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水調歌

這原是元·關漢卿的四折雜劇,講的是妓女宋引章,本與安秀才有約,後被惡少周舍花言巧語所惑,不聽金蘭姐妹趙盼兒勸說,執意嫁給周舍。婚後,宋引章飽受虐待,不得已寫信向趙盼兒求救。因周舍不肯輕易放過宋引章,趙盼兒打扮鮮麗出現在周舍面前,乖嘴蜜舌,婉轉承歡,更假意要嫁與他。周舍色迷心竅,應下趙盼兒的條件,休掉宋引章。

休書到手,趙盼兒與宋引章偷偷離去。途中,趙盼兒機警地將宋引章手中的休書換掉一份——周舍發覺上當,趕上來搶走假休書並撕毀,後到衙門,告趙盼兒誘拐婦女。結果趙盼兒拿出真休書,反告周舍強佔有婦之夫,又使安秀才到堂作證。

這出摺子戲的結局很好,周舍受到杖刑重罰,宋引章與安秀才終成眷屬。

眼下的真實情況卻是:揚州的風月場裡也有一對金蘭姐妹——揚州瘦馬、戴如蘅;教坊司官妓、董惜兒。

「瘦馬」不是馬,江南士大夫有登科納妾之風,而揚州多美女,當地便興起一種別樣的人肉生意:蓄養瘦馬。一般窮人家生了女兒,到了七八歲,就會有富家來領養。這些花枝般的女孩子,以俊醜、聰愚分等,上等者,教琴、棋、詩、書、畫、牌技……還有梳妝打扮、行立坐臥等,以及床幃之淫巧。中等者,教認字、算計賬目等。最末等,習些女紅,挑絨撒線,大裁小剪;又或上灶烹調,油炸蒸酥……總之,花情柳態,求容取媚,各有伎藝。

揚州瘦馬、戴如蘅,便是自幼受這種「自安卑賤,曲意逢迎」教育長大的女子,其容貌姝麗,性情溫順。她及笄那年,知州、裴容剛剛到揚州任上。裴容稍稍透露納妾的意思,牙婆們便如蠅附羶,遞上了一本本美女冊子。弱水三千,裴容第一眼就看中了戴如蘅,五百兩銀子娶回了家。

這本是才子佳人的佳話,可惜裴容納妾那一年,已是花甲之齡,六十五歲娶個十五歲的小美人兒——佳話一時間成了笑談。又據聞,裴府的當家主母是妒婦,戴如蘅一進門,辱罵毆打,百般折磨。戴如蘅不堪忍受,趁夜私逃;後被好姐妹,教坊司的官妓、董惜兒,偷藏在煙月浮居,做了一名唱詞說書的清倌人。

這出「風月救風塵」的大戲,這樣就開場了——

勝嬌容拔掉板壁上的木塞,幽暗的梯道里,頓時被兩道透出的光照亮。

鍾離冶眯起眼順著小小的窗孔往裡瞧,下一刻,他就有自插雙目的衝動。

擋板的對面,是間獨立的小艙室。室內香綃斗帳,紅燭高燒,中間被褥凌亂的軟榻上,女子雪白光裸、玲瓏浮凸的胴體,宛若嬌豔舒展的海棠花兒,被同樣裸身的肥胖男人壓在身下,香汗淋漓,婉轉承歡。

