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水調歌

練子寧發到江都縣的信,在初四日一大早送至順義鏢局。

與逢源鏢局的求援信前後腳到。

前者,是「沈家嫡女」、沈家四房要到揚州府的訊息。大意是讓懷德、懷真、懷璧三大總管,幫襯著張輔,安排沈家認人的事。

後者,是逢源鏢局的鏢車即將經停江都縣的訊息——從京城往大名府的這趟重鏢,由當家大鏢頭親自率領鏢師運送;為保萬無一失,幾名趟子手早兩日出發,先行探路。結果,獲悉近期在鳳陽府、淮安府、廬州府,有匪患頻頻出沒,殺人越貨,甚為猖獗。

必經之路都在鬧流匪,想繞道就得走海運,再從安東府上岸,過兗州府;要麼就是原路返回,改道武昌府,繞過大半個湖南。兩條路耗費的時間一個比一個長,大鏢頭左思右想下,向工部侍郎府在揚州的產業、順義鏢局求援,請其添派人手與車隊同行。

這可跟之前勝嬌容說的不一樣。

前日在南門街一笑茶樓的會面,卻被大總管、懷德攪合了,到現在沒見到第二面,鍾離冶也不知道勝嬌容具體的部署。

逢源鏢局的求援信,倒是意外的正中下懷,鍾離冶剛好能借此離開揚州一陣。

措手不及的是沈家人的到來——

勝嬌容知道這件事嗎?

真假明珠的身份,是目前機構內高保級別的秘密,兩個小姑娘,哪個也不容有失。沈家四房突然到揚州府認人,意味著不僅東宮的「沈家嫡女」要來江都縣,嘉定城的沈家嫡女恐怕也要來江都縣!

風雲際會啊……

屆時鐘離冶跟著走鏢的隊伍啟程,剩下張輔一個,眼睛看不見,也沒有幫手,怎麼避過三大總管的耳目,安排這場沈家的認人大會?

初四日甫一接到書信,鍾離冶就忙不迭地到小東門街找聯絡人,要求跟勝嬌容見面。當天沒有回覆。直到初五的下午,鍾離冶坐在南門街的酒肆裡等信兒,一個衣衫襤褸的小乞丐跑到他跟前,說有人請他傍晚到保揚湖的東柵口,乘夜船往對岸的「煙月浮居」。

酉時過半,華燈初上。

江北一帶,一般的船隻僅在白天行駛,無夜行之船。唯獨繁庶興旺的淮揚兩州,一入夜,河道上十分熱鬧,尤其從揚州府至各處,全是夜船,流水晚燈,揚篷而行,晝夜往來不息。

夕陽的最後一抹光暈搖落在保揚湖波光粼粼的湖面,沿岸的大紅燈籠一盞盞懸掛得流光溢彩。喧囂的街市上,清風送爽的水岸邊,茶樓酒肆林立,店鋪商販雲集。香車錦轡,穿梭其中,人聲交織,處處華燈燦爛,繁華喧鬧。

煙月浮居——不是一座樓,而是一艘四層高的花船。

終日停泊在保揚湖的西岸,船底尖上闊,首昂口張,尾高聳。在上設舵樓三重,旁邊有護板,用茅竹編成。外飾彩燈綢帶,又朱欄翠幕,檻牖敞豁,富麗堂皇。

這種樓船隻招待達官顯貴,或是有名氣的墨客文人,內分大小三號:頭號置歌筵,伶人歌童若干,隊舞鼓吹,無不絕倫;次號裝載書畫珍玩,也是對弈、品茗、會客之地;小號藏美人,請的多是教坊司的官妓,脂粉紈綺,聲色藝俱佳。

鍾離冶乘坐的小船離得漸進了,耳畔一陣絲竹管絃清音妙樂傳來。

「想當初倚翠偎紅,我風流,他俊雅,恩深情重……俏冤家風流萬種,他也待學得七擒七縱,假和真你心裡自懂……離恨匆匆,離恨匆匆,天涯咫尺不相逢……」

唱的是元·季子安的《題情》。

樓船上人頭攢動,鍾離冶混雜在侍從的隊伍登上首層,見其中一艙是賭坊,不像市井那般烏煙瘴氣,室內寬敞乾淨,燈火明亮。著裝富貴的各色人物,穿梭在賭案前,桌椅、擺件無一不是名貴。

