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明珠是什麼人呢?」沈明珠好奇地問。
「假明珠的年紀,與你相仿,是個沉默寡言很懂事的小姑娘。心智早熟,十分穎慧。」沈瓊道。
「她也是孤兒?」
「她的孃親早亡,爹爹健在。」
「……那她有兄弟姊妹嗎?」
「家中只有她一個女兒。」
「她是不是也要參加這屆的招募選拔?」
沈瓊想了想,還是實話實說:「假明珠的身份很特殊,與她有關的一切,屬於最高保密級別——部內曾有不參加招募選拔、直接晉級的特例,就是先生以前給你講過的,死士部的王冒和上官翹。假明珠是除他倆之外,直接晉級的第三人。」
「好厲害……」
沈明珠手託著腮,滿臉羨慕之色。
沈瓊摸了摸小姑娘的頭:「一個是先甜後苦、步步驚心,一個是先苦後甜、步步為營……你們倆兒,各有各的緣法。」
……
馬車順著官道一路駛向北面的方向,頭頂青灰色的天空由淡轉濃,很快就黑沉下去。月兔東昇,夜幕降臨。
兩側均是遒勁古木,以及飄搖婆娑的樹枝,沙沙作響的草葉,若隱若現的蟲鳴。車軲轆碾過路面發出的聲響,在靜夜中格外明顯。
沈瓊從小櫃裡拿出枕頭被褥,鋪成小臥榻,讓沈明珠和衣躺下。
突然間,駕車的賀七猛地一勒馬韁。
馬蹄往前踢踏幾下,車子停住了。
「前方什麼人?」
賀七輕叱了一嗓子。
沈瓊同時迅速撩開簾子向外看,就見路中間有兩道人影,矗立在黑暗中,一動也不動。
賀七和沈瓊不約而同將手搭到腰間的兵器。
「怎麼了?」
沈明珠剛探出頭,又被沈瓊按回到車內。
「藏到桌案下面,任何動靜不要出來,也不要出聲。」沈瓊低聲叮囑道。
氣氛一霎時變得緊繃起來。
好半晌,黑暗中的兩道身影依舊沒動。
沈瓊朝賀七使了個眼色,賀七揮舞起皮鞭,驅趕著馬車慢慢前行了一些。直到離得近些了,倆人才看清楚,哪裡是活人,分明是兩具屍體!
其一面朝著來路,長槍扎穿胸膛,佝僂地杵在地上。其二背朝著來路,抹脖子一刀,又長槍扎穿脊背,弄成仰面朝天的姿勢。
風拂過樹枝,淡淡的血腥味瀰漫在漆黑的周遭。
剛說完南直隸三輔地面治安好,這荒郊野嶺的,就橫路出現兩具死狀古怪的屍首……
賀七一手抓著馬韁,一手掏出短戟按在車板上,駕著馬車徐徐往前。沈瓊則乾脆掀起後簾,坐到了車尾。
走出去不到兩里路,死法各異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倒了一地。
數一數,竟有十五具之多!
氣氛愈加透出不對勁。就在倆人考慮要不要掉頭的時候,車頂上忽然砰地一聲,像是有什麼重物落在上面。
賀七心中大驚,與沈瓊兩人同時跳起,朝著聲音源頭——車頂,發出攻擊。
都是北平親軍都尉府出類拔萃的成員,一文職,一武職,手上均有真功夫——只聽得「哐啷」兩聲清脆響聲,短兵相接的一剎,賀七和沈瓊竟被雙雙彈開!
月色照耀著兵器發出銀亮的光芒,賀七和沈瓊迅速反應過來,又執戈往上衝——
「停!」
車頂上的人喝道。
聽這嗓音居然很年輕,浮雲掠過,月光下,一個年輕人盤腿坐在車頂。十七八歲的年紀,面若冠玉,一雙桃花眼,眉宇間轉盼風流。
「萍水相逢,無仇無怨的,不必大動干戈吧?」很放鬆的狀態,彷彿剛才動手的不是他,「小可姓花,人稱花五少。不知兩位朋友這要去哪……可否行個方便,捎帶我一段?」
搭便車的?