那榻上的帳子沒落,從鍾離冶和勝嬌容的角度,剛好瞧見男人贅肉橫顫的肥臀,以及如蛇一樣交纏在他腰間、女子白皙纖長的大腿。

粗暴的撞擊、肉慾交纏、男女隱約呻吟的尖叫聲……

鍾離冶從臉紅到耳根又紅透了脖頸,成了只煮熟的紅蝦子。

後又兩柱香的功夫,軟榻上雲收雨歇,男的一翻身,仰躺開呼呼大睡。那女子取了件白色緞衫,鬆垮地裹在身上,下榻到妝奩前梳理烏髮。

艙內的燭火搖曳朦朧,女子一副雪顏花貌,長眉似煙,瞳仁秋水,腮邊潮紅如春——若非剛剛那一場激烈的顛鸞倒鳳,如此清麗脫俗之質,說是月宮仙子下凡也不為過。

而她身上柔軟的衫子垂墜,前襟未合攏,內藏玉體雪瑩、楚腰膩細,胸前兩團高聳的雪白若隱若現……這般半遮半掩,反而比一絲不掛更煽動慾火。

梯道內,勝嬌容瞟了一眼鍾離冶,就見他一直保持著翻白眼的狀態,直勾勾瞪著頭頂。

勝嬌容忍不住踹了他一腳。

「這就是董惜兒。」

鍾離冶一臉慘不忍睹:「誰?」

「董惜兒,揚州教坊司色藝雙絕的官妓!」

鍾離冶撇嘴:「沒聽過……」

勝嬌容道:「她父親是前任河南道監察御史、董青山。」

十四歲以前,董惜兒還是金枝玉葉一般的官家千金。直到董青山獲罪被賜死,抄家後,董府男丁發配充軍,女眷充入教坊司為官妓。

「那榻上的另一位……」

鍾離冶湊近些,認真去打量。

「好傢伙!這不是咱們李知縣嗎?!」

江都縣的縣令、李善耆。

勝嬌容白了他一眼:「你才看出來。」

朝廷規定各級官吏均不得出入教坊私窠,輕則罰俸,重則受杖刑。山高皇帝遠的地方官員們,卻時常微服狎妓,眠花宿柳。最受青睞的是教坊司,不僅名妓多,知書達理、出身高貴的罪臣之女也不少。

香椿嫩如絲。昔日同殿稱臣,而今故人之女淪為身下玩物,醉生夢死之時,不知有沒有想過,有朝一日自己的妻女或也會淪落此下場。

鍾離冶正咂嘴喟嘆,艙室內,董惜兒已梳妝打扮完畢。

有叩門聲。

她攏了攏衫子,起身去開門。門外也是一名妙齡女子,不似董惜兒有仙氣兒,此女面龐溫婉,海棠標緻,一顰一笑皆有韻味。

「這又是誰?」鍾離冶問。

「揚州知州、裴容的小妾,戴如蘅。」勝嬌容說到此,將鍾離冶往旁邊一推,「好了,到我了……你站到擋板後面去,不許出聲。」

話音落,就見她上前敲了敲板壁,咚咚咚幾聲,在梯道內蕩起迴音。

艙室內,董惜兒和戴如蘅雙雙走過來。

「容娘,是你嗎?」

董惜兒輕聲喚道。

擋板後面,鍾離冶露出驚訝的表情。

勝嬌容這時又撥掉兩個木塞,湊過去道:「他睡著了?」

董惜兒道:「睡著了,死豬一樣。」

「那就好。你們倆準備得怎麼如何?」

「火油、硫磺、硝石、幹稻草……按照你的囑咐,都弄得差不多。」戴如蘅道,「就藏在船艙的倒數第二層。」

「我還讓老頭子多搬了些爆竹、煙花在船上。」董惜兒道。

勝嬌容道:「現在是酉時三刻,再約莫兩刻,裴知州領著人一到,只要他們登了船,這船就會往湖心方向駛——蘅娘,你上四層的美人閣,靠東臨窗的那間,艙板事先都拆斷了……屆時,你稍微用力一撞,就會順著掉下船去。」

她說到此,又不免遲疑道:「蘅娘,你當真想好了?」

戴如蘅道:「怎生不想好?那裴府如爐火煉獄一般,我再不願回去受那活罪。只求今日一過,整個蘇州府的人都以為我墮湖溺死了,這世上,便再無‘戴如蘅’三個字。」

「蘅娘,別怕,一切會順利的。」

董惜兒牽起戴如蘅的手。

戴如蘅眼含淚光:「惜兒,若無你的幫襯,我恐怕早就被折磨致死……若我有幸逃出生天,來世必當結草銜環……」

戴如蘅是裴容花真金白銀納進門的妾室,相當於簽了賣身契,無論她逃到天涯海角,裴容都有權將她給抓回正法。而且她的戶帖留在裴府,辦不了官憑路引,別說出不去揚州,縱然僥倖矇混過關,在外亦是寸步難行。

