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解春風

懷真溫和地擺手:「免了,免了。」

「小丫頭,三道院可不是能隨便亂闖的地方。今兒虧你遇見的是文弼公子……換成阿德大總管,非趕你出去不可!」懷璧嚇唬道。

小姑娘咬著唇,一雙無辜的大眼睛裡閃現水光。

「呦喂,別哭誒!」懷璧撓頭道,「我說笑的!」

懷真這時抬手不輕不重地在懷璧的後腦勺抽了一下,「是哪個管事領你進來的?分等級、分院子了嗎?」他看著小姑娘道,「你家是哪裡?家中還有什麼人?什麼籍,今年多大年歲……」

不愧是掌管府中人事調配、採買與裁撤的二總管,懷真一張嘴,自然而然就流露出了審視與打量

眼見小姑娘訥訥呆呆,不敢吱聲。懷璧幽幽地道:「能別像懷德一樣管東管西的麼?人家為了咱們添置這大把下人,勞師動眾的,咱們笑納不就好了。」

與懷璧這種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武痴對話,懷真就像秀才遇到兵,有理也不愛說。他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把懷璧趕到旁邊。

就在這時,亭外一道清亮的女音傳來:

「讓我好找,原來在這兒呢!」

勝嬌容、勝管事,從石子徑施施然走過來。

「給文弼公子見禮了。」

站在臺階下,她殷勤地朝亭內的張輔道了個萬福。

「勝管事。」張輔頷首回禮。

「我說勝管事,你這都打哪買的丫鬟,夠水靈的啊!」懷璧擠眉弄眼地揶揄。

勝嬌容抿唇一笑:「懷璧三總管從前廳走得早,沒瞧見小廝後的兩批婢女,八九歲至十八九歲不等,桃紅柳綠,各個不俗。」

懷璧笑呵呵:「是是,江都縣哪個不知,李縣令最好美人。」

選個婢女也跟青樓選花魁似的。

而最美的那個,就藏在千金山房的同春園。

心照不宣。

勝嬌容這時朝沈明珠招了招手,小姑娘提著裙子低頭走到她身邊。

「珠兒丫頭初來乍到,不諳莊子裡的規矩,沒衝撞到文弼公子吧?」勝嬌容巧笑倩兮地道,「不過我原也要將她配到雪滿齋,沒想到主僕兩個竟是先見到了,真真有緣的緊。」

她說罷,推了小姑娘一把。

勝嬌容這是示意沈明珠去幫著拿那白杆槍。懷真見狀,笑著一攔:「勝管事有心了。但文弼公子從不讓人碰他的兵器,我們幾個也不例外。」

沈明珠抬頭瞥過去一眼。

勝嬌容笑著道:「不是身邊服侍的人,當真不瞭解主子的脾性。還望二總管和三總管,替我多多調教雪滿齋的丫頭、小廝們。」

懷璧咧嘴道:「教可不白教,往後我們要是把哪個領回了順義鏢局,勝管事別心疼。」

勝嬌容掩唇笑不可支:「好好,不心疼,是千金山房的榮幸呢!」

「對了,還有件事——」她道,「文弼公子,方才卓小姐的家裡來了人,說是京城府上有事,匆匆把卓小姐接走了。」

懷璧聞言詫異地與懷真對視一眼。

「卓侍郎啊……」懷璧擺個口型。

懷真若有所思地搖了搖頭。

卓重錦走了,被她爹爹卓敬派來的幾名家丁,連捆帶綁地扛出了千金山房。隨身行李都來不及收拾,更別說跟她的文弼哥哥道別。

——以往這種情況不少見。卓敬的性格耿直脾氣火爆,炮仗筒一樣,沾火就著。他老來得女,將卓重錦捧在手心裡疼,不忍約束太緊,隨著她的性子亂跑;但往往又後悔,派人將女兒捉回來。再放,再捉,再放……父女倆可謂一對活寶。

與此同時,沈明珠很順利進了雪滿齋。

兩名隨行人:賀七做了青蓮居外院看門守夜的雜役,沈瓊則成了錦衣堂兩大苑囿的花匠。

——沒落實嫌疑人身份之前,不能讓懷疑物件靠近飛靄樓。那是佈置給沈家四房認人的地方。也不能讓他們離少年的雪滿齋太遠。因為要給對方現形的機會。

勝嬌容在安排這倆人時,著實動了些腦筋。

這樣一直忙忙碌碌,隨後,知縣、李善耆不知打哪聽到訊息,即將到來的遠客,有一撥是東宮的人。這可激動壞了李知縣,他恨不能連縣衙都不去了,時時刻刻守在千金山房,親自迎賓。莊子裡也因此熱火朝天地籌備起來。

就在闔莊翹首盼著「沈家貴女」到來之時——六月十三,最遠的沈家四房先到了。

淡月將這訊息帶回雪滿齋,花廳內,張輔和沈明珠正在下棋。

「白叄拾肆。」

「黑貳拾肆。」

「白肆拾柒。」

「黑……」

沈明珠雙手託著腮,眉心擰成個「川」字。

「黑……」她猶豫不決。

在倆人的中間,隔著一張茶盤,不是棋盤。

上面也沒有棋碗、棋子,僅擺著執壺、茶湯。

外行人看熱鬧,內行人看門道。倆人此刻正在盲下,棋盤和棋局都在心裡,每一步靠嘴來說——這既要求記住自己的路數,也要記住對方的。

棋有縱橫十九路、三百六十一顆。如此龐大的數目,蘊藏變化無窮,在沒有棋盤做參考的情況下,尋常人下著下著就懵了,根本記不清哪步是哪步。

茶盤一左一右的倆孩子——張輔的眼睛看不見,卻是博弈高手。沈明珠有過目不忘的本事,記憶力強悍。可惜小姑娘太嫩,棋藝不精,起碼沒有張輔精通,幾盤殺下來,他盤盤讓棋,她把把執先,一局都沒贏過。

