐親自去關窗,或者你壓根兒故意讓本小姐淋雨?」

輕霜咬唇道:「奴婢不敢……」

「那還不快去把窗戶關上!」沈明媚大力敲著桌案,張牙舞爪的。

雪滿齋,淡月將窗支撤下來,扶著窗欞望了望頭頂的天。

耳畔雷聲陣陣,風呼呼。不消一會兒,指頭般大的雨珠噼裡啪啦地砸了下來,天地茫茫,大雨傾盆。

淡月將戶牖合攏,只露一個縫,讓涼風透進來,又不至於潲雨。

坐在炕案邊的張輔,這時將手裡正擦拭的小匕首放下:「珠兒去小廚房端藥了吧?淡月,你出去接她一下。」

話音剛落,沈明珠的小身影出現在迴廊裡。

打從來到千金山房,張輔增加了每日的藥量,再加上勝嬌容的精心調理,特地開闢出小廚房來給他熬藥、燉補品,想來眼傷不日便會痊癒。

沈明珠矮矮小小的個子,用帕子墊著手,端一又大又沉的湯藥盅,盅上還扣著倆碗,走起路來,叮噹作響。

直到她到了廊廡下,淡月才不緊不慢地走過去。

「燉了幾個時辰?」

「三個整時辰。」小臉兒有些疲憊。

「你看著了沒?」

小姑娘點頭道:「一眼都沒敢離開呢。」

淡月道:「行了,交給我吧。」

淡月的年紀也不大,比起沈明珠用雙手還嫌吃力,她一隻手顯得輕而易舉。

沈明珠這時拽了拽她的裙襬:「淡月姐姐……」她聲音低低的,「那個,我想……」

淡月道:「去吧。」

沈明珠面頰紅撲撲,聞言,也不顧下雨,拽著裙子就往屋苑北側跑去——淨房。

這樣等她再回來,先到住處換了身衣裳,又洗了把臉,頓感身心舒暢。

密密麻麻的雨點落在屋簷上,錚錚錚,像彈起了銅琵琶。

沈明珠用手遮著頭,在廊前一拐,正要往花廳的方向去,老遠就見一抹瘦瘦高高的黑影,以極快的速度飛奔進了雪滿齋。

也是這時,淡月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身後,拍拍她的肩,朝她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然後淡月帶著她來到花廳西側的小角房,抽出洞廚旁的隔板,隔壁對話的聲音透了出來。

「你終於出現了。」

是張輔。

「你這個小後生聰明得嚇人,猜出我這所謂的備選者,其實不是備選者,而是部裡面的內鬼。讓人佩服。」嗓音很怪異,低沉而嘶啞。

「內鬼?不見得吧。」張輔嘆道。

「性質是一樣的……」

有片刻的沉默。

「對了,你安排好身邊人了嗎?」

「放心,半個時辰之內,不會有人來打擾。」

那人大概是點點頭,才道:「我來見你,是關於招募選拔,我會指點你,並盡力幫你通過。然而我很懷疑,你究竟用不用得到我的指點……反而是我,有事想求你幫忙。」

有水衝入瓷盞的嘩嘩聲,俄而,張輔道:「我暫時不會告發你的。畢竟你是這樣的身份,你暴露了,我也就暴露了。」

「多謝。」

「各取所需罷了。」張輔道,「只是這紙包不住火,很多人已經知道你的存在,你暴露是早晚的事。」

「拖一日是一日吧……反正,我也是苟活一天算一天。」

……

淡月這時到牆壁前,將隔板又推了回去。

「方才聽到的話,要爛在肚子裡,知道嗎?」淡月道。

沈明珠懵懂地點頭:「那到底是誰啊?」

淡月道:「我也不清楚,我只是按照勝副衛的吩咐辦事。」

「哦。」沈明珠道,「可是,不看看對方的長相嗎?」

淡月搖頭:「還不是時候。」

「那文弼公子知道咱們偷聽嗎?」

叫習慣了,這少爺、婢女的身份一時還真不容易改。

「文弼知道的。」

淡月說罷,在支架上拿了把傘,她又從洞廚裡取了一包蜜餞、一包乾果,以及兩個瓷碟。

「我先過去勝副衛處一趟,你在這兒將東西分一分,約莫三刻鐘,你端著碟子回去。」

沈明珠乖巧地點頭。

淡月從旁邊的小門離開,纖細的身影很快沒入雨中,模糊不見。

沈明珠這時若有所思地低下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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