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離冶將戴如蘅拖上岸,渾身溼漉漉,就剩下了半條命。
聽從勝嬌容的吩咐,他一早坐上船側的小筏子,算著時間等戴如蘅跳湖。
結果他先行跳進湖裡浮水準備,周遭黑燈瞎火,少頃,就聽「轟隆」一聲,也不知怎的那麼巧,戴如蘅不偏不倚從他頭頂直直砸了下來。
四層的高度,鍾離冶當即被砸得耳目轟鳴、意識模糊,險些自個兒淹死在湖裡。
等他緩過勁兒來再去救人,船底艙炸碎的木板片已然飄滿了湖面,首層的賓客就像下餃子似的,噼裡啪啦往湖裡掉——鍾離冶抓住這個的頭髮,扯住那個的衣裳,哪個也不是戴如蘅。
最後他憋口氣遊潛到深處,將那水鬼一樣的女子救上岸,倆人都九死一生。
好人不易做啊!
鍾離冶擰了擰溼透的袍裾,攙扶起氣若游絲的女子,往事先約定好的地方走。這時候,一道閃電劃過天際。
轟隆隆——
下雨了。
雨勢來得又急又猛,宛若開了閘,豆大的雨點砸在保揚湖的湖面,擊打起一層濛濛的水霧。半空中電閃雷鳴,風也一陣緊似一陣——保揚湖起於揚州的北城河,與此河道相連的東海,此時此刻,亦是烏雲沉沉,暴雨滂沱。
一艘獨檣舶的漕船正行駛在海面,隨著波濤起起伏伏,渺小宛若不堪一擊的飄萍。
船上裝載著大宗貨物,艙內身著短打赤膊袒胸坐成一堆的糙漢,喝酒的喝酒,推牌的推牌。這些都是漕口的伕役,各個肌肉強壯,皮膚粗糲黝黑,一看就很有把子力氣。除此外,在另一邊艙室還有四名庶人,均著皂色服,相貌普通,與外面的嘈雜不同,四人不吭一聲地靜坐。
艙外過道響起腳步聲。
須臾,一個同樣皂色服穿戴、略微禿頂的男子拉開艙門進來。
「船主說,最快初十日才能到岸。」
禿頭道。
「太晚了。」艙內另一人道,一張嘴露出滿口大黃牙。「主上讓我們在對方之前趕到揚州府——等船靠了岸,再走陸路,至少還要一日半時間,這便耽擱到了十二日,肯定來不及。」
「這船行在海上,再著急,能給它插上副翅膀飛不成!」旁邊一名公鴨嗓道。
「船上有多少貨?」對面的絡腮鬍問。
「這是艘貨船,滿載。」禿頭道。
「難怪速度這麼慢。載的多,船身重,吃水就大。」坐在角落的眯縫眼兒道。
「誒你早說嘞!好辦,把貨統統扔海里去,船一輕,速度不就快了麼!」公鴨嗓道。
禿頭道:「都是真金白銀換的,扔了貨,船上的人非跟你拼命不可!」
「人員太多,好像也增加船身重量……」
大黃牙這時似笑非笑地道。
艙內的五人很默契地交換了個目光,而後禿頭、眯縫眼兒、大黃牙、公鴨嗓,都齊齊看向絡腮鬍。
「走著吧!整日憋在這艙裡,也該活動活動筋骨了!」
眯縫眼兒看到絡腮鬍的眼神示意,笑呵呵地說道。
幾個人同時起身。挨艙門最近的禿頭先一步往外引路,就見五雙黑履,步伐敏捷、落地無聲地朝著拐角的艙室走去……
習習穀風,大雨時行。連續幾夜的雷霆暴雨過後,土潤溽暑,溼氣蒸鬱,滿目的綠色瘋狂氾濫,天氣徹底炎熱起來。
初九日,千金山房。
蘇揚的園林自西晉時甲天下,打從李善耆就任江都寶地,在城西、北的近郊,不斷置辦了多處樓房。這一處位於城北,原叫「吳氏北莊」,舊主人是一吳姓富賈,後幾經易主,更名為「千金山房」,取的是「浮生長恨歡娛少,肯愛千金輕一笑」之義。
山房佔地可觀,內修建了規方百畝的園囿,壘石環山,鑿池引水,奇峰絕壑,修竹百竿,宛若天然圖畫。住宅則是五進,自大門至轎廳、青蓮居、錦衣堂、飛靄樓、同春園,沿中軸線依次展開,高閣重堂,丹楹刻桷,朱樓環繞,亦是別具一格。