也別看張輔平時為人安靜內斂,溫溫吞吞,他走起棋來可一點都不溫吞。相反他的棋風很凌厲,偷營劫寨,攻城略地,毫不含糊。

沈明珠只感覺在對方來勢洶洶的進攻中,一個不留神,自己就被殺得片甲不留。

「不下了,不下了……文弼公子,奴婢技不如人。」小姑娘可憐兮兮地垮著臉。

「這樣的年歲,有這般棋力,實屬不易。」很少遇到能盲下的對手,張輔此刻十足高興,「珠兒,你在多大開蒙的?」

「三歲吧。」

「五年棋齡?」

沈明珠低頭喝了口茶:「其實也就兩年左右……」

「哪位棋師父這麼厲害?」

簡單的問語,換來的是長久的沉默。

好半晌,她道:「不是棋師父……是我爹爹。」

張輔的手中握著茶碗,香茗的熱氣徐徐拂散開。

「沈家大爺一定很為自己的女兒驕傲吧。」他輕聲道。

沈明珠不由得一怔。

「……你知道我家?」

「我聽過你的故事。」張輔道。

沈瓊赴嘉定城給沈明珠講「故事」的時候,來揚州府的鐘離冶,也在給張輔講「故事」。不同的是,前者講的大多是朝局、掌故、秘辛,後者則是此次參加招募選拔的每一名候選人的生平。

算少年自己在內,一共有一十三名候選人。

便有一十二個故事。

最讓他的動容的,是沈家長房這個年僅八歲的小孤女。

花廳裡的戶牖都敞開著,陽光下,有塵埃靜靜地飛舞繚繞。

沈明珠低頭俯身靠近茶盤,撫摸著茶碗溫潤的細瓷。她記得,以往闔家上下,公認的是明琪最有出息——翩翩如玉少年郎,斯文爾雅,知書達理。連孃親都時常笑言她這隻小皮猴兒,枉生成了女兒家,反倒不如哥哥貼心懂事……

只有在她爹爹的眼中,他的小閨女再頑劣驕縱,也樣樣是最好的。

爹爹給她開蒙的那年,她才三歲多,心智甚慧,已能將《忘憂清樂集》《玄玄棋經》這類棋藝經典倒背如流,可惜字字句句沒有半個詞懂的。爹爹抱她在膝上,一邊照著書,一邊給她擺棋譜。結果一沒留神,她從棋碗裡抓了顆棋子,當糖吞了,當即噎得喘不過氣來。

小孩子最脆弱,族裡曾有個嫡出的女孩兒,與她差不多大,就因為噎了一顆軟軟的葡萄粒,憋得小臉發紫,沒救過來,夭折了。

前車之鑑,她爹爹嚇瘋了,抱著她又是捶背又是摳喉嚨……

沈明珠那時還小,她卻記得那一瞬爹爹望住她,滿是驚慌、悲愴到絕望的眼睛。

毫無保留的付出,掏心掏肺的疼愛,卻是短暫的相處,長久的別離,一生無法釋懷的痛與遺憾。她長到這麼大,好像從沒給爹孃省心過。沈明珠也覺得自己上輩子一定做了很多很多錯事,這一世才會受到如此多的傷害。

縱有雙親,雙親緣淺;縱有兄弟,兄弟緣薄。

一隻手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

相對無言的靜默,他扣著她的手,熱度從他的掌心傳到她的指尖。

下一刻,少年像是察覺到什麼,將她的小手翻過來,指肚細細摩挲去——八歲的孩子,滿手的老繭。

也是這時候,沈明珠看到了張輔的手——

她禁不住掩唇驚呼一聲。

常年使用兵器,指節凸出,皮膚粗糲泛紅,手掌寬大。上面還有很多清晰可見的疤痕。尤其右手食指的根部,暗褐色傷疤十分明顯,凹陷了下去,就像一道深深的溝壑。

「你、這……」

「被你看到了啊……」少年有些靦腆地笑了,「當時它差一點斷掉。」

居然還笑得出來!

沈明珠小手輕輕觸上去,小心翼翼,她感覺自己的手指都開始疼了。

她忽然就想起沈瓊給她講的故事。

上官翹與王冒的故事。

沈瓊說——

「辛苦,是成長的代價……」她喃喃的。

一片葉子這時從簷角飄落,落在窗根下的小水缸裡,浮著打起旋兒。少年輕聲重複道:「是啊,辛苦是成長的代價。」

沈明珠咬著唇:「可是我不明白……」

她的話只說一半,張輔卻聽懂了。

他垂下眼簾,很久,輕聲道:「其實我也不明白。」

不明白為什麼遭受那麼多的苦難,不明白自己的路為何比旁人的更艱辛,也不明白,為什麼一輩子,卻要吃兩輩子的苦……

茶碗裡的茶漸漸涼了,茶釉浮了一層又一層。

茶碗邊,兩個孩子交握在一起的手,久久都沒有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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