他正想往裡走,後脖領被揪住,一個大力被扯進了旁邊的小門。

鍾離冶回身就是一手刀,被對方利落地擋住。

「放輕鬆……死色鬼!」

「是你!我還找你呢!」

鍾離冶見到勝嬌容十分高興,下一刻,又被她的穿戴打扮晃了眼睛。

金釵珠頭巾、窄袖纏枝團花褙子的女子,通身的裙衫都是深藕色。那顏色是漸進的,越往裙襬處越濃深,壓邊的花繡起起伏伏,襯得她整個人也像朵花一般。而她風鬟霧鬢、濃妝豔抹,不僅不落俗,反倒有種豔壓群芳的雍容。

幾度玉蘭遙相望,不知原是此花身。

鍾離冶忍不住在心裡喝了聲彩。

「我說,這兩天你可讓我好等……而且,我找你是有一樁大正事!你讓我來這種地方做什麼?」鍾離冶齜牙小聲道。

「當然也是正事。」

勝嬌容說著,推他往斜角的小樓梯走。

這是一處暗道,開設在船艙夾縫中。逼仄的盤旋梯道,能從首層直抵船頂,也四通八道地連線著大部分艙室。

「我曉得你請求見面的原因。」勝嬌容一邊走,一邊道,「練子寧給你們來信了,對吧?沈家四房要到揚州府來認人。」

「原來你也知道……」鍾離冶亦步亦趨地跟著。

「一笑茶樓的那日,我就知道了。」勝嬌容道,「那時我跟你說過,除了鏢車的事,還有京城方面的訊息要交代——沈家四房到揚州認人,就是京城來的訊息。練子寧給你們的信,與京城給我的信,同樣的內容,前後腳發出,後者比前者快了將近兩日。」

鍾離冶聞言一把拽住勝嬌容:「我正為此捉急呢!上面怎麼說?」

暗道內,彼此間的距離很近。勝嬌容瞟了眼他攥著她的手:「急也沒用,這事情你辦不了,文弼也辦不了。」

鍾離冶皺眉道:「……難道你能辦?」

「不然呢?」勝嬌容抬眼看他,「京城直接送信兒給我,而不是你們。」

「可練子寧明確交代讓文弼來安排沈家的人。」鍾離冶道,「你能怎麼辦?以接生婆的身份,混進順義鏢局動手腳嗎?」

遠客將至,光是想想就焦頭爛額。

偏偏趕上備選者也要來揚州,鍾離冶不得不避出去——事情湊到一處,山雨欲來風滿樓。

「對了,還有鳳陽府、淮安府、廬州府……最近都在鬧匪患,你知不知情?」鍾離冶又道,「逢源鏢局因此向我們發出了求援信,必要的話,還要請當地的衙門出面護送。」

勝嬌容順著梯道往左一拐,往上走了些許,在一處擋板前停下。

「這不是正好麼,」她道,「你要避開備選者,逢源鏢局的求救信就到了——大名府千里之遙,一來一往,沒個把月都回不來。」

「可這是不是太巧了?」

「不巧,是我安排的。」

鍾離冶一愣:「啊?」

勝嬌容這時轉過身,描金粉的眼尾上翹著,一臉饒有興味地看他。

「鍾離校尉,你到底要在我面前裝傻裝到什麼時候?」

不等他反應過來,勝嬌容接著道:「還是說,你們到現在也沒排除我內鬼的嫌疑?」

光線黯淡的窄道里,女子濃妝面龐充盈著蠱惑,一顰一笑,都顯得豐豔動人。

鍾離冶有些無措:「那個、我……其實……」

「一切起因於工部侍郎府、突然冒出來的那名備選者,是吧!」勝嬌容開門見山道,「醉三年見面那日,你們說過,你們疑心機構出了內鬼。這其實僅是其一。其二,你們沒說的是,你們還就此聯想到——文弼受重傷回京,練子寧特意將他安置到揚州府,真是因為江南秀水,宜於養傷,還是有別的什麼原因?」

「以練子寧的行事作風,後者的可能性,顯然更大……」勝嬌容自問自答道,「即是說,練子寧讓文弼來江都縣,其實是為了方便備選者。這許是一早打算好的,無論文弼受傷與否,備選者都會出面指導他。你們便就此推測,備選者很可能是北平親軍都尉府派駐在揚州的某名成員。」

既有堂堂的死士部正衛是內鬼在先,後有揚州府這名在內部聲名遠揚的女副衛,是敵方安插的策應,又有什麼奇怪?