錦衣堂的東西兩側還開闢出幾間齋館,清一色楠木搭建,均內植花草樹木,鑿峭嵌空,鼎彝尊罍,非高流佳客,不得入內。春時,四壁下全是山蘭,檻前芍藥半畝;夏日,石榴吐豔,蜀葵高挺,又半池蓮香馥郁,芳妍可愛。重陽前後,移菊北窗下,色蜜心赤,滿目流金。入冬,梧葉落,寒梅開,暖日灑窗,紅爐正旺。
東側齋館中有二極雅,一曰:雪滿,一曰:月明。正是「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
值此暑熱來臨,齋館的正房和花廳都搭起捲棚,高過屋頂,用葦蓆鋪好,隔熱防水。各處的戶牖也都掛上既細又密的竹簾,以防蚊蠅。
半池裡菡萏搖曳,一名少年佇立在池畔。
他穿著一襲天青色夾紗褶子薄衫,革質纏紋腰帶,藍絲絛佩玉懸垂其下。暖風輕拂著他的袍裾,而他長睫微垂著,眸色淡淡,有一股不符合年齡的沉靜內斂。
「文弼。」
身後有人喚他。
張輔略一轉身,頷首道:「勝副衛。」
勝嬌容拿著魚食小碗施施然走過來,瞅了瞅少年的面,不免搖頭道:「還以為你的視力恢復了,原來是聽聲辨人。」
張輔輕笑道:「大半年來兩眼摸黑,把耳朵練得靈光不少。也算是因禍得福。」
勝嬌容被逗得一笑:「小小年紀的,難得心性這般豁達……對了,在雪滿齋住的還習慣嗎?聽下人們說,你不喜零陵香的濃烈,我來問問,換成千畝香如何?據說那香料入藥,可治百病。」
這副儼然莊內大主事的姿態,與她初來乍到的身份可不相符。
可她偏偏能在這座知縣老爺的私宅裡行動自如,且將一干奴僕侍從呼來喝去——做穩婆做到這個份上,真真是手眼通天了。
張輔這時拱起手,躬身朝著勝嬌容一揖。
「感謝勝副衛鼎力相助。」
勝嬌容面上的笑意更濃:「怎麼是你謝我,應該我謝你才對——我費盡心機,跟董惜兒進千金山房,是為了完成京城的託付。這本就是我的職責。但若無你的幫襯,此事怕也波折重重。」
勝嬌容初二日接到京城的信,張輔則在初四日接到練子寧的信,同樣的內容,兩人一前一後覽罷,都在琢磨該如何安排這一場突如其來的風雲際會。
假明珠現在是東宮的嬌客,身份今非昔比,一行人抵達揚州後,不可能住進順義鏢局去。還有沈家四房,雙方晤面,涉及到某些私隱,見面地點也不好隨便選在哪一座氣派酒樓、茶樓。
同是臨機能斷之人,勝嬌容和張輔,不約而同想到了江都知縣、李善耆。
「李知縣是練侍郎的門生,當年也是由練侍郎保舉,才補缺到了江都縣令。如今工部侍郎府有事,他不會不樂意幫忙。而李知縣在城近郊有多處私宅,往日用於酣遊宴息,各個幽敞清雅,偉麗絕倫,安置遠道而來的客人,再合適不過。」
彼時,張輔這般對鍾離冶道。
「這樣一來,排場倒是有了,但怎麼將真明珠也接進去?」鍾離冶皺眉道,「不,不僅要接進去,還得神不知鬼不覺地住下,再在認人的時候,與假明珠偷龍轉鳳……哪有這麼正好的事?李善耆的各個莊子都沒有我們的人,臨時安排不會保靠……也不能由你出面吧?你眼睛不方便,還有三大總管看著,一個弄不好,真假明珠的事穿幫,你也暴露了!」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鍾離冶越想越覺得此事有風險,說話的語氣也跟著焦灼起來。
張輔輕聲道:「師父稍安勿躁。此事還需跟勝副衛商量,或許她有解決的對策。」
「勝副衛,」鍾離冶使勁撓了撓頭,「那瘋婆子就是一介市井民婦……她能有什麼對策?」