裴容卻是一府的知州,只要戴如蘅還在他所轄的地界兒,七八日搜不到,十天半個月也搜到了。戴如蘅逃家後走投無路,曾因此一度萬念俱灰。教坊司裡迎來送往的董惜兒卻很懂些門道,她輾轉託人,找到掮客、勝嬌容幫忙。

混跡在市井多年,除了接生洗三,勝嬌容做的就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的營生,自有一套神通。她很快給戴如蘅弄了一份新戶帖——也是「揚州瘦馬」,戶帖原主人卻是個短命的,年紀輕輕,嫁給鰥夫做填房;家裡窮,不多久,鰥夫又將她賣給富人家做典妻。姑娘心裡想不開,一根腰帶懸樑,香消玉殞。

鰥夫逼死了小妻子,不敢聲張,某夜拉著屍首到荒郊埋了,對外只稱婆娘出遠門走親戚。結果他做的不利索,被叫化子纏上。叫化子勒索他錢財,鰥夫拿不出,叫化子便跟他索要死去妻子的身份戶籍——這可是有銀子都買不到的,一份在官司衙門備過案的戶帖,相當於一個活生生的身份,以勝嬌容為首的無賴幫,平時四處打家劫舍,經常伺機蒐羅這種「死活人」的戶帖。

就這樣,戴如蘅頂著別人的身份,暫時在煙月浮居安頓下來,只等著裴容放棄搜捕,再喬裝混跡出城。然而事與願違,裴容多個月搜尋無果,一怒之下,將戴如蘅昔日的鴇母,以及一干姐妹,抓入了大牢。

養育一場,縱無情分,也有多年吐哺之恩。況且其他的姐妹們何辜!戴如蘅被逼得沒法,日日垂淚,肝腸寸斷。董惜兒這時再次求助到勝嬌容,勝嬌容便給她二人出了個主意——置之死地而後生!

酉時過半,夜幕黑得濃沉。

城南熱鬧的街市上,一隊人馬從北面橫衝直撞地來,均是皂衣短打,廿幾之多,所過之處,人群盡皆避散。

直至保揚湖西岸的樓船前,這些人分散把守在堤岸邊,嚴陣以待的架勢,為喧囂的周遭增添了一抹肅殺。

不多時,一乘帷幔鮮麗的帷轎被抬著到近前。

「駐轎!」

前轎伕壓著抬梁,後轎伕小碎步上前來打簾子。俄頃,從內走出個身體微胖、儀態端肅的老者。

他穿一襲繡百花福壽暗紋紵絲袍,厚底皮質長靴,兩鬢都稀疏斑白了,頭頂卻是烏髮濃密。而他滿臉的老皮堆皺,斑點遍佈,又有一雙精光內斂的眼睛,眼神銳利如鷹隼。

由兩名家丁開道,眾星拱月之下,老者緩步上了船。

沒有敢攔路的,也沒誰上前詢問,但見這一行人到了樓船首層,老者略一抬手,身後的皂吏立刻衝進各個艙室。

稍後,有稟事兒的低聲來報,一干人又順著樓梯直奔四層——梯道盤旋,檻牖敞豁,四層藏美人,一共五間艙室,外各懸掛一牌子:玉蘭、瑞香、鳳仙、海棠、紫薇。寫著哪種花,艙內便是一名比花嬌的女子。