年輕人穿著珊瑚色滾邊繡雲緞袍衫,外罩淺灰薄紗綢,腳上是厚底壓黑短靴——這一身逼人的貴氣,可不是庶人能有的穿戴。要麼本人有功名在身,要麼就是叔伯兄弟有在朝中為官者。
看年歲,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而他說他姓花……
沈瓊和賀七隱晦地交換了個視線。
在朝為官的,「花」姓可不多見。
「車裡的那位小小姐,你也把袖箭收了吧……」年輕人嘴角噙著笑,這時伸手敲了敲車脊,「你們這馬車的內壁加厚加固,弓弩都起不了太大作用,袖箭更無法穿透了。別再傷著自己……」
這話更加讓人心驚。沈瓊上前一步,道:「小兄弟,你到底什麼來路,又要去哪?」
「我?我就是個跑江湖的!至於去哪……」年輕人狡黠地歪著頭,「我不好先說吧!萬一我說了一個地方,你們又說不順路,怎麼辦?」
「往北去的這一段,是蘇州通往應天府的必經之路。」賀七皮笑肉不笑地道,「打從此過的車輛,目的地不是京城,也是途經京城。我們難道還能改口說是去雲南不成!」
年輕人哈哈一笑:「看樣子很順路啊!我是前者,去京城。」
「要是我們不想跟你順路呢?」沈瓊道。
「你們不是去京城,或路過京城嗎?」年輕人疑惑地問。
「我們是。」賀七道,「但我們不想帶你。」
「為什麼?我可以給你們銀子。」
賀七哼笑著,往年輕人的身上示意了一眼——月光下,他的袍裾、靴面、手肘上噴濺得到處是血跡。而他的身上不見傷口,顯然都是別人的血。半路上的那些屍體,十有八九是他所為。
行家有沒有,就看這一齣手。
剛剛過招的一瞬,年輕人的力氣之駭人,異乎尋常!不知沈瓊如何,反正他的虎口到現在還陣陣發麻。且他能在他們兩大高手的眼皮子底下,悄無聲息就竄跳到了馬車頂,年紀輕輕,能以一殺十五,也就不奇怪了。
但這不代表他和沈瓊聯起手對付不了他。
「小兄弟,你沒聽過東郭與狼的典故嗎?」沈瓊索性戳破窗戶紙,「我們可以不介意帶個小殺手上路。但你殺了這麼多人,明日驚動了官府,你就成了衙門通緝的要犯。跟你一起,要是被誤會為同夥……」
沈瓊說罷,朝賀七招了招手,倆人這便要回馬車上。
年輕人扒住車頂:「你們看到這麼多屍體還敢往前走,說明也不是善茬!同道中人,誰還沒個江湖救急的時候!」
見對方毫不為所動,年輕人又急道:「打個商量!到前面驛站之前我就下。」
「五兩銀子。」
沈瓊頓住腳步,道。
賀七訝然看過來,從沒發現堂堂防禦部的沈書記,還是個財迷!