回答他的,是初五日傍晚,勝嬌容在煙月浮居設計的那場「風月救風塵」的大戲——
鍾離冶的話原也沒錯,作為江都縣的地頭蛇,勝嬌容再厲害,跟堂堂的縣令大老爺搭不上交情。然而南北直隸唯一女副衛的盛名,可不是吹噓出來的,她想到要借用李善耆的私宅,便另闢蹊徑,從他的枕邊人、董惜兒入手。
勝嬌容的人脈極廣,偌大揚州府三教九流沒有她不熟識的人。李善耆私藏裴容的小妾、董惜兒嫉妒戴如蘅比她得寵、戴如蘅一心要逃離揚州……這些個風情月債的香豔事兒,瞞不過勝嬌容的耳目。她後來攛掇著這對「金蘭姐妹」炸船、假死,再換身份——此計正中董惜兒的下懷。
董惜兒自以為聰明,將這當成自己脫離風塵的好機會,在背地裡另做小動作。殊不知,一切原在勝嬌容的算計之中。
就這樣,當晚裴容被引到樓船,船艙底爆炸,很多賓客遭殃落水,裴容和李善耆也未能倖免。其中,戴如蘅沉屍湖底,董惜兒被炸死,兩女不幸雙雙「斃命」。
李善耆在痛惜戴如蘅的同時,十分後怕被裴容追究,一咬牙,乾脆將董惜兒接進了城北的千金山房。
妓女翻身做主母,雖僅是私宅的一個外室,比在風月場裡拋頭露面伺候男人強百倍。
作為酬謝,勝嬌容跟隨而至。
這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勝嬌容趁董惜兒正得寵,借她的勢,馬上採買了一大批伺候的「下人」,雷厲風行地替換掉了莊子上原有的下人。大部分自己人就此滲透進來,勝嬌容也成為這莊上的大管事。
第三步,勝嬌容讓張輔以養傷為由,借住到千金山房。
一個已經死了的煙花女子被金屋藏嬌在私宅,李善耆哪敢再收留別人?這位工部侍郎府的小客將、練子寧的半子,卻突然一日不請自來,身後還跟著裝載行李的車馬。李善耆推諉不掉,再想將董惜兒轉移到別處,已然來不及。
於是,董惜兒偷偷摸摸地住在同春園,張輔則住進了錦衣堂一側的齋館。
——練子寧之前吩咐張輔代為安排沈家認人的事,張輔如今搬了來,從京城、松江府正趕來的兩撥人,將來自然也要進來。
下榻的客人如此之多,伺候的下人便要再行添置。從嘉定城來的真明珠一行人,也就能順理成章地被勝嬌容這個大管事買進莊內了。
勝嬌容撒了一把魚食到池裡,錦鯉立刻圍攏過來,撲騰著爭食。
「昨兒夜裡大雨,二道院青蓮居的戶牖沒關,屋裡頭淋溼得不像樣子,我正安排人拾掇呢。還有四道院的飛靄樓,正好就此機會翻新翻新,省得客人到了,招待不周,失了咱們知縣大老爺的體面。」勝嬌容慢條斯理地道。
「勝管事委實是勞苦功高。」張輔莞爾道,「不知將要如何安排?」
從勝副衛到勝管事,短短幾日,便掌控住一切——勝嬌容善治善能、冠絕群輩的美譽,果然名不虛傳。
「‘沈家小姐’嘛,是矜貴嬌客,理應住同春園。沈家四房……」她抿抿唇,「四房不知會來多少人,大抵多是男子。跟三大總管一樣,都在青蓮居吧。」
張輔頷首:「勝管事考慮得極是。」
「那麼,認人的事,就在飛靄樓了!我會讓人好好佈置一番……」勝嬌容意味深長地道,「另外,文弼你的雪滿齋,你是這莊子上最大的貴客,前呼後擁都嫌怠慢,內外屋伺候的大小丫頭,也要再添置一兩名才是。」
「勞勝管事掛心了。」
勝嬌容笑道:「應該的。死色鬼臨行前,可再三交代我多多看顧你。」
沈明珠一行從蘇州的到揚州,途中又從京城繞路,馬車、驢車、舟船……來回換乘,緊趕慢趕,在初六那日,早早就踏上了北上揚州的官道。
