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那男子轉過身又罵道:「我日你娘嘞,是你找死?給你老子使絆!」
沈瓊這時趕緊起身:「對不住,對不住,兄臺摔到沒有?」
「滾開,白臉兒醜鬼,別他孃的碰你老子!」
公鴨嗓的男子推搡開沈瓊後,指著賀七,再次開罵。
「我日你娘嘞,你不僅瞎,還是啞巴?你老子在跟你說話,你裝聽不見?」
賀七臉一沉,當即要發作。
沈瓊上前一步擋在賀七和公鴨嗓中間賠笑。與此同時,男子的同伴,略微禿頂的那個,也拉住公鴨嗓。
「別惹事。」禿頭道。
公鴨嗓還要叫囂,另一名同伴,眯縫眼兒道:「老五——」
陰嗖嗖的倆字,讓公鴨嗓頓時噤了聲。他惡狠狠瞪了賀七一眼,往地上啐了口,跟著四名同伴揚長而去。
「都是練家子。」
沈瓊坐下後,輕聲道。
賀七哼了聲:「不是強人就是遊賴。」
什麼東西,張口閉口他老子。他老子早見閻王了!
「什麼人都好,與我們無關。」沈瓊道,「倒是你,在外遇事,能忍則忍。」
「不能忍呢?」
「不能忍就憋死。」沈瓊面帶厲色。
賀七將筷子杵到嘴裡,咯吱咯吱使勁咬著洩憤。
飯吃到這裡也差不多了,沈瓊領著沈明珠上樓收拾行李,再找掌櫃的退房,賀七則怏怏不樂地到後院的槽房餵馬。
之後半個多時辰,一名而立之年的男子與一名碧玉年華的少女,踏進了福祿來客店。
「文弼哥哥!」
「文弼哥哥?」
「文弼哥哥——」
女孩子嬌甜的嗓音,一聲一聲,不厭其煩地喚著。
坐在對面案几後的清雋少年,手裡握著茶碗,烏濃的眼眸沉靜。
他分明看不見,卻像是注視著某處出神。而他的眸色端凝如水,眼底毫無情緒,偏叫人有種沉淪進去的錯覺。
「文弼哥哥!」
卓重錦嘟著嘴,不滿地叫道。
少年依舊沒有反應。下一刻,他從案几前起身。
「作訓時間到了。」
輕聲留下這句話,他往屋外走。
卓重錦見狀,急忙追著跟出去——「怎麼又作訓,文弼哥哥,你不是來這兒養傷的麼!」不顧忌男女大防,她從後面拖住張輔的手,似嗔似怨地道。
「只是些簡單的訓練,卓小姐放心,不會對文弼公子的身體有礙的。」
一個身材臃腫中等個頭的男子這時走過來,笑瀰瀰地道。
「阿德大總管。」
張輔朝著聲音源頭略一頷首。
走了個鐘離師父,又來個阿德大總管。
「阿德大總管……」
「卓小姐。」
卓重錦頂著一張漂亮的臉蛋,下顎微收的姿態,使她顯得高貴而矜冷:「以往在順義鏢局,草莽之地,不拘小節。眼下到了李知縣的別莊……這主子說話,做下人的,如府中管事這等,也不該隨便插嘴——我們戶部侍郎府是這規矩,不知道其他府上是不是也一樣。」
懷德先是笑著面朝卓重錦一禮。
「老奴一早聽聞卓侍郎治家嚴謹,上下有序,想必跟侍郎老爺掌理國庫收支、賦稅俸餉,克己自律,公私分明的德行操守有關。咱京城百姓,誰人不稱頌愛戴?連市井小兒都編過歌謠唱誦呢……」懷德笑容可掬地道。
卓重錦一笑:「阿德大總管很會說話。」