老者扶著清漆欄杆拾級而上,目光逡巡過去,最後來到靠東臨窗的那間掛著「海棠」牌子的艙室前。

艙門外的楹柱上還刻著兩行字——

「幽姿淑態弄春情,梅借風流柳借輕……哼!」老者眯起眼,「都在這裡等著!」

吱呀一聲。

內艙窗扇沒關,門推開,涼風爭先恐後地湧入。

戴如蘅站在窗前。

見到的老者的一刻,她隱在袖中的手止不住發顫。

「你可真會躲……我派出那麼多人,居然也找了這麼久。」老者面含冷笑,目光卻緊緊鎖住她,「怎麼,揚州瘦馬的出身還不夠,又跑到這煙花之地賣身子?真是自甘下賤……」

戴如蘅咬著唇,一聲不吭。

「過來。」

裴容冷冷地道。

「我、我不會跟你回去……」戴如蘅聲音發顫。

「再說一遍,過來。」

「你不要逼我。」

「蘅兒,這段時間,知道外人都怎麼說嗎?有的說,裴府的主母是妒婦,苛待你,折磨你,你不堪忍受,逃了家。更有的說,我裴某人老不中用,納了你進門,是一樹梨花壓海棠,讓你夜夜守活寡,你熬不住,這才連知州的小妾都不做。」

「蘅兒,要是讓外人知道你躲在這兒,又會作何想?後一種猜測豈不坐實了?你真是會給老爺臉上增光啊……可打從你進門,咱們哪一日不是徹夜洞房……我裴某人雖年過七十,馭女之術更勝於少壯,床笫歡愉,對你亦多的是少年伎倆……」

房中之事由老者道出,不堪入耳。

戴如蘅羞得滿面通紅,含著淚捂住耳朵:「不要說這些,不要說……」

「蘅兒——」

老者面含陰森冷笑,卻是一種寵溺的口吻。

「你不在的時日,老爺我可念著你念得緊。尤其夜半無人,那些羞雨狂雲、巫山共度……你我相好暱厚,夜夜銷魂,真是換我個神仙來做也不依啊……蘅兒,告訴我,這船上有人沾過你的身子嗎?」

曾經人人羨慕戴如蘅一朝飛上枝頭,錦衣玉食,珠圍翠繞,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誰知她嫁的夫婿年過半百,別的不好,最喜鑽弄房中之術。而戴如蘅雖是「揚州瘦馬」,自幼被教以婦德,知禮守節,從無逾矩。直至她及笄進了裴府,便是噩夢的開端。

裴容的主臥北側專開闢有小室,內裡懸掛春畫,描繪男女私褻之狀,汙穢不堪。夫妻間的房事秘戲,他時常安排畫師在旁觀摩作畫,再繪成冊子,自覽或與人傳閱;有的甚至還製成皮影,邀下級官吏前來共賞——幾次府中設筵,裴容更命人上演活春宮,戴如蘅驚懼羞憤,抵死不從,他便給她下藥,然後當眾與她歡好……

往日種種,令人作嘔。

戴如蘅痛恨這一身皮囊,也曾想過一把火將那淫室和自己燒個乾淨。後來她那麼做了,卻誤打誤撞逃出了魔窟;又許是上天憐憫,讓她遇到了俠義肝膽的風塵女子、董惜兒,溫聲軟語,日日勸慰,她這才有了活下去的念想。

裴容見戴如蘅遲遲不動,不知在想什麼,索性邁開雙腿一步步走過去。

戴如蘅猛地回過神:「你幹什麼!」

「蘅兒,你乖乖跟著老爺回府,逃跑的事兒,便既往不咎,怎麼樣?」

裴容的步速很慢,那神態舉止,好似在逗弄愛寵。

「你不要過來!你別逼我!」

戴如蘅攥著裙角,跌跌撞撞地後退。

她的後背很快靠到艙板上,手指摸到那上面斷裂的縫隙,下一刻,神情便有了決絕之態。

「蘅兒?」

「裴容,你再向前半步,我便與你同歸於盡!」

裴容腳下一頓,目光變冷:「蘅兒,我告訴過你多少遍,不要這麼與我說話。」

戴如蘅笑起來,嗓音變得淒厲尖銳:「是啊!可這是最後一次……最後一次,裴容!我咒你身敗名裂、不得好死!」

話音落,她整個人使勁往後一撞。在裴容跑到她身邊之前,艙板咔嚓嚓大片裂開,戴如蘅宛若一隻折翼的蝴蝶,從樓船的四層跌進了黑沉的湖水中。

也是那一刻,船頂陡然綻放開了煙火。裴容還來不及喊人,腳下劇烈地震動,守在艙外的皂吏這時反應過來不對勁,往艙室內跑,船艙的底部就爆炸了!