尤其同在揚州一畝三分地,招募選拔之前,暗中來跟工部侍郎府的人接觸,當真是近水樓臺,掩人耳目。

抱著這種猜想,鍾離冶和張輔向聯絡人發出了申請見面的訊息。

然而醉三年那日出現的是勝嬌容……

此時此刻,女子一副開誠佈公問心無愧的姿態,這般坦蕩,與尋常婦人遇事惱羞成怒得理不饒人的反應大相徑庭。

鍾離冶老臉微微泛紅,難掩尷尬,卻是打從心裡生出幾分敬佩和激賞來。

要說鍾離冶與勝嬌容,也算是舊相識了。

箇中緣分奇妙,應了那句老話:不是冤家不聚頭——

小東門街有盛名滿江南的「醉三年」酒樓,論起酒肆、酒坊、酒舍林立,還當屬城南的鬧市。彼時,鍾離冶剛來揚州府,在順義鏢局接了鏢師的活兒,不出鏢的閒暇,隔三差五不到南門街吃酒,簡直對不起他「酒簍子」的諢號。

某日他從酒肆出來,在街上撞見個遊方僧人行騙。本著日行一善的原則,鍾離冶當場拆穿了假和尚的把戲。假和尚很惱火,尾隨他至偏僻無人的巷子,欲行報復,結果被鍾離冶打得半死。鍾離冶又將他五花大綁,胸前掛了塊「坑蒙拐騙假禿驢」的牌子,扭送去了衙門。

幾日後,鍾離冶又去那家小酒肆,正豪飲得暢快,一個賣唱盲女過來討賞,被夥計推搡著跌倒在地。鍾離冶上前將她攙扶起來,才發現盲女恁的標緻,一張楚楚瓜子臉,鬢髮如雲,姱容修態,眼眸雖渙散無神,狹長的眼尾略微上挑,又顯出別樣的嫵媚。

鍾離冶給她要了份煎包、一碗清湯麵,盲女吃得狼吞虎嚥,毫不矜持。鍾離冶卻愈發覺得她好看,拄著腮幫子,一邊喝酒,一邊靜靜地看她吃東西。這時候,一幫刁徒凶神惡煞地來鬧事,聲稱盲女欠他們的債,要抓她抵償。

按照英雄救美的老戲路,鍾離冶出面將壞人打跑,又體貼地護送盲女回家。

然後……

他就被人甕中捉鱉了。

盲女其實不盲,她是江都縣大名鼎鼎的接生婆,也是專替人消災的掮客,與打行、叫化子、遊賴、強人之流為伍,就是老話講的地頭蛇。鍾離冶那日拆穿的假和尚,是無賴幫中的一員,他懷恨在心,事後找到勝嬌容替他出頭,勝嬌容就做了一場仙人跳的局。

江湖經驗豐富如鍾離冶,本不該上這種當,可惜美人在前,英雄難免麻痺大意。他護送盲女至家中,半碗加了蒙汗藥的茶,就把他放倒了。他捱了一頓痛打,鼻青臉腫,爬都爬不起來;緊接著被扒光衣服,光屁股扔到大街上。

恥辱啊!鍾離冶蒙受此奇恥大辱,豈能善罷甘休。隨後他抓了幾名乞丐,問出無賴幫的據點,一人上門,打得對方人仰馬翻,繼而又把據點砸了,以洩他心頭之憤。然而也是從那,鍾離冶的噩夢開始了——只要他走在南門街一帶,不是遇到「撞六市」的無賴,就是被訟棍、逸夫纏上;要麼走著走著,忽然一個乞丐婆摔在他身上,瘋叫著大喊色狼。

後來一次,鍾離冶的錢袋被扒竊了,使得他喝了酒卻沒錢付賬。正當他央求掌櫃的賒一次,掌櫃的拍案一聲怒喝,一大群打行的青手不知從哪冒出來,罩面就是圍毆的架勢。鍾離冶見勢不妙,掉頭就跑,他鑽進小巷子,眼看要脫身,半路突然繃緊的一根繩子把他絆了個狗吃屎。

鍾離冶眼冒金星地抬起頭,就見一個身量高挑、秀骨姍姍的女子,手持著短木棍,笑吟吟地居高臨下看著他。

「都說強龍不壓地頭蛇。你倒好!一個初來乍到的愣頭青,仗著幾分本事,就敢砸我打行的場子……要是不讓你知道知道厲害,以後誰還會聽我勝嬌容的話?」

女子說罷,一棍子狠狠砸下來。

鍾離冶到現在還記得那當頭棒喝的滋味,腦袋嗡的一下,血當即就淌了下來。換做旁人,非昏死過去不可,鍾離冶是迎戰部行伍出身的高手,他撐著地面,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勝嬌容這時揚手又是一棍,卻被他牢牢攥住了手腕。