「老奴的肺腑之言,也只敢在卓小金這種玉人兒跟前吐露。」懷德滿臉堆笑地道,「真要當著卓侍郎的面,老奴怕是雙腿打顫,嘴皮子都不利索了!卓小姐也別怪罪老奴的莽撞才是……」
下人的詭辯之詞,卓重錦聽的多,說得這般動聽體面的倒少有。
女孩兒不露齒地笑了笑,漫聲道:「大總管說的哪裡話,你在練世伯的府中管事,見慣了大場面,難道還如下里巴人登不上臺面不成?好了,文弼哥哥不是要作訓麼,不在這兒耽擱了……阿德大總管,前面帶路吧。」
她鬆了口,拉著張輔的手卻沒松,明顯是要跟著一起。
張輔這時輕輕將手抽出來:「今日是與三總管、懷璧切磋比試,不便讓卓小姐旁觀。」
卓重錦仰頭眼巴巴看著他:「不是說簡單訓練麼,怎麼不方便?」
「刀劍無眼,我目不能視,下手恐沒輕重。」
「文弼哥哥,你忘了,我也會武啊!我會保護自己。」
「可你會影響到我。」張輔輕聲道。
「不會的!我不出聲,只遠遠地觀摩,等你累了渴了,我還能給你擦汗、倒茶呢!」
她說著,用小手搖晃著他的胳膊,像只貓兒般,嬌嬌纏纏,與方才的冷若冰霜判若兩人。
「文弼哥哥,你來這千金山房養傷也不告訴我,虧得人家在順義鏢局等了你足足兩天……現在我來了,你就讓我跟著你嘛……我喜歡看你作訓時的樣子!」
官家千金——養尊處優身嬌肉貴的金枝玉葉們,脾性最頑劣跋扈者,當屬戶部左侍郎、卓敬的寶貝女兒,卓重錦。這位小辣椒似的姑奶奶,在京城的貴女圈中亦是出名,又刁又傲,誰的賬也不買。唯獨在少年的跟前,撒痴撒嬌,伏低做小,一身驕傲就如洪爐點雪,紛紛化作了蜜意柔情。
這對小兒女的緣分也是不淺。張輔初到練子寧府上的那年,十一歲,眉清目朗,翩翩玉立,已嶄露卓然之姿。那時他被練子寧引薦到鴻臚寺做事,不在編內,不領俸祿,一日他乘車與同僚們到西郊遊獵,遇到當街行搶的強賊,張輔吩咐車伕趕上去追。
穿街過衢之時,正巧卓重錦的馬車從對面過來——京城裡,各家府邸的車馬樣式、車伕面孔,彼此間大抵臉熟,各按尊卑,該避讓的避讓,該繞路的繞路。卓重錦仗著年紀小,別人不好與她計較,她爹爹又是東宮的輔臣、當今聖上跟前的紅人兒,向來在京城裡橫著走。
兩輛馬車的速度都很快,臨到近處,卓重錦的車伕見對方一點避讓的意思都沒有,不由得慌了,勒緊韁繩趕緊往旁邊閃躲。
車內的卓重錦撞得七葷八素,大小姐哪裡受過這氣?她大為光火,命令車伕追上去,要找那車裡主人算賬。
靠近西城門的街道行人很多,前面的馬車小,一溜煙穿了過去。後面的馬車又大又豪華,車伕焦頭爛額地驅趕著人群,等追到城門樓下,對方早已過關卡出了城。
卓重錦小臉兒憋得通紅,一鞭子抽開前來盤查的兵卒,硬闖了出去。還真追上了,但很快又落了下風——張輔要追趕的強賊,走了狗屎運,在城外搶到匹馬,沒命地狂奔;張輔便也撤下套具,改為騎行。
卓重錦是硬氣的,她這時推開車伕,將自己馬車上的套具也一股腦卸下來,翻身上馬,繼續追!
結果兩人兩馬在桃花林你追我逐,競相飛馳,林中不時有花瓣自枝頭飄下,緋紅色如落雨,簌簌揚揚。
眼看張輔要追上那強賊,耳後生風,一記凌厲的鞭子就打了過去!