「五兩……」年輕人瞪起眼,「五兩銀子夠買下你整輛馬車了!」
「六兩。」
「你……」
「七兩。」沈瓊道,「最後一次機會,要麼付銀子上車,要麼我們把你甩下去。」
「我說,別逼我來硬的。」年輕人磨牙道。
言外之意:反正殺了那麼多,不差他們仨。
「萍水相逢,無仇無怨的,不必大動干戈吧?」沈瓊笑著用他的話回敬他,「再說,真打起來,你不是我們兩個的對手。」
「嘖!」
沈瓊轉身上馬車的一刻,年輕人從腰間掏出一塊銀元寶,扔給沈瓊:「三個五兩,買到京城!」
沈瓊捏住銀元寶,掂量了一下,然後「咔吧」一聲,實心的銀錠赫然在他手指間碎成幾塊。
在年輕人驚訝的目光中,他挑了其中一塊稍小的,其餘的又扔回到對方手裡:「給你算便宜點。四兩半,買到前面驛站。」
賀七撲哧一聲笑出來。
年輕人咬牙切齒地跳下車頂:「好,驛站就驛站……」
車內的小案上點著蠟燭,昏暗跳躍的光線使得車廂裡一團橘色。簾子掀開的一刻,血腥之氣撲面而至,連燭火都明滅了一下。
沈明珠始終坐在車內,玲瓏小巧的袖箭壓在被褥下面,用小手牢牢按住,之前隨時準備抽出來。
年輕人上馬車後,徑自坐到她對面。
「我姓花,單名一個‘盛’字。」
年輕男子的一雙桃花眼在燭火下波光瀲灩。
沈明珠抿了抿唇:「小女……」
「他只是個蹭車的,不用彼此報家門。」沈瓊打斷道,「你!坐到車尾去。」
年輕人從懷中掏出一粒碎銀子,「啪」的一聲丟在案上,正是沈瓊剛才捏碎的。
沈瓊不客氣地將銀塊收入囊中,然後開啟小櫃,拿了張薄毯子,扔給他。
「坐到車尾去。」
年輕人朝著沈瓊齜牙,抱起毯子,心不甘情不願地挪到車廂後。
賀七這時揮起馬鞭,馬車繼續在路上前行。
蠟燭被吹熄了,車內陷入大片靜謐的黯淡中。沈明珠和衣靠在軟墊上,沒有像沈瓊閉目養神,她好奇地打量著這陌生男子的背影。
出門在外,尤其他們這種行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原不該招惹外人。眼前這個未到弱冠的青年,殺人奪命,面不改色,又該是多可怕的人物!
但也因為這樣的年紀,如此心狠手辣,必然有段不短的故事。
皎潔的月光從視窗斜斜照進來,沈明珠緩緩地將眼睛閉上了。
年輕人這時側眸望過來一眼。
月華如銀,在小女孩兒宛若白瓷的面龐蒙了一層淡淡光暈。
……
說是搭車,真的只是搭車。
一路上無論是疾馳還是緩行,平坦還是顛簸,年輕人從不吭聲,只裹著沈瓊給他的薄毯子,盤腿坐在車尾。
沈瓊的注意力卻無時無刻不分一些在他身上,彷彿只要他敢動歪腦筋,他就會毫不猶豫出手。
途中,沈瓊還用茶水、餅食等等,狠狠敲了他幾筆竹槓。
直到翌日的晌午,抵達第一個驛站口,年輕人下車了。
臨走前,他從脖頸深處扯出一個小墜子,淚滴形,晶瑩剔透,中間裹著只小蟲。
「送給你玩兒。」
沈明珠看著他。
下一刻,他不由分說地抓起她的手,將墜子擱在她的掌心。
「別怕我……」他笑著道,「之前那些人,都是作惡多端的兇徒,沿路行搶,貽害鄉里。我殺他們,是為民除害的!」
溫溫潤潤的琥珀墜子,在陽光中閃著金色光澤。
沈明珠攤開手,搖頭道:「無功不受祿……」
「算是對你手下留情的感謝嘍!感謝……你沒拿袖箭射我。」年輕人笑得很張揚。
她還是要推還給他,年輕人已然一躍跳下馬車。
他轉身衝著她又眨了眨眼睛,然後一揚手,頭也不回地離開。
「呀,是蟲珀……稀罕物件呢!出手真闊綽。」
賀七這時湊過來道。
「這小子到底什麼來路?」沈瓊望著對方離開的方向。
「花姓,又像極了官家子弟……」賀七摸著下巴道,「據我所知,山海衛的都指揮使,廣東衛的都指揮使——兩位軍戶出身的封疆大吏,可都姓花。」
「花榮,花英,親兄弟倆。」沈瓊道。
「聽說花榮的子嗣單薄,只得一個獨子。弟弟花英倒是枝繁葉茂,五個兒子、三個女兒。」賀七說到此,砸吧砸吧嘴,「所以這位花盛、花五少……」
「走了。」
沈瓊拍拍他的肩膀。
「誒,我還沒說完呢!」
「趕路要緊。」沈瓊擺手道,「閒事休管他人非。」