勝嬌容掙扎著反抗,鍾離冶壓制住她的動作,將她推到牆垛子前。

「別逼我動手打女人!」

「那你最好打死我。」勝嬌容挑釁地看他,「否則我不保證你會有什麼下場。」

鍾離冶半張臉都是血,糊著眼睛口鼻,視線有些模糊。他一隻手按著她的身子,也不知道怎麼想的,竟鬼使神差地用另一隻手撩起她的裙子,用那布料擦了把臉。

勝嬌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你、這個……」

話音未落,她抬腳就踢過去。那一腳又準又狠,鍾離冶嗷一聲蹲下來,疼得直不起腰。這時候,頭頂上的棍子毫不留情地打下來。

等打行的弟兄們趕到時,鍾離冶已經臉腫得像豬頭,趴在地上神志不清。勝嬌容扔掉木棍,從袖子裡掏出小銅鏡,她攬鏡自照,抿了抿額角散落的髮絲,又扶正髮髻上的簪子,然後很淡定裕如地對鏡翻了個白眼。

「怎麼辦,做掉他?」手下人問道。

「我是接生婆,不是索命的無常。」勝嬌容閒閒地道,「你們是打手,也不是殺手……三教九流平時在私下裡橫行,官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真要弄出人命,縣老爺不會放過我們。」

「那這……」

「把他身上的財物都搜了。帶回去,給他臉上烙字。」勝嬌容道,「讓所有江都縣的百姓看看,跟我們作對的後果!」

鍾離冶被拖著雙腿拽走了,一直帶到無賴幫的據點,一間破廟。眾目睽睽之下,他被吊起來,險些成了烙麵人。鍾離冶拼盡力氣掙脫繩索,打翻一干兇徒,逃了出來。等他跌跌撞撞狂奔回鏢局,一張臉猶如打翻了醬醋瓶,青紫交加,讓人目不忍睹。

打那之後,鍾離冶就再不敢在城南大街露面了。他也至此成為大傢伙的笑柄,憋屈得抬不起頭來。直到有一日,勝嬌容以穩婆的身份給兩名鏢師的婆娘接生,大搖大擺地出入鏢局,鍾離冶這才緩過神來,這瘋婆子原來是做這行的!

而她怕是早打聽清楚他在鏢局做事,才敢三番五次地整他!

要知道鏢局開門做生意,除了鏢師們的功夫要硬,在官府有後臺,跟綠林打好交道又極為關鍵。以勝嬌容為首的無賴幫,在江都縣乃至整個揚州府都很有勢力,得罪她沒有好處。所以,她是算準了他不敢還手,而他要想在江都縣立足,也必須跟她和平相處!

鍾離冶悲憤得咬碎一口鋼牙,這哪裡是接生婆,分明就是強盜婆,土匪婆!

往事不堪回首,滿滿的辛酸淚。

但鍾離冶後來再想想,又琢磨出不對勁來——勝嬌容不僅是江都縣一霸,還是親軍都尉府的自己人,她那時可勁兒地折騰他,僅僅是替無賴幫立威這麼簡單?

對峙的咫尺距離,不知勝嬌容的裙衫燻了哪種香,清幽細芬,絲絲縷縷鑽入鼻息。

鍾離冶打了個噴嚏。

「那個……」他清了清嗓子,「我問你啊,醉三年見面前,你是不是一早知道我的身份?我的意思是,你幾次三番使人找我麻煩,那時就知道我是自己人?」

「你覺得呢?」

勝嬌容似笑非笑地看他。

「我、我覺得……」

「你覺得,任誰走大街上都會遇到行騙的遊方僧?」勝嬌容撣了撣羅袖,漫不經心地道,「你覺得,區區個把手下人讓你給打了,就值得我親自出面做局?還有,當日在破廟,要不是有人事先將你的捆繩打成活結,你覺得你逃得出來?」

「所以……你真是故意的!你事先就知道我的身份!」

鍾離冶有些瞠目結舌。

虧得那時鏢局裡的弟兄們還調侃他說,堂堂的勝穩婆看上他了,最難消受美人恩!