換做旁人,不嚇得從馬背掉下來,也被鞭子給抽下來了。張輔壓身在馬鞍,敏捷地一躲,再回眸,這才發現身後還追著一個錦裳華服的小女孩兒。
張輔催馬疾馳,速度更快了,卓重錦見他無視自己,火冒三丈,嬌叱一聲,要抄路。然而她的馬匹突然失蹄,連人帶馬猛地向前倒——卓重錦睜大眼睛張開嘴,來不及發出尖叫,一道黑影從天而降,張輔用手攬住她的腰身,兩人從馬背滾落在地。
芳草地上野花搖曳,早前一場小雨使得草葉沾滿露珠,晶晶瑩瑩,壓彎了花莖,又滴落到葉尖。
那一年,卓重錦十一歲。
遇到了十二歲風華正茂的少年。
女孩子摔得渾身疼痛,打小嬌生慣養,從沒這麼狼狽過。她卻是個倔性子,忍痛爬起來,揮起鞭子就往對方的身上招呼。
「混賬!衝撞了本小姐的馬車,又讓本小姐落馬,你知道本小姐是誰嗎!看本小姐不抽死你!」
卓敬雖是文臣,脾氣很火爆,尚武,府邸裡豢養了很多武教頭。卓重錦酷似其父,從小習武,一手軟鞭更是練得揮灑自如,不是尋常女孩兒家花拳繡腿能比的。
但她揮出去的第一鞭落空,第二鞭,鞭尾就被張輔給拽住了。
「放肆!你鬆開!」
她眼神冷厲,氣勢洶洶。
張輔居然真鬆了手。
卓重錦掄起小臂,朝他又是一鞭子。
再次被張輔拽住。
「你……」卓重錦氣得在原地跺腳,「你,鬆開!你鬆手!」
張輔又鬆了手。
卓重錦羞惱得小臉兒泛紅。她死盯住張輔,圍著他走了幾步,後退,再後退,然後卯足了勁,手腕一撩,橫著將鞭子狠狠甩出去。
這是她的殺手鐧了,以往對付幾個武師父,十次總有兩次能襲擊成功。
結果,鞭尾又被張輔一把拽住。
「下面,是不是該我了。」
他輕聲道。
明媚的陽光照耀在桃林間,少年的一雙烏濃眼眸,瞳心黑沉,襯著清雋秀麗的面容,重墨映雪一般,有種觸目驚心的美好。
卓重錦竟有一瞬的失神。
但她咬著唇,神情越發兇悍:「什麼該你了?」
話音未落,她整個人就被大力拉著向前。
眼看就要到張輔身前咫尺,鞭子陡然從她手中脫開,被張輔奪走攥在了手裡。
「該我了。」
張輔挽了挽鞭扣,「啪」的一聲,在地上甩出清脆聲響。
卓重錦有些懵,這意思是他要還手?
「放肆!你、你敢!」
她是戶部侍郎府的千金大小姐,素日誰不是捧她如珠如寶,敬著畏著,面前這賊小子居然要打她!卓重錦下意識後退半步,怒哼哼地瞪住他。
張輔揚起手的剎那,女孩子忍不住閉上眼睛尖叫。
預期的疼痛卻沒有來,連鞭子落下的抽打聲也沒有。卓重錦咬唇睜開眼睛,就見少年往桃林深處走的背影。
滿地的花瓣堆積,他一襲月白緞的對襟春衫,被陽光晃得泛起白芒。隨著步履踏過,他的衣袂曳動,輕輕拂起了香塵。
十一歲的年紀,情竇初開。
十二歲,她仗著童稚無忌,登門工部侍郎府,在他的廂房隔壁,一住就是小半月。
十三歲,她被她爹爹關在宅邸裡禁足,望著軒窗外火紅愈烈的桃花,她用拿鞭子的手,拿起筆,一遍一遍地在宣紙,勾勒記憶中少年清雋的模樣。
現在,她十四歲了,從京城,到揚州,及笄禮之前,她能跟在他身邊,暫時拋開體統、拋開男女大防,拋開世俗禮教,縱情肆意地活一回。
在他訓練的時候,她會在旁邊喝彩;他出門辦事,她便在原地等。他受了重傷,昏迷不醒,她日日坐在他的床榻邊,一邊望著他,一邊偷偷地抹眼淚。
卓重錦揚起臉頰,她望著這個打從她幼時、第一眼見到便喜歡上的少年。
那些霸道的、刁蠻的、纏磨的姿態背後,女兒家的婉轉心思,又有幾人懂?
「好嘛,好嘛!你不讓我跟,我就不跟!」卓重錦撅著嘴,一副受氣包的小模樣兒,「那你等你訓練完了,你要陪我一起用膳!」
退而求其次,他若不依,她立馬哭給他看!
張輔的眼睫微垂著,似是無奈:「時間會很長,說不定晚過午膳。」
「不管!晚了就用晚膳,再晚,就用夜宵!我等你!」
張輔沒有再說話,他抬手給了懷德一個「請」的動作,懷德便攙扶著他往東廂的後院走。
留在原地的卓重錦,翹唇露出得逞的甜蜜笑容。
她知道,她的文弼哥哥這是答應了。
隨手扯過一截花枝,卓重錦也回了自己住的煙碧齋。
碧瓦煙昏沈柳岸,紅綃香潤入梅天——煙碧齋與紅綃齋,兩座玲瓏小巧的齋館,建在錦衣堂的西側,與張輔的雪滿齋隔了兩道苑囿。
出了月洞門,卓重錦剛踏上回廊,瞧見伺候她的小丫鬟、櫻桃從對面過來。
「不是讓你在屋裡待著嗎,亂跑什麼?」
櫻桃滿頭大汗:「小姐,你快跟我去一道院的花廳,老爺派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