巨大的轟鳴聲響徹在保揚湖的上空,樓船內賓客眾多,艙底被炸開的瞬間,船身傾斜,很多人都失足落了水。之後上幾層的人們哭爹喊娘、倉皇奔逃,摔倒被踩踏者無數。

冰冷的湖水,迅速灌進眼耳口鼻。

咕嘟嘟——

什麼都看不到,什麼也感覺不到。無邊的黑暗包裹,只有強烈的窒息與恐懼,將她整個人狠狠湮滅。

戴如蘅本能地掙扎,拼命地揮舞手腳,溺水的痛苦卻如此清晰而真實。她的心肺每一寸都被水填滿、鼓脹。而她不斷被拖向湖底,越來越深,越來越深……

湖岸邊一座酒樓,頂層雅室,勝嬌容站在窗扇前,望著湖心處的驚險一幕。

「鬧這麼大,不會出事吧。」

「放心,只要知州、裴容不死,知縣、李善耆不死,便不會出事。」

「嘖嘖,黃蜂尾後針,最毒婦人心。」

雅間的桌案旁,董惜兒側坐在玫瑰透雕椅上,似笑非笑地道。

「再毒也毒不過你。為達目的,連金蘭姐妹都豁得出去。」

勝嬌容轉過身,看著她道。

董惜兒神色一變:「你這話什麼意思?」

「原來安排下水救蘅孃的那名小廝,被你買通,你讓他不僅不要救人,還要確保蘅娘淹死。」勝嬌容道,「你們在艙底的對話,不小心被我聽到了。」

董惜兒仰起臉,燭火下這張美若天仙的面孔,此刻有些許冰冷的猙獰:「不愧是掮客,耳聰目明呢……怎麼,打主意打到我身上,想掎挈伺詐嗎?」

勝嬌容輕輕搖頭:「你無需倒打一耙,我也非是要敲你竹槓。我只是想說,你希望她死,應該事先考慮周全些——她身上穿著你的衣裳,頭上戴著你的首飾,幾日後屍體從保揚湖浮起來,很容易查到你頭上。你收留知州小妾的事,屆時就瞞不住了。」

董惜兒哼笑道:「那又怎樣?船底炸了,我意外落水,也成了‘死人’,裴容還能找一個死人算賬嗎?」

勝嬌容設計的這一齣「置之死地而後生」,原意是讓戴如蘅假死,再以新身份離開揚州,重新開始——戴如蘅溺斃的「屍身」,勝嬌容一早就準備好了,誰知,局中有局,最終竟成全了打算脫離風塵的董惜兒。

董惜兒是教坊司的官妓,一早巴望著脫籍為良,她因而攀上了大她三十幾歲的江都縣知縣、李善耆。然而官妓落籍,要經由禮部批准;朝廷又明文規定,禁止官吏及其子嗣娶樂妓為妻妾。李知縣好色膽小,捨不得董惜兒這個尤物,又不願為一介妓女影響仕途,一直拖著,遲遲不給董惜兒名分。

董惜兒咬碎一口銀牙,一面施展渾身解數讓李善耆離不開她,一面隱忍著苦等時機。直到某日,她遇上逃家的戴如蘅——

「她這幾年在裴府,膏粱錦繡,婢僕成群,像個稀罕寶貝兒一樣。明明比我還大一歲,那身皮嫩得一汪水兒般。難怪老東西對她心心念念,冒著得罪頂頭上司的風險,也要把她弄到手。」董惜兒冷冷地道。

戴如蘅一個深宅婦人,那時怎麼就逃到了煙月浮居?還一下子與名妓、董惜兒義結金蘭?