他表面上打哈哈,私以為要提防這潑蠻女子。只不過後來鬧騰一陣,再不見對方再露面,他這心裡竟也有些空落落的。最讓他始料未及的是,之後的某日,她竟以一個他完全估計不到的身份,再次出現在他面前。

「你當時為什麼要那麼做?」鍾離冶問道。

「你當時又為什麼頻頻到南門街吃酒?」勝嬌容反問。

鍾離冶一怔。

「是我先問的……」

「你回答了我,我才能回答你。」

鍾離冶癟嘴道:「……因為我發現我身後總有吊尾的。」

市井買醉,遊手好閒,以此讓對方麻痺大意。

「知道是什麼人嗎?」勝嬌容問。

「不是練子寧的人,就是練子寧的敵人。」

鍾離冶很聰明的回答,引來勝嬌容的嫣然一笑:「盯你梢的,一共有三撥,據我所知,有練子寧的人、卓敬的人——前者你曉得了,練子寧很重視文弼,盯你,是防備萬一。卓敬——卓重錦為了文弼追來揚州,他這個做父親的,恨不能盯死順義鏢局的所有人。至於第三撥……」

鍾離冶一眨不眨地望住她。

卻見勝嬌容輕輕搖頭:「到現在也不知道來路。」

鍾離冶訝然道:「我們的人也查不出?」

「不是查不出,是不能冒然去查。」勝嬌容道,「魚多水就渾,又尤其當時那種情況——做得越少,錯得越少。」

鍾離冶眼珠子轉了轉:「那麼,你想使這三撥人對我放心,才處處針對我……你是為了把水攪得更渾……」

「怎麼,現在又相信我了?」

鍾離冶嘿嘿笑道:「早就相信了……一笑茶樓那天我想跟你說來著,不是沒來得及嘛!」

勝嬌容嗤笑著甩了他一個白眼:「你們當初不僅懷疑我,還懷疑我的手下吧!可你們就沒想過,除揚州成員以外的其他可能?」

鍾離冶撓撓頭:「比如呢?」

「比如,趙世荇將沈家認人的事安排在揚州,委託給練子寧——為什麼?趙世荇是貴州道的監察御史,離京城最近的地盤兒在蘇州,為什麼偏偏到河南道下轄的揚州府來?」

勝嬌容的話,讓鍾離冶整個人一震。

「我接到京城的訊息,立刻安排人在鳳陽、淮安、廬州三地鬧匪患,與你們一樣,我也擔心由我的手下劫鏢,恐出紕漏,連累到你們,以及北平在揚州府的分支。但另一方面……」

勝嬌容話到這裡一頓,抬眸看了看鐘離冶。

鍾離冶道:「……另一方面怎麼了?」

「你要避開的備選者,是預計在一個多月後文弼眼睛復明,來揚州與他切磋、指點他的那個人。這計劃很好。只是計劃沒有變化快,眼下突發了沈家認人的事:松江府的隨行人與沈家四房,嘉定城的隨行人與沈家嫡女——兩路人馬不日將抵達揚州。」勝嬌容若有深意地道,「整件事看似順理成章,又難得的湊巧,為防萬一,我安排你先一步離開,是不讓他們見到你跟文弼在一處。」

松江府的隨行人:隱者部的聞人康,細作部的丹焰。

嘉定城的隨行人:防禦部的沈瓊,死士部的賀七。

——無一不是機構內的老資歷、鍾離冶的老熟人,也無一不是距離揚州較近的外派成員。

鍾離冶一下就聽明白了,他張大嘴難以置信地看她:「你的意思是,如果……如果讓他們見到我在順義鏢局,一旦他們四人中有誰是內鬼,文弼的身份就會暴露?!」

勝嬌容道:「我不能不考慮這種可能——此行表面上為了沈家認人,實際卻是備選者奉了練子寧的委託,藉故來揚州府接觸文弼。」

眼下若有張椅子,鍾離冶一定會癱坐在上面,久久回不過神來。

聞人康、丹焰、沈瓊、賀七……

四個人,分屬四個部,外派的,留守的,或是與留守成員沾親帶故的……而在他們的背後,又直接牽扯到南直隸的另兩大副衛:隱者部的緹貞、細作部的春三彤。

局面變得越發複雜了!

「我、我要馬上回去跟文弼商量……」鍾離冶的眼皮子亂跳,心裡更是亂成一團麻,「可是,還有沈家認人……沈家……」

內鬼之說,尚屬猜測,沈家的事才是迫在眉睫!

鍾離冶抓耳撓腮地在原地打轉,這時,就見勝嬌容上前將梯道左側的擋板拿開,又輕手輕腳地拔掉堵在板壁上的木塞,露出兩個小小的窗孔來。

「莫急,莫慌。飯要一口口吃,事也要一件件辦。」

這副天塌下來有人扛的架勢,真真急死個人。

鍾離冶五官皺到一起:「我說勝副衛……」

「放心,關於沈家認人,我也已經安排好了。」

在鍾離冶即將啟程前往大名府前,「煙月浮居」富麗堂皇的樓船上,勝嬌容讓他觀賞了一齣《趙盼兒風月救風塵》的大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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