因靠近京畿,筆直劃一的官道修得平坦寬闊。一路上,有到府州縣城,乃至會城、京城考試計程車子;有外放、欽差的官員;還有到各地衙門打秋風的山人、清客,以及隨主人到各地上任的幕賓。那些商人中的行商,遠販別處,或跨省經營的;公文傳遞,馬蹄飛馳的;平民百姓,外出進香的,遊山玩水的……轎馬行走,輪蹄來往,倒也十分熱鬧。
沿途除了三十里一設的驛館,就是急遞歇宿的鋪舍,供水、食、馬匹、草料,服務於驛傳的驛兵,以及因事外出的官員。普通貨客、商賈、雜耍做藝人、娼妓流鶯等等,則宿於客店,兼吃、住、行,並設有驢、馬槽房。
沈瓊、賀七帶著打扮成小書童的沈明珠,抵達後,沒有直接進城,而是在距離揚州城西十里外的一間叫「福祿來」的客店投宿。
揚州的北郊因有古剎大明寺,每年初一十五香客不斷,這使得南北通途上的客店也繁榮起來。沈瓊三人住在福祿來的幾日,那些來燒香敬佛的、拜完神離開的,善男信女,絡繹不絕。
初七日清晨,賀七通過聯絡人向勝嬌容發出口訊。
初八日,聯絡人傳來了勝嬌容的回信。
初九日下午,勝嬌容的兩名手下,死士部外駐揚州的成員,親自到福祿來接人。
「聽說了嗎?在曹家溝西塘口,來了一艘鬼船!」
「什麼鬼船,就是馮家的那艘貨船!」
「他家做絲綢生意的,買賣大,跟官漕的關係好,私底下回收了艘舊漕船。照著廣船的式樣改裝,頭大,尾尖,又高又堅固,甭提多氣派了!」
客店一樓的大堂裡,人們就昨日發生的一樁新鮮事,議論紛紛。
「那馮家的老三是船主吧?據說經常用船拉著自家鋪子的絲綢,還有瓷器、糧食,去海外跟番子通貨,換回滿船的稀罕物件兒,再到淮揚兩地販賣,很是賺得盆滿缽滿。」
「好景不長呦!得罪了海龍王,這次連貨帶人,一起被大海給吞了。」
「這事兒也怪的很,船完好無損到回來了,結果艙內空空,別說貨物,連船員都不見。當時有人大著膽子上船去檢視,裡頭的蠟燭還燒著,酒罈、吃食擺在桌上,卻是空蕩蕩,陰森森,仔細聞一聞,還有血腥味呢……」
鄰桌用飯的沈明珠,拄著小臉兒,側耳聽那幾人的講述,聽得很入迷。
對面的沈瓊拿了根筷子輕敲了一下她的頭。
「快吃,待會兒有人來接我們。」
「鬼船呢!」小姑娘一臉好奇。
沈瓊搖頭道:「子不語怪力亂神。」
「說是鬼船,依我看,八成是遭了人禍,讓海上吃飄子錢的給剪鏢了。」賀七翹著二郎腿道。
一張嘴便是行內的黑話,沈瓊不禁看了他兩眼。
「咋了?」賀七下意識摸了摸臉。
沒飯粒兒啊!
「阿七,原來你以前做盜行的。」沈瓊嘖嘖道。
賀七咧嘴笑:「小沈,你聽得懂?失敬失敬,咱是同道中人。」
吃飄子錢的:水賊。
剪鏢:劫財。
賀七派駐嘉定城之前,曾在福州府沿海與海盜為伍,幫裡弟兄眾多,用的一水兒的龍艇,出沒如飛。白日里將船埋在泥中,夜裡再挖出來行劻,橫行無忌,十里八鄉聞之色變。
沈瓊則曾是靈山衛的一名簿記書吏,因近海,有的官兵與海匪勾結——後者搶劫來往商船,前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二者分贓過數的時候,沈瓊沒少出來黑吃黑。
若是用行內的黑話切口,這倆人一個是「吃飄子錢的」,一個是「併肩子」,都是合字上(道上)的朋友。
正說話間,從旁邊走過幾個皂色服、庶人打扮的男子。賀七腿伸得有些長,其中一人沒看到,絆了個趔趄。
「我日你娘嘞,誰找死,給你老子使絆!」
嗓音粗噶,惡聲惡氣的。
正站起來欲道歉的賀七,聞言又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