原來,戴如蘅逃家後,流落街頭,巧然被微服出來喝茶的李善耆碰見——裴府私筵,李善耆曾是座上賓,他很早就見過這匹嬌柔婉轉的「揚州瘦馬」,更數次目睹這對老夫少妻當眾宣淫,對此女的印象極深。

官大一級壓死人,從來奴顏婢膝、唯唯諾諾的李善耆,當然巴不得嚐嚐知州小妾的滋味。色壯慫人膽,他沒有親自出面,而是讓手下人救下戴如蘅,將她領到煙月浮居董惜兒處,交代董惜兒好生照看她。

有一個還不夠,竟想金屋藏雙嬌,享受齊人之福!董惜兒表面對戴如蘅百般厚待,實則暗恨得醋海翻波。

但她的怒不露於色,也不敢露。風月場里美人一茬接一茬,她能長久得到知縣老爺的寵愛,靠的不僅是美貌、床技,更是張弛有度的手腕。

「打從戴如蘅到煙月浮居落腳,老東西來得一日比一日勤。他也是夠狡猾的,他不碰她,因為人家還頂著裴府小妾的名分;萬一裴容的人找上門,由我出面擔著,他也沒有干係……直到我聽了你提議,讓戴如蘅假死,徹底換身份,我與老東西商量,他竟然一下子就應了,還打算事後騰出城北的千金山房來安置她。」

董惜兒說到此,清麗的面龐有些扭曲,「千金山房……我說了多少次我想要,老東西始終不鬆口,萬不料這麼輕易就送給了戴如蘅,還美其名曰是給我做伴!憑什麼?我跟他五年,我有堂堂官家女的高貴出身,比不過一個低賤寒貧、又被人糟蹋過的揚州瘦馬!」

勝嬌容這時拿執壺倒了碗茶:「消消火,別激動。」

董惜兒接過茶碗,不鹹不淡地抿了口。

「聽你這樣說,李知縣十分看重蘅娘。如今她被你順水推舟給溺死了……你不怕李知縣查出來,開罪於你?」勝嬌容問道。

董惜兒蹙起眉,像是不耐,又像是懊惱:「沉都沉了,我還能去將她撈上來不成?再說,正因為老東西看重她,她才必須死!」

「分寵。」

勝嬌容嘆道。

董惜兒嗤笑一聲:「跟我分寵,她也配!我想的是,紙包不住火,萬一哪天那賤人被發現,惹怒了裴容,老東西官職不保不說,我苦心經營多年的依靠就沒了。」

勝嬌容聞言不禁點頭。

多麼實在的理由。

「不過現在更好,炸船是老東西應允的,那些煙火、爆竹也是老東西命人搬上船——結果火藥的分量不對,意外炸死了戴如蘅,又險些要了裴容的命,作為知情人的我,總不能繼續留在煙月浮居……」董惜兒露出一抹冷笑,「最後重獲新生、入主千金山房的,便是我,也只有我。」

「你就不怕李善耆殺了你?」滅口絕後患。

「老東西可捨不得殺我。」董惜兒笑,「這麼些年,我還是很瞭解他的……但換句話說,即便他想過河拆橋,不是還有你這道保命符麼!」

勝嬌容參與了全程,知道所有不該知道的秘密。李善耆卻不知道勝嬌容的存在——這就是董惜兒最大的算計。

話說到這份上,勝嬌容也抿唇笑了。

「可是……我這道保命符要價不菲,你想用,估計要下血本。」

「價錢任你開!」董惜兒豪氣地道。

勝嬌容卻搖頭:「不,這次我不收銀子。」

董惜兒蹙眉:「不收銀子你要什麼?」

「惜兒,我要與你一起進